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

尤今

在南非开普敦的一家豪华歌剧院里,我观赏了一部笑中有泪的歌舞剧。全剧以过去南非所推行的“种族隔离政策”作为讽刺的重点,演出的,清一色是男性黑人,他们以浑厚清越的嗓音、以活泼俏皮的舞姿,唱出、舞出了一个时代的荒谬。

故事叙述几名有艺术天分的黑人青年,时常聚集在一起切磋歌艺,他们衷心希望能在歌舞界打出一个灿烂的春天,可是,“种族隔离政策”许许多多不合理的法令,却是一个个冷漠地套在他们脖子上的人为桎梏,使他们大气难喘。不论付出多大的努力,他们却还是处在萧瑟的冬天里,于是,他们痛苦万状地抱着吉打,边弹边唱:“如果我们的肤色是白的,一切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我们的肤色是白的,我们早已扬名天下了!”

歌舞剧中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个小插曲是,有一个傍晚,这几个青年聚集在大街上,兴高采烈地谈歌论艺,这时,抡着警棍的警察突然出现了,他们顿时有若“丧家之犬”,狼狈万分地抱头鼠窜。逃回局促简陋的住家后,惊魂甫定的青年,又自弹自唱:“我没有犯罪,但是,我必须逃走,因为呵,我罪该万死地闯入了白人之夜!”他一唱至此,全院立刻爆出了一阵沉重的笑声,因为这几句“表面诙谐而内涵悲酸”的歌词,让观众清晰地忆起了过去那一道实施多年而又荒唐已极的政令:每天傍晚六时过后,黑人严禁出门,当地人因此把南非的夜晚称为“白人之夜”。许多黑人,苦苦地挣扎于生活线上,莫说受教育,就连三餐的温饱,也大成问题,在这种动弹不得的压力下,他们苟延残喘地度过了许多个黑暗的年头。

1994年,黑人总统曼德拉上台之后,改弦易辙,全面废除了“种族隔离政策”,当世人为南非所注入的这一股自由平等的清新空气而雀跃欢腾时,这个风景绮丽而矿产丰富的国家,却面临着一项严重的危机,许许多多沉淀在生活最底层的黑人,在骤然取消了通行证的自由里,错误地看到了另外一种生活的“曙光”,他们倾巢而出,持械做案,下手绝不留情,使这个原本治安极好的国家,笼罩在一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暴力与血腥里。

呵,南非的黑人,过去唱着的,是一阙叫人痛心的悲歌;现在,黑白平等了,南非人唱着的,却又是另一阙使人揪心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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