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
浸在盛夏膨胀的溽暑里,六月的巴基斯坦,活脱脱像是一只喷火的兽,喷出的熊熊烈火,将人熏得头昏眼花,喉咙干得“滋滋滋”地冒着袅袅的烟气。
一脚高一脚低地走在北部大城拉瓦品第(RAWALPINDI)坑坑洼洼的马路上,惊异地发现,邋遢竟也能够成为一个地方令人难忘的负面特色。嘿,真是脏。马路两旁的屋子,好似一排排饱受虫蛀的牙齿,破破烂烂、污污黑黑、参参差差,远看近看都像废墟,偏偏处处人影晃动,屋屋都有人满之患。水果摊上,切开的西瓜,一片红中万点黑,上面,满满满满的都是不请自来的苍蝇。干涸的沟渠里,不甘寂寞地躺着各种各样干的和湿的秽物;自焚也似的空气,氤氲着一股股令人反胃的臭气。
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亮。
有七八名巴基斯坦人,在路边,或蹲或站,身上穿着一式一样的服装,手中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脸和眼,都在笑。
他们是巴基斯坦的街头艺人。每逢星期五和星期天,他们都风雨无阻地等在路边,等待家有喜庆者或举行舞会者前来邀约他们上门表演助兴。如果有行人或游客希望借助于轻快的音乐洗涤洗涤为诸般俗事污染的心灵,也可以要求他们在人潮络绎不绝的大街上来个即兴演奏。
我们驻足而观。
笑意,立刻由他们的脸和眼源源源源地泛滥到手与足去。他们各就各位,一二三,开始!敲锣、打鼓、吹笛,一名约莫十来岁的少年,以柔若无骨的身子,在四处飞溅的音符里摆手扭足地大跳其舞。音乐,花团锦簇般热闹;少年,如鱼得水般快乐;身上那一袭耀目的黄袍,在他如蛇般舞动时,化成了一道道飞跌在地的阳光,闪闪烁烁;变成了蜿蜓在山的小溪,晃晃荡荡;在这一刻,人间一切因贫穷而带来的痛苦,因肮脏而带来的疾病,全都隐没不见了。在快乐的旋律里,我们只感受到阳光的明媚与溪水的明快。那是浊世中的清流、沙漠中的绿洲、精神的永乐园、心灵的避难所呵!
曲终舞毕,给了他们一百卢比(约合新币三元三角),这是比市价多了足足一倍的酬劳。
由拉瓦品第飞赴南部大城喀拉嗤(KARACHI),这是一个骚动不安的大城。盲流与失业、抢劫与扒窃、欺骗与暴力,是阳光底下一道一道清晰可见的阴影。
一夜,外出。这晚,无星、无月,疏疏落落的街灯,像个个沦落天涯的浪荡汉,无精打采,黯淡无光。
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亮。
路边,蹲着三名巴基斯坦人,身上穿着一式一样的服装──闪闪发亮的黄袍外面罩着绣上玫瑰色图案的小外套,手中拿着圆而扁的巴基斯坦面包,蘸着马铃薯咖哩,津津有味地在吃,吃着时,脸和眼,都在笑。在此刻,偌大的世界,缩得小小小小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那圆圆的面包,还有,圆圆的碗里那辣辣的咖哩。快乐,近在眼前,可触、可摸。
我们一驻足,他们便揩嘴、拭手,站了起来,取鼓、取小喇叭,击鼓者立、吹喇叭者坐,一二三,击鼓声与喇叭声齐齐响起,击鼓者进退有致、旋转自如,吹喇叭者摇腿、晃头,如入无人之境。哟。那种活色生香的快乐啊,就近在咫尺,具体、实在。
嗳,他们以音乐换取面包;在音乐中吃面包、吃面包时想音乐,生活,是一加一等于二那般的简单;没有阴影、没有忧虑、没有恐惧、没有哀伤。
他们演奏的曲子,有个人人响往的曲名──“乌托邦之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