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世活在糯米中

 

尤今

寮国是名符其实的“糯米之乡”。

餐餐非糯米不欢,而各种各样以糯米制成的甜咸点心,也处处可见。

寮国人吃饭,别具一格,很有风味。他们将雪白的糯米饭放在翠绿的香蕉叶子上,以手捏饭,再用拇指、食指和中指把那富有弹性的糯米饭搓呀搓的,搓成圆圆的一小团,蘸菜汁、酱油或盐巴,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有滋有味地轻嚼细咬。对于大部分仍然在贫穷夹缝里挣扎的寮国人来说,每天每餐能够饱食糯米饭,就是生活里最大的安慰与满足了。

一般经济情况较好的人家,喜欢将糯米饭盛在五彩的草编篮子里,再密密地压上大小合宜的盖子。盖子一掀,热气伴随香味,无声而又强劲地迎面扑来,引得肚里馋虫纷纷爬出。寮国人有个奇怪的迷信,他们认为用餐的人在取了糯米饭后,如果将盖子随意搁置于桌上而没有好好地盖回竹编篮子上,会遭逢厄运。鉴于此,受邀到寮国人家里做客者,必须紧紧记住这个规矩。

寮国人嗜食糯米饭,是和当地农业的兴盛有着密切而不可分割的关系的。寮国有90%的人以务农为生,在农田里从事农耕,需要有强健的体力,而含有高度糖分的糯米饭结实耐饱,吃下之后,干起粗重的农活,特别有劲,农户人家因此都以糯米饭作为生活的主粮,久而久之,吃糯米饭便成了寮国人的传统了。

寮国人食量颇大,每人每餐约可消耗多达半斤(三百克)的糯米,而一般做粗工的,每餐吃上一斤糯米是等闲之事。

在寮国的偏远地区,贫苦人家缺乏饭锅和瓦罐,凭着“穷则变、变则通”的原理,把糯米和水放入竹筒里,密密封好后,放在火炭中烧烤,等到竹筒烧黑后,饭也就熟了。这种“竹筒糯米饭”,目前已经“演变”为寮国大街小巷里一道著名的零嘴了,小贩把糯米混合红豆塞进细细长长的竹筒里,加糖、加椰浆,以慢火烧烤,烤熟之后的那种香,层层内敛,在秀里秀气的细致当中却又“背道而驰”地带着大鸣大放的豪情,寓清淡于浓郁,刚刚烤好而热气腾腾地捧在手里吃时,连魂魄掉了也不晓得。

另一种我非常喜欢的甜品是:以叶子密密实实地裹着切片的香蕉和蒸熟的糯米饭,放在炭火上,烧得外层焦黑焦黑的,吃进嘴里,有多种不同层次的享受;糯米脆脆、香蕉软软,甜沁柔香,毫不腻人,一口气吃上十来包,意犹未尽。

寮国人也精于酿制糯米酒。一回,到寮国中部一个以制作陶器著名的小村庄去逛,远远的,便闻到糯米的香味,不是惯有的那种恬恬淡淡好似古典音乐一般的清幽之香,而是浓浓烈烈有如疯狂的摇滚乐那样的郁馥之馨,一大团一大团的香气,跋扈霸道地浮在半空中,使人迷醉。经过探询,方才知道这个村子的糯米酒,远近驰名。村民就地取材,采纳村子里烧就的上好圆肚陶钵来酿制上佳糯米酒。他们酿酒的方式简单而原始,以大堆木柴生出熊熊之火,上置巨型铁桶,以高温烹煮糯米,煮好之后,移入陶钵,加入酵母,密封,再让之静静发酵。之后,装入瓶子,出售。买了一瓶,酒色紫红紫红的,好似将彩虹当中最美的那一道颜色抽了出来,强行“灌入”瓶子里,晶莹耀彩,美不胜收。看它,心醉;喝它,魂醉。酒一入口,就好像啜饮春天嫩叶上的露水,甘、润、柔、醇,吞下之后,香气在口腔胸臆间千回百转,历久不散。实在后悔没有在这村子里多买几瓶,因为我后来在寮国其他地方买到的糯米酒,全都强差人意,轻淡有余,醇厚不足,喝过便忘,不喝也绝不遗憾。

