醉茶记

尤今

那长柄锅子,好似已用上了百年,黑得像死亡。原始的土灶,宛如千岁老人的脸,处处龟裂。极旺极红的火,从邋里邋遢的灶口兴高采烈地窜了出来,在沙尘飞扬的空气里开展成一片绚烂的金黄。煮茶的汉子,以惯性的动作将长柄锅子压在狂乱飞舞的火舌上,亢奋无比的火,热热烈烈地从锅子四周的缝隙拚命地挤出来,将无辜的锅子烧得痛苦不堪,滋滋直叫。

接着,煮茶汉在锅里注入烧水,抓了一大把茶叶,摊开掌心,眯着双眼,审视。确定茶叶里没有掺入其他杂质之后,才慎重地把茶叶撒进热水里,猛猛地煮,煮它一个天翻地覆、煮它一个淋漓尽致。大团大团的烟气迫不及待地扑了出来,煮茶汉把杓子伸进锅子里,搅,搅搅搅、搅搅搅,搅得它精华尽出、搅得它异彩流溢。经过这一番心狠手辣的翻搅后,茶叶里蚀人心魂的香味,慢慢慢慢地释放出来了。

起初,茶香一缕一缕,细细薄薄的、朦朦胧胧的,像高山的雾气、似海上的晨曦,浪浪荡荡地流泻一地、潇潇洒洒地弥漫一街;这时呵,昔日那隽永如茶而短若朝阳的恋情、那芬芳若茶而永不褪色的友情、那晶亮如茶而永远贴心的亲情,就在这撩人遐思的茶香里,一则一则、一桩一桩、一份一份,鲜亮而又鲜活地在沉睡的记忆中苏醒。也许快乐、也许惆怅;也许悲伤、也许遗憾;然而,你在敏锐地感受着的同时,你亦清楚地知道,你在活着,具具体体、实实在在地活着。

茶不醉人人自醉,正当你痴痴迷迷地沉缅于尘世百思时,茶的香味,益发浓郁了;愈煮愈浓,愈浓愈香;原先那若有若无的“雾气”,明目张胆地化成了大朵大朵流浪的云;那曙光初露的“晨曦”,坦坦荡荡地变成了金光四射的旭阳;那股浓香啊,丰满到了极致,怔怔忡忡地闻着时,有“温香软玉满怀抱”的虚幻感。煮茶汉见时机成熟,便在“嘟嘟嘟嘟”地沸腾着的茶里加入糖、加入奶,锅里袅袅升起的烟气,全被染成了如黄金般的颜色。

“大功告成”的茶,被煮茶汉一勺一勺地舀进了杯子里。杯子,被岁月咬伤了,大大地缺了一角;杯沿和杯壁,厚厚地染着一层污黄的茶渍;然而,饮茶的人,视而不见。茶店周遭,污水横流,蚂蚁乱乱爬,苍蝇密密飞;可是,饮茶的人,浑然不觉。他们喝的是液状的夕阳,一种会让他们双眼发光、生命发亮的液体。

在巴基斯坦,煮奶茶、喝奶茶,是艺术、是国粹、是生活、是享受。浓到极致的奶茶,在这禁酒的国度里,超级便宜,一杯才三卢比(约合新币一毛钱),人人喝得起。所以,闲来无事时,他们喝;忙得分身乏术时,照喝不误。回家后,泡茶喝;外出时,买茶喝。随时随地,要喝便喝。茶摊处处有,茶香处处在。只要一茶在手,他们的话题,便源源不绝。国事、家事、情事,都在谈说议论的范畴内。当山岚般的茶香凝在舌尖上时,由他们嘴里流出来的话,便有了更多的宽容、更多的温情……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