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我的爸爸

尤今

他双目紧闭地躺在沙发上，胖胖圆圆的脸颊，被骤升的体温烧得通红通红的。我提着书本和衣服的小袋子，俯下身子对他说：

“爸爸，今晚我自个儿搭车上去吧！”

爸爸一听，霎时便想站起身来，可是，人长得胖，用劲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勉勉强强地坐了起来。用厚厚地手大力的揉了揉脸，以喑哑的嗓子说道：

“去吧我车子的钥匙拿来吧！”

当年已是十八岁的我，竟不懂得坚持。傻里傻气的把车匙取来，便任由患着病的爸爸载我迢迢地回返离家十多里路以外的南大校舍。

爸爸谨慎而缓慢的开着车子，严重的感冒，腐蚀了他滔滔不绝的谈兴。车子里，只听到他不断地擤着鼻涕的声响。抵达了栽满相思树木的云南园后，爸爸动作迟缓地钻出车子，从车厢里取出了早就买好了的那一大袋水果，嘱我拎好，然后，睁着满布红丝的眼睛，以一贯温和的语调说道：

“注意功课、注意身子。星期六几点庶回家，打电话通知我，我来载你。”

我站在宿舍的石阶上，漠漠地看着爸爸的车子在浓黑的夜色中绝尘而去，心里涌满了温暖而又温馨的感觉。

离开大学，已将近二十年了。

我已为人妻、为人母，可是，每每回忆及当年父亲对一名已经成长了的女儿那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心坎还是留存着一股温热已级的感觉。

别人都把爸爸目为“民族英雄”。

在马来亚沦陷于日军手中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时期里，爸爸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在深不可测的丛林里从事危险的抗日活动。

对于这一段时期的生活，爸爸津津乐道。

在别的孩子沉迷于白雪公主和飞天大侠这类童话故事时，我们几兄弟姐妹却痴痴迷迷地沉醉在爸爸勇敢地抗日故事里。爸爸以丰富地用词、生动的叙述，配合着抑扬顿搓的语调，吧我们带进丛林那一段出生入死、惊险百出的生活里。那一则则紧张刺激的真人实事，往往使我们屏气凝神地听得连大气都透不过来。所以，每每他闲来无事而在屋子里以辽亮的声音喊道：

“想当年……”

我们便会急急丢下手中所做的一切，欢天喜地的冲到他面前去。

听爸爸说他身历其境的故事，可说是我们童年生活历灿然生光的一个片段，而我们许许多多道德观与价值观、民族尊严与国家意识，都是爸爸以这种潜移默化的方式为我们培养起来的。

成长以后，读爸爸那篇洋洋洒洒数万言精彩万分的“马来亚敌后工作回忆录”，对于爸爸当年所参与的抗日活动，我才有了一个全面性的了解。

这一篇写实文学，详尽地写出了他在中国重庆接受严格军训而后在林谋盛少将地指示下乘坐潜水艇回返马来亚参加抗战工作地整个过程。在那艰辛已极地森林活动里处处有令人惊心的突发事件。在一桩又一桩死里逃生的事件里，我看到了一位具有强烈民族意识的青年英勇凛然的崇高美好形象。

这名在森林里勇猛如虎而又敏捷如喉的抗日份子，在复员以后，把他的拚搏精神全都用在事业的开拓上。

在留居怡保的那几年，他曾经和朋友合股在和丰买了一块地，开采锡矿；然而，遗憾的是：那块地锡米很少，爸爸的投资，好似打狗的肉包子，一去不回头。

接着，爸爸开设了一片售卖各式了烈酒与甜酒的小铺子，妈妈回忆起那段日子时，总宽容地笑着说：

“哪儿是做生意呢！天天高朋满座，谈诗论书讲文化，甜酒烈酒，一瓶又一瓶，热情万分的款待天天来清谈的朋友，朋友告辞时，还意犹未尽，左一瓶右一瓶的让他们带着走！”

小酒铺在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经营方式下，理所当然地闭门大吉。

这时，爸爸欢欢喜喜而又名正言顺地搞他的文化事业了棗 他创办了一份报纸，取名《讯报》，和热爱文艺的母亲一起钻进文字堆里，寻找他们的大理想。曲高和寡的报纸难以长久支撑，在百花齐放的春天到来之前，便已面临了萧瑟酷寒的冬天。

