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辣椒

尤今

女儿出世时,人人都赞她漂亮。我看着她粉红粉嫩的脸蛋儿,心里切切实实地觉得我这一生再也没有遗憾了。

女儿慢慢地长大,嘴皮儿像刀子,越磨越利。我虽然一向自诩能言善道,可是,一和她对垒,便自动地败下阵来。她年纪虽小,可是,逻辑思维很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有时,即使是强词夺理,但是,听在耳里,依然找不到破绽。

最为“可怕”的,是她会为自己不合理的行为找到“合乎情理”而令人不得不接受的解释。

一夜,外出归来,两个哥哥都自动上楼去冲凉歇息了,唯有她,舒舒服服地躺在沙发上看漫画,不时发出“咭咭咭”的笑声。

我在厨房,一面整理刚刚从杂货店里买回来的东西,一面声音喊道:

“喂,上楼去睡呀!”

她充耳不闻。

再喊,她依然不动如磐石。

我冲出去,正想骂她,她却抬起了那双黑黑大大的眸子,一脸委屈地对我说道:

“妈妈,你那么忙,可是,哥哥却自顾自地去睡觉了,我特地留下来陪你,你还要对我大声喊、小声叫,太不公平了!”

喔,一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那种正义凛然的样子!

说这话的女儿,才六岁。

平时对我,总是甜言蜜语,但是,我有求于她,她必使出“金蝉脱壳”之计。

有一回,准备在家里宴客,在厨房里忙个不停。煮熟了的那两公斤马铃薯,在水槽里堆积如山。看到女儿无所事事地晃来晃去,便嘱她帮我为马铃薯削皮。

削第一个马铃薯时,她兴致勃勃;剥第二个,她意兴兰珊;剥第三个时,她对我说:

“妈妈,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我一面翻动烤炉里的肉排,一面漫不经心地问:

“什么礼物?”

她神秘兮兮地说:

“这个礼物可以帮你用最快的速度来削马铃薯!你等着哦!”

说完,一溜烟跑掉了。这个鬼灵精,要躲懒时,总有千个万个脱身的方法!然而,不一会儿,居然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响起了:

“妈妈,我给你送礼物来啦!”

我回头一看,嘿,她正用双手死命把那个比她年长两岁的哥哥推进厨房来!

我从事文艺创作,不时会接到国外文学团体的邀约,或请我作专题演讲、或邀我参加文艺活动。打从我接信的那一日起,女儿便化作一块香口胶,跟前跟后,喋喋不休,苦苦劝我回绝邀约:

“妈妈,你只有我这么一个女儿,你舍得抛下我不管吗?我这么爱你,你却把我当垃圾,要丢就丢!”

软的不行,便用激将法:

“妈妈,你真特别!别的妈妈,孩子比什么都重要,你呢,为了演讲,不要孩子!” 答应买新衣、买洋娃娃、买巧克力给她,都止不了她的唠叨。我呢,心里觉得亏欠了她,也只有默默地忍受了。

到了出门那一天,特地带她到飞机场的小食部去,她最喜欢那儿的牛肉面。她很开心,吃得眉开眼笑,可是,心中又有少许不安,憋着憋着,终于憋不住了,翻着大眼睛,对我说道:

“妈妈,等一下你上飞机时,我可能哭不出,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哭的。”说完,又慎重地许下一个诺言:“上一次你把我头发剪短,我哭三天;这一次,我会哭六天。”

结果呢,她那个“哭不出”的担心,纯然是多余的。我人还未出闸,她已变成了一枝带雨的梨花,一面抽抽噎噎地哭,一面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妈妈,洋娃娃,洋娃娃,我要穿长裙的那种!”

家中老二,生性温顺而又孝顺,有一回,我亲昵地唤他“宝宝”,爱吃醋的她,一听,面不改色地应:

“饱饱,是啊,他吃得真饱,看看他的肚子,多么圆、多么大啊!哼!”

亲戚朋友领教过她“尖言锐语”的,悄悄唤她“小辣椒”。 我日常膳食口味偏辣,辣椒因此成了我厨房里一日不可或却的调味品;而在我的家庭生活中,号称“小辣椒”的宝贝女儿,也是我心中永远的瑰宝。淡淡如水的生活被她沾了沾,立刻就变得火辣火辣的,日子也就过得有滋有味了。 今年生日,她为了亲手制作一张卡片给我,足足忙了好几天。剪剪贴贴、涂涂写写。

生日当天,一大早便把卡片送到我面前来。粉红色的硬卡纸上,画满了无数个甜甜的红心,内页有几行歪歪斜斜的字:

“您是我所有妈妈当中最美丽、最可爱、最听话、最聪明的。”

哇,一连四个“最”呢!

我乐淘淘、笑眯眯,心情大好;可是,重读一遍时,却再也笑不出了。

“您是我所有的妈妈当中……”

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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