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

到印度北部的喀什米尔那一年，是风光明媚的春天。住在船屋里，船屋正正地对着终年积雪的喜马拉雅山。白天，整座雪山静静地睡倒在水色澄澈的内青湖上；夜晚一来，雪山便醒了，山顶皑皑的积雪，是它手提的探视灯，照射过来时，整个湖、整个天，都被它映照得亮晃晃的。明明是春天，可是，看到的却又是雪景，感觉上十分奇特。一大早，阳光与雪光齐齐照进船屋里。起身，用过了早餐，轻快的小舟，便划了过来。

坐上去，也不问目的地，任船夫随意把舟划。船夫划呀划的，划近了湖中心的一家船屋。攀上去一看，原来是卖家具的。家具全以胡桃木制成，大至桌椅橱床、小至饭杓笔盒，都有。看中了一张咖啡桌，由桌面而至桌脚，全都是细细的雕刻，纹路清楚，一丝不苟。凑过头去看，才发现整个桌面，是一座“大森林”，森林里百兽齐集，十二生肖里的动物，都有；十二生肖里没有的动物，也有。这些动物，或凶神恶煞地张牙舞爪、或惊惶万分地拔足狂奔、或姿态美妙地飞跃在半空中、或双目机警地倚在树干旁。千姿百态，形貌各异。四根桌脚呢，是四条“蓄势待发、意欲冲天”的龙。百兽担心桌面被龙整个掀起，所以，各各尽一己之力，死压桌面，一眼看去，整个桌面流满了使人心弦悸动的生命力。一见钟情。

越看越爱，完全忘了旅行不购物的决心。难得的是，船主并不急于求售，只静坐一隅，用淡淡的目光瞅我们。我们的惊喜、我们的激赏，好似都牵引不出他心中的快乐。也许，对心爱的雕刻品，他心中应该也有很大的不舍吧？安排以海运的方式迢迢千里地把这张桌子买回来。请新加坡家具店的工人来为它们喷釉彩，工人啧啧赞叹：

“这雕工，少见的精美！”

顺口问他：

“这桌子，倘若由你来雕，要多久时间？”

他老老实实地应道：

“一辈子也雕不出。”

雕不出，除了手艺不够高明以外，相信也因为他缺乏了一份由湖光山色吸收而来的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