报社倒闭之后，我们的家，进入了一个很黑暗的时期。精神空虚，可是，比精神更空的，是肚子。

只熬了一段短时期，父亲便当机立断的带着我们搬迁到新加坡来，改行当建筑商。

日夜拚搏，终于扎稳了经济基础。

有了丰裕的物质生活后，爸爸以万分的耐心和万万分的爱心，把他的四个孩子慢慢地培养成人。

在成长的过程里，敬爸爸、爱爸爸，可是，好象从来也不曾怕过爸爸。

不怕，只因为他有着一双湛湛生光而又永含笑意的眼睛。

这双眼睛，是洞悉世情而又善解人意的。秉性幽默的他，常常会以一种出人意表的方式来教育孩子。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我和当时就读中学的姐姐受了外头朋友的引诱而染上了轻度的烟瘾，常常关上房门，躲在里头吞云吐雾。

爸爸知道了，不吵不闹、不打不骂。一天下午，不动声色地把我们唤到跟前来，把一包香烟递给我们。作贼心虚的姐妹俩，顿时吓白了脸。

爸爸的脸，一点怒意也没有。他双目含笑地说：

“来，拿去吸呀！”

看到我和姐姐面面相觑的样子，他眼里的笑意更浓了，把烟取出来，一人分一根，说：

“吸，请吸！”

战战兢兢的我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好硬着头皮点上火，尴尴尬尬地抽吸起来。一个不小心呛着了，一先一后，咳得喘不过气来。

这时，爸爸伸手取过了我们笨拙地夹在指间地香烟，捺熄烟头的火，也同时捺熄了原本跳跃于眼中的笑花。清了清喉咙，正色说道：

“从今天开始，我不许你们再抽烟了，听到吗？”

爸爸脸上那一份不怒而威的庄严，震慑了我们，姐妹俩从此于香烟诀别。

爸爸搞建筑业，他的工作兴趣也影响了姐姐和弟弟，前者修读了建筑学系、后者选读了工程学系；还有一位弟弟呢，受母亲影响而当上了专科医生。

我文学中毒太深，报读大学时，几个志愿全都填上“中文系”。迄今为止，每每想到父亲不曾以他个人的喜好来剥夺我选修学系的自由，我的心，还是涌满了感谢之情。我是一艘船，当我在茫茫大海航行的时候，父亲并不强行为我把舵，他只是默默的转身化身为远方的灯塔，以他智慧的光亮来为我指引前方的道路。

在爸爸面前，我们都是孔雀。我们各自在自己专长的领域里奋苦拚搏，然后，快乐绝顶地把尾屏上，献给亲爱的爸爸。

现年七十余岁的爸爸，在十余年前就已经退休了。

退休后的他，活得积极、逍遥、快乐。

他以他可爱得幽默感，与孙儿孙女融洽地打成了一片。

记得有一回，我外出赴宴，把孩子寄放在父母处。宴会散后去接他们，一入门，我那四岁地女儿便迫不及待的扑过来向我报告：

“妈妈，公公真厉害！他会从电视里拿糖出来给我们吃呢！”

爸爸站在女儿后面，笑得一脸得的灯光都在晃动。

原来他把某种牌子的糖果藏在裤袋里，和孙儿们一起看电视。一等荧光屏打出了那种糖果的广告，他便迅速走到电视机旁，详装从荧光屏把糖果取出来，分给他们。这一招把个懵懂无知的孙女哄得晕头转向，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刻，看到一老一少灿然地笑着地大圆脸，我在恍惚间好似走进了时光隧道里。啊! 那高高仰着脸、唇边溅满笑意地笑女孩，不正是我吗？在成长的历程里，爸爸送给我最可贵的一项礼物便是“快乐”。爸爸这种“以微笑面对世界”的处世观，对于我整个人生，起了举足轻重的影响。

已届暮年的爸爸，最触动我的，是他“永不言老而又永不肯老”的那种和岁月拼搏到底的精神。

为了保持身体的健康，他每天清晨六点一定药到植物园去打太极十八式，有时，身体微恙，也照去不误，十年如一日，坚持到底。

打完太极、吃毕早餐，便神清气爽的出门去访友、逛街、品尝美食。

下午归家，履行“家居生活三部曲”：阅报、读书、听新闻。

他想出了各种各样的“点子”来抗衡记忆老化的现象。每一张报纸的大标题小标题，都被他密密麻麻的注上了标音符号；世界各国政府首长和新加坡几十区国会议员的名字，他如数家珍；各类古典书籍的内容，他温故知新。

爸爸不相信亡羊补牢，只相信未雨绸缪。他说：

“记忆就好象刀子，越磨越利。一不磨它，它便钝了。如果等它锈了才来处理，为时已嫌太晚。”

啊！别人是积谷防饥，爸爸是读书防老。

不老的爸爸，对我来说，恒远是一座稳固屹立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