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心

尤今

其一:请求

一直将女儿视为心上一块价值连城的玉,唤她为“宝宝”,对她的爱,已近乎纵容。无忧岁月让女儿活在一个狭窄的象牙塔里,她把世界看成是纤尘不染的水晶球。她狂爱阅读,浩如烟海的书籍磨锐了她的思维,高中毕业后,她决定到英国修读法律,她对我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读了法律,我要见义勇为。”我一听便咭咭咭地笑,心想啊我这女儿如果生在宋朝也许会成为梁山的第109名成员呢!送她到机场,站在闸门外,看着她纤细的身子逐渐远去、远去,变成米粒般小的黑点,眼泪静静地掉落在衣襟上。在朦胧的泪光中,我默默地想:当小鹰初次离巢振翅而飞时,不知道老鹰哭不哭呢?哭不哭啊?电邮将世界的距离缩短为零。母女俩每天都以电邮互通心曲。跳上井口的这只小青蛙,将每天的所见所闻化成了电邮里无数的惊叹号。渐渐地,新鲜变为熟悉,她的信,少了目迷五色的惊叹号,多了深思熟虑的逗号和句号;再后来,竟有了一个又一个的问号,她对人生问题进行了深层的思索与挖掘。12月份的假期,女儿没有像候鸟一样飞返家门,她选择到当地的医院当义工。与疾病和贫穷有了近距离的接触,对幸福的意义有了新的诠释。这时,我知道:离巢的小鹰已经飞到了一定的高度,正以全新的角度俯瞰大地。

2004年12月27日,女儿在电邮里附了一张新闻图片,背景是泰国的普吉岛,显示海啸过后屋子倒塌尸首遍地满目疮痍惨不忍睹的实况;信里,只有短短一行字:“妈妈,我哭了一整个晚上,我从来不曾如此伤心过。”我火速拨了长途电话,可是手机没接通。12月28日,女儿的另一封电邮好像一记震耳欲聋的雷响,把我震得坐立不安。信里,她提出了一个请求:“妈妈,我想到普吉岛去,我要去帮助灾民,我不能隔岸观火。妈妈,您常说施比受有福,现在,求您,让我去,让我立刻动身前往灾区!”我十万火急地拨电话,还是没人接。这个十九岁的女孩,这个一直被妈妈捧在掌心里握得太紧怕弄坏握得太松怕摔掉的女孩,竟然想在这种安危未卜的时刻从伦敦飞去普吉岛救灾?被海啸席卷的灾区噩耗不绝,多一名义工,便多一份力量,可是,可是……,我整夜辗转难眠,内心起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激烈挣扎。次日,电话还是接不通。经过柔肠百转的千思万虑之后,我在电邮里慎重地作出了答覆:“宝宝,为天灾献出力量,是全体地球子民的责任。你愿意伸出援手,妈妈为你感到骄傲。路上千祈小心。”

我不知道,在写着这封电邮的时,我亲爱的女儿已经坐在飞往普吉岛的班机上了……

其二:非洲奶奶

负笈英国的女儿,课余之暇,到伦敦医院当义工,给缠绵病榻的病人打气、陪孤独无依的老人聊天、替不谙英语的华籍病患当翻译、为身染痼疾的儿童讲故事……

就在这个愁云满布的地方,女儿邂逅了她的“非洲奶奶”。

非洲奶奶年届古稀,从非洲的坦桑尼亚千里迢远至伦敦打工,告老而不还乡,生根于伦敦。

在女儿的信里,这名长着大脚板、顶着大肚腩的妇人,有着一把笑起来时连天花板也会晃动的大嗓子。她因双膝关节剧痛而入院动手术,尽管自己是“过江的泥菩萨”,可是,她却依然想“普渡众生”──拄着拐杖,逐张病床走动,慰问其他病人。女儿碰上她,英雄无用武之地,因为她根本用不着别人开解,反而时时以“识途老马”的资格,灌输女儿诸多有关的常识、点醒女儿许多该注意的事项。女儿与她攀谈,有“胜读十年书”的感觉。一老一少,相逢恨晚。

妇人出院后,邀请女儿上她家吃饭,小小的公寓,打扫得窗明几净。让女儿津津乐道的是:厨房里有好几十个玻璃瓶,满满满满地装着各式各样叫得出名字与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非洲奶奶一脸得色地告诉她,她出生于坦桑尼亚一个美丽的岛屿桑吉巴(Zanzibar),这个岛屿,土壤肥沃得超乎想像,不管在哪儿,随随便便撒下种子,都会茂茂盛盛地长出累累的果实。全岛各处,一畦畦、一棵棵,全是香料、香料,岛上每一寸空气,都飘荡着香料的味儿。女儿开心地指出:非洲人烹饪用香料,治病也用香料,这一点和华人是极为相似的。

多年来,非洲奶奶都保持着以大量香料烹调食物的老习惯。那晚,她烤了一只香气扑鼻的羊腿。女儿在电邮里写道:“妈妈您不食羊肉,又立了戒条,不准羊肉在家里出现,呵我从来不知道羊肉居然美味如斯!非洲奶奶见我狠吞虎咽的样子,还以为我在家当了多年饥民哪!”女儿说话一向绵里藏针,我面壁思过,承认在家中多年严禁男女老幼食用羊肉确有霸气之嫌。

非洲奶奶常常为“身在异乡为异客”的女儿烹煮美食,女儿说:“非洲奶奶连烹煮菜蔬和熬煮肉汤,也下大量香料,我连牙齿都被她熏香了。其实,我想,她也许是借着香料来咀嚼乡情吧!”女儿去非洲奶奶家的次数越来越频密了,由每月一次变成双周一次,现在又改为每周一次;除了共用晚餐外,她也卷起袖子帮非洲奶奶油漆、提着袋子为非洲奶奶购物、拈着针头替非洲奶奶补衣……。我担心她又当义工又为非洲奶奶忙东忙西,把时间都挤掉了,影响课业,便写信提醒她“一寸光阴一寸金”,没有想到,她竟在回信里写道:

“妈妈,以前您老爱在我面前唠叨,从交友到衣著、从读书到社交,说说说,讲讲讲,而我,总嫌耳边这股风刮痛我双耳,恨不得在耳畔竖起‘此路不通’的牌子。可是,现在,只身在外,我最想听的,竟然是您的唠叨!您知道吗,每回在非洲奶奶的家,听到她重复而又重复地说什么裙子不要穿到这么短、晚上出门不要超过十点、去舞会不要随便喝别人给的饮料,等等等等,我便宛如听到了您在说话;有时,坐在厅里啜茶,炊烟飘香,恍惚间我好像回到了新加坡温暖的家。妈妈,我想您我想您,我真的太想念您了。我去医院当义工,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幸福太盈太满了,应该分一点出去给别人。”

读着那一句一句情真意切的话,眼泪一下子便涌满了眼眶。

当近在身畔时,孩子总把双亲“爱的语言”当成“紧箍咒”;然而,有一天,远离了家门,他们方才了解,妈妈的唠叨,原来是世界上最悦耳的音乐!至于妈妈呢,也总在孩子离巢之后,才在冷静的反省中发现自己育儿亦有失策之处。小别,确有无穷妙处。爱,有时是需要一点距离的。

我启动电脑,让电邮充当信鸽:

“亲爱的宝宝,你且按照你所喜欢的方式去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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