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练

尤今

十七岁的儿子,对着砧板上那一大块新鲜的牛肉,一筹莫展地喊道:

“妈妈,这块肉,怎样切?”

这个“临渴掘井”的人,下个月,就要离开家里,迢迢地飞到美国去读书了。

他像新加坡大部分在温室里成长的孩子一样,平时在家,不折不扣是个“远庖厨”的君子,过着“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的太子爷生活。现在,接到了美国田纳西州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学习烹饪已成了逼在眉睫的一大急事。

为了培养他独立生活的能力,我在校园外面给他租了一所小小的公寓,这就意味着每天三餐都得由他自行烹煮。他听到这项决定,一颗头颅,可就变成了气球,鼓鼓地涨了起来。

我安慰他:

“别担心啦,我给你开办烹饪速成班。”

一进了厨房,我便发现,这个数理成绩极佳的孩子,掌起杓来,笨拙得叫人生气。我烹饪时,糖酒油盐酱醋等等这些调味品,总是根据现场实际情况而酌量地下,可是,如此这般地示范给他看,他硬是学不来,苦苦哀求:“妈妈,您把正确的份量写下来啦!”说着,把秤磅取下来,把牛肉放上去,说:“您说,炒这五百三十六克牛肉,到底要放多少匙蚝油、多少匙酒、多少匙姜汁?”这一问,可苦了我,只好一匙一匙地量过,让他一清二楚的写得明明白白。

接着,我把烹饪的秘诀,一项一项传授给他。

他学得很专心,把每一道菜的步骤,一丝不苟地写得仔仔细细。

当他的笔记密密麻麻地记满以后,我对他说:

“好啦,现在,要考考你的功力了。冰箱里,鸡鸭鱼肉样样有,做顿晚餐来吃吧!”

他系上围巾,似模似样地在厨房里忙了起来。我故意远离厨房,好让他独当一面地“学以致用”。

三个多小时后,大功告成。他放大嗓子,诏告天下。

我施施然地走到桌边,哇,好家伙,居然煮了四道菜,计有:蚝油牛肉、洋葱煎蛋、香煎鸡扒、虾米蒸包菜。

夹起牛肉,一看,唉,全是打直切的,怕不韧死!

他嗫嚅地说:

“您一直强调不要直切、不要直切;我满脑子都装着直切直切这个词,所以,下刀时,不就直切罗!”

瞧,还归咎于我“教导无方”哩!我把那厚厚一块“橡胶牛肉”放进嘴里,作了一会儿“拉锯战”,又生气地说:“干吗切得那么厚!”他理直气壮地说:“刀不利嘛!”我问:“那你为什么不磨一磨它呢?”他应:“您又没教我怎样磨!”那盘洋葱煎蛋,倒是挺好,金光灿烂的,很是悦目。可是,这么简单的一道菜,居然“中看不中吃”!鸡蛋内层的洋葱,煎得过火,全都黑了,那蛋,吃进口里,便有了一种难以忍受的焦味。对此,他的解释是:“我在做别的事嘛,没注意看火。”

香煎鸡扒更糟,不熟,刀子一切,红红的血水全都流了出来,把人的胃口全都弄瘪了!他惊奇得把双眼变成了铜铃:“煎了整个世纪了,还不熟!”

看来,唯一可吃的,该是那盘“虾米蒸包菜”了。然而,依然还是不行,咸得好似在尝盐巴哪!他说:“我没有称包菜有多少克,所以,份量拿不准!”

这一役,无异的,是“滑铁庐之战”,败得一塌糊涂!但是,我这儿子,却也上了很宝贵的一课:厨房工作,看似简单,然而,那绝对不是一蹴而就的雕虫小技!接下来的日子,为了办理各种各样的出国手续而忙得马仰人翻,他再也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了!

出国三周,来了第一封信。信里,他说:

“我已安顿下来了,租赁的这所公寓,电冰箱、电视机、微波炉,一应俱全,十分方便。大学距离公寓很近,只要走大约十分钟就到了,然而,去超级市场可就远了,即使走得快,也得花上半个小时。上个星期去采购日常用品,嗳,那包米,真重,把我的肩膀都压扁了。这个城市,生活安静得好像一泓死水,下午上课回来,就没有什么消遣的地方了。说起来好笑,我现在生活里最大的娱乐,居然是烹饪!糟糕的是:我在新加坡临时抱佛脚学会的几道菜,都因为我的烹饪笔记不见了而忘得一干二净。前几天,我凭记忆煮了一大锅意大利肉酱面,老实说吧,我从来没有吃过比这更难吃的东西!尽管食不下咽,还是得强逼自己硬硬的吞。份量太多了,倒掉可惜,所以,放在冰箱里,一连吃了三天,吃得全身起鸡皮疙瘩!昨天,我去买了一部食谱,然而,翻阅以后,我才发现,书里的烹饪方法太复杂了,学不来。妈妈,如果您有空,请您再为我写一些简单的菜谱来救急,我再也忍受不了我自己所煮的食物了!”

离家方知父母恩。

这个原本“茶饭无忧”的孩子,如今却面对着“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烦恼。

尽管目前这种茶饭无着的窘境会给他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不便,可是,我深切地知道:在这漫长的四年里,异国厨房里的炊烟和油渍,将会把他磨练成一个“刚中有柔、粗中有细”的男子汉!

原载台湾《新生报》

31-05-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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