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酿酒记

尤今

那一年,住在严禁喝酒的回教国家沙地阿拉伯。

在冬季一个阴风阵阵的晚上,有人敲响了我家的大门。门外站着的,是我的叙利亚朋友穆罕地。宽宽的肩膀上,托了满满两大箱葡萄;厚厚的嘴唇,颟顸地笑着。一进门,便说:“借你家用用。”我看他将两箱葡萄从肩膀上卸下,忍不住问道:“借我家来储存水果啊?”他笑嘻嘻地应:“不是啦,借来酿酒。”我嚷了起来:“不行啦,警方查到了,得进监狱的啊!”他说:“你的屋子,地点这么偏僻,谁会来查!”正想再次开口推拒,却突然接触到他眼里流出的那一抹无声的恳求,只好应允了,唉,朋友相交,贵在相助啊!他一面抽身往外走,一面解释着说:“我家里来了客人,打算住上一个月,我不方便酿酒,而你又知道,我是无酒不欢的呀!”说着、走着,不一会儿,又从停在屋外的车子里搬进了另外两箱葡萄,这样来来去去的,一共搬了六箱;接着,又取来了一个窄口圆肚的大陶瓮、一小罐酵母,外加几箱矿泉水。

当天晚上,我们两口子帮他剥葡萄。可别看这穆罕地十根手指肥圆肥圆的,剥起葡萄来,灵活得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一剔、一扯,葡萄那一层薄薄的外皮,便整层地被撕下来了。软绵绵的葡萄,猥琐不堪地躺在塑胶桶里。穆罕地戏谑地说:“等我把脚板洗干净,便可以把葡萄汁践踏出来了。”我信以为真,发出的尖叫声连自己听到都吓了一大跳。结果呢,那葡萄汁,当然是用水果搅拌机挤压出来的。穆罕地把葡萄汁全都倒进大陶瓮里,加入酵母、清水和白糖,密封起来,大家合力抬进储藏室里。穆罕地露出大功告成的笑脸,慎重地嘱咐我:“六十天之内,不要开启它。”

此后多日,夜阑人静时,我总听到陶瓮里发出一些很奇怪的声响:咕嘟咕嘟、咕嘟咕嘟,想起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故事中那鬼鬼祟祟而又阴阴险险地藏身在巨瓮里的强盗,不免毛骨悚然。六十天期满后,穆罕地前来开启大陶瓮。冲鼻而来的,可不是什么芳馥的香味,而是一股中人欲呕的浓浊气息。大陶瓮里的液体,是深紫色的,上面不明所以地浮着一块一块白里带黑的东西,边缘处又泛着起灭不定的泡沫,好像一只一只不断蠕动的蛆虫,说多恶心就有多恶心。我嚷着说:“酿坏了,倒掉啦!”穆罕地瞪我一眼,说:“倒掉?这瓮东西,金不换呢!”他用纱布把酒过滤了,又通过漏斗把酒灌进瓶子中,足足装了十多瓶。他说:“这酒,必须再放上三十天,等所有的杂质沉淀了,才把澄清的部分倒出来喝。”

一个月后,穆罕地又兴致勃勃地跑到我家来,开瓶尝酒。那酒,像溶化的紫色水晶,颜色极美,可是,我嫌它味涩不醇。穆罕地可不同意,他像得着稀世佳酿一样,半眯着眼、细细啜饮,十分陶醉。喝着喝着,他的话,便愈说愈多、愈多愈杂,最后,混沌不清,只剩下一堆梦呓似的碎言碎语。

隔了很多年之后,我才明白,穆罕地当时酿的、喝的,其实并不是酒,而是他无可化解的乡情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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