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像月亮的烙饼

尤今

在巴基斯坦南部大城卡拉奇,住在闹市里的一间小旅舍。每天早上,总有奇香袭梦,那香,是那么的浓、那么的强、那么的近、那么的活,硬生生地将缠在身上那份虚无缥缈的朦胧睡意驱赶殆尽。翻身坐起,趴在窗口,看。

啊,那人,又在烙面饼了。

古老得好似天方夜谭的石砌炉灶,烧得通红通红的,他以灵活的手势飞快地将圆形的面团压得扁扁扁扁的,再以长柄木杓把它送进炉灶里,烤它一个天翻地覆。朴素无华而又缠绵悱恻的香味,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从炉灶里溢出来、溢出来了。烙好的饼,圆圆、大大,金光灿烂,好似天上的一轮满月抵不住人间的诱惑而好奇好玩地飞落到地上,有掩抑不住的笑意。然而,比那大饼更快乐的,是那些吃饼的人。他们站在苍蝇飞绕的小巷里、蹲在污水横流的沟渠旁、坐在沙飞尘扬的马路边,吃那刚刚出炉的烙饼。将饼撕成小块,蘸着辣辣的酱,细眯着双眼,好似品尝稀世珍品般,咂嘴咂舌地吃,心无旁骛地吃,吃得大汗淋漓、吃得眉开眼笑。夏天的阳光,在无云的天空里,像是骤来的洪水,哗哗流泻,饱得心满意足的人啊,就在这处处撒满碎钻也似的阳光里,揩嘴、抹汗,快步走出小巷,快快乐乐地干活去了。

生活的旋律,单纯而又和谐。每天侧耳倾听这阙生活之曲,心里的那根弦,总被温柔地牵动着。

渐渐地,和当地人接触多了,也认识了一些饱学之士。有一个晚上,在一家装璜华丽的餐馆,巧遇一位不久之前邂逅于长途公共汽车的大学教授费迪南,大家欢欢喜喜地共坐一桌,共用晚餐。圆圆大大的烙饼,娇娇贵贵地裹在一方花里胡哨的餐巾里,有着一种高不可攀的漠然、还有,一种凛然不可亲近的傲气。餐桌上,点着一盏红艳艳的莲花灯,远看像是浮在半空中一只布满红丝的眼珠,给人的感觉是阴森多于浪漫、诡谲胜于美丽的。香料特浓的肉汤端上来时,我们和费迪南正谈及印度和巴基斯坦北部疆土那悬而未决的克什米尔主权问题。费迪南站在巴基斯坦的立场上,发表了许多偏激的言论,而当他数落敌方的种种不是时,那双被仇恨之火熊熊燃烧着的眼睛,也幽幽地闪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好似鬼火一样的绿色光芒,冷的、硬的、阴的;当我的目光和他相碰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赶快低头喝汤,顺手解开餐巾,取出烙饼。那饼,圆圆、大大;黄黄、褐褐;像是不小心掉落到龌龊河水里而被溺毙的月亮,平平地摊着,冷的、硬的、阴的。噫,是月亮的尸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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