每回出外旅行,最爱逛菜市,因为我觉得菜市往往就是民生的最佳写照。在寮国,到几个不同城市与乡镇的菜市去看,最“抢眼”的,依然还是糯米,这里、那里;前面、后面;左边、右边,全都有人在卖糯米,一片一片耀眼的白。做小卖卖的妇女,把糯米高高地堆在圆圆的轻铝盆子里,像守着一堆白花花的元宝般,在一圈一圈乳白色的亮泽里,虔诚而专注地等待生意上门来。到了中午时分,肚子饿了,便拿出在家里早已煮好了的糯米饭,端端整整地放在堆积如山的糯米粒上面,闲闲地用手指捏来吃。啊,卖雪白的生糯米、吃喷香的熟糯米,一天到晚、一生一世,就这样简单自在而又知足常乐地活在糯米堆中。偶尔妇人也会来个小小的“挥霍”,以赚来的小零头换取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吃面时,大大的碗,就正正地放在糯米堆上,而当她俯身而吃时,闻到的,依然还是糯米的香味哪!

笃信佛教的寮国人,到佛寺上香拜佛时,也忘不了以他们嗜食的糯米饭来供奉神明,最绝的是,他们还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体贴周到地把糯米饭圆圆地搓成多个小团,恭恭敬敬地放在佛主的莲花座上。在他们的心目中,上天的恩赐给他们带来了风调雨顺的日子,而天时地利之和又让他们在农田里有了丰硕的收成,现在,把大地蒙受恩泽而结出来的丰美粮食奉献给佛主,正是他们对上天最大的礼赞、最深的感恩。

近年来,随着国家经济的改革开放,寮国人以糯米作为主食的这个传统,也受到了挑战。年轻而又有受教育的一代,不甘终生受困于贫苦落后的农村,纷纷涌到城市来谋生,他们发现,厚实滞腻的糯米饭吃过之后,坐在办公室之内,整个人都会变得懒洋洋的,一点工作的劲头也没有。有位富于冒险精神的朋友,由新加坡远至寮国来创业,在晤面时,他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们,他已在寮国农村租了一块占地800亩的农田,准备大展拳脚,种植稻米。我诧异地问道:

“寮国人嗜食糯米,你却种稻,不是明明白白地逆其道而行吗?”

他胸有成竹,微笑地应道:

“事业要取得成功,唯有破旧立新,才能出奇制胜。事事依样画葫芦,盲目追随前人所做的一切,无异于画地自限哪!目前,糯米虽然在寮国占尽上风,但是,依我看,随着教育程度和健康意识的日益提高,年轻的一辈,迟早会以松软可口的白米饭来取代难以消化的糯米饭的。你等着瞧吧!”

“等”了不久,居然便被我偶然“瞧”见了。

那晚,在首都永珍,到一家中餐馆去用餐。菜单上,居然很例外地见不着“糯米饭”。

与原籍台湾而旅居寮国的餐馆东主谈起,她说:

“糯米饭不适合在城市里工作的人,每每吃过之后,肚子鼓涨鼓涨的,整个人昏昏沉沉,老想睡午觉,大大地影响了工作效率。“她餐馆所聘请的员工,清一色是寮国人,日常三餐,都在店里吃,她只供应白米饭而禁食糯米饭。

“他们能接受这样的改变吗?”我好奇地问道。

“刚开始时,当然埋怨,也理所当然地提出吃糯米饭的要求,但是,我坚持不让步。现在呢,他们不但适应了,而且,也喜欢上白米饭那种轻软如风的口感了。更重要的,他们发现,白米饭吃了以后,饱而不涨、实而不腻,身心都至感舒服;不像糯米饭,吃了,有力,没劲,不干农活,生出的那股力,没个好去处,憋着难受。”

受到了时代挑战的糯米,到底还能在寮国人的膳食里盘踞多久,没人确知,但是,如果说改吃白米饭真的能够提高工作效率,相信寮国人是甘于放弃他们吃糯米饭的这个古老传统的!

世界上有哪一个国家的进步,是不需要作出任何改变与牺牲的呢,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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