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珠宝

尤今

那一年,到中东的约旦去。

在长达一个月的旅程当中,大部分时间都消磨在沙漠区的古城老镇里。我不喜欢香料浓郁的阿拉伯食物,三餐多以面包果腹。阿拉伯面包,大大扁扁、淡而无味,粗糙有若泥沙,往往啃着、啃着时,便悒悒地产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觉,以为自己嚼的是草根。后来,来到首都安曼,看到了中餐馆,立刻便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狂喜,猛猛化成一股旋风,“呼”的一声,飞卷进去。

那晚吃了些什么,已不复记忆,唯清清楚楚地记得的,是那一碗晶晶发亮的大米饭。一颗一颗饭粒,细细长长的,松松软软的,闪着洁白的亮泽,散着勾魂的香味。欢喜已极的我,在捧着饭碗时,竟止不住双手的颤抖。

一直都很爱白米饭。

小时候,当桌上没有合乎胃口的菜肴时,只要将一匙猪油、一匙酱油浇在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便能快快乐乐地饱餐一顿了。父母家教极严,为了培养孩子珍惜粮食的良好习惯,碗里盘中,绝对不许留下一颗半粒米饭,然而,我总是不待吩咐,便吃得干干净净。非常喜欢慢慢慢慢地嚼咀饭粒的那种感觉,粗枝大叶地囫囵吞枣的人,绝对品尝不出米饭的妙处;可是,如果你肯、你能、你愿慢嚼细咬,那么,蕴藏在米饭里那一股有若山泉般的甜味,便会源源不断地溢出、溢出。那种甜味,深邃、含蓄、隽永、耐人寻味。

和大部分“即种即食”的农作物(如马铃薯、玉蜀黍、木薯、番薯)不一样,米是经过多种繁复的程序处理而成的。

培植秧苗、犁田、灌溉、施肥、除草、去虫、收割。

然后,打谷、晒谷、去糠。

粒粒皆辛苦。

在缅甸看赤着膊子的农夫打谷,那一下一下不断地重复着的动作,单调原始而又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虔诚。每一粒从稻穗打落下来的谷子,都是汗与力的结晶、都是韧性与耐性的果实。满地细细碎碎的金黄谷子,乍然一看,像是飞溅一地的阳光,然而,仔细再看,才察觉那是从泥土深层飞蹿出来的金色笑靥!

去了糠的谷子,洁白无暇、粲然生光,它是大地赐给我们的珠宝。

一口一口地吃着时,心中涌满了深深深深的感激。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