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
下午两点,我在煮海参。
海参是最近在中国广州买的,上好的质地,长而大、肥而厚,一条一条踌躇满志地躺在阔阔的巨碗里。我在锅里爆香姜片,把腌好的鸡块放进去炒,一面炒一面回忆我与父亲前两天的对话:
“爸爸,您想吃什么,我给您煮。”
他淡淡地应:
“没有胃口呢,什么都不想吃。”
大大地吓了一跳。类似这样的问题,过去这些年来,也不知道问过了多少回,每一回,父亲都是高高兴兴地说想吃这、想吃那,充分地体现了饕餮的本色。现在,居然说“什么都不想吃”!
我锲而不舍地问:
“您想想,好好地想想,究竟想吃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您煮!”
父亲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说道:
“海参,就煮海参吧。”
我告诉他,煮海参,工多而繁,就只能等星期六下午才有空慢慢熬煮。他点头说好。
现在,鸡块炒好了,我把浸软了的冬菇和发好的海参倒进锅里,诱人的香气霎时飘满一屋。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父亲的女佣,语气急促地以蹩脚的英语说道:
“公公不舒服,请你快点来!”
我要求和父亲直接对话,可是,女佣却说:
“公公生病呢!”
我想,也许父亲胸口发闷,要看医生。这事,耽搁不得。于是,快手快脚地熄了炉火,飞车赶去。出门之前,看了看钟,是下午两点二十分。弟媳开门,表情哀伤凝重,看到我,只轻声说了一句:
“走了。”
走了?什么意思?
我箭一般地冲进房里,只见姐姐和两名弟弟站在床边,啜泣。再看看床上的父亲,一动也不动,最近因丧妻而显得无比哀伤的双目,已经永远地合上了。
啊,由我家到这儿,只有短短短短十分钟的车程。然而,万万万万没有想到,十分钟,竟然咫尺天涯地使我和父亲永永远远地阴阳两隔!
此刻,有一把无形的匕首,短、冷、硬、利,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胸膛里,那种无比惨烈的剧痛,使我直想把头颅朝墙上狠狠地撞去!
事后,家人告诉我:当天中午,父亲胃口罕见的好,吃了包括蒸鱼、炖汤、炒菜和白饭的丰盛午餐后,坐在心爱的大椅上看电视,看着看着,觉得颈项不舒服,佣人为他按摩了一忽儿,便见他气息渐弱、渐弱,最后,安然逝去。
这一天,是2003年9月27日,距离母亲辞世,仅仅只有短短的78天。今年7月11日,母亲撒手尘寰。葬礼过后,父亲便变了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三千宠爱在一身”,纵是得着了四个孩子全心全意的照顾,父亲还是郁悒寡欢。
我们将他送往中国无锡,让他与他挚爱的弟弟团聚,但是,只住几天,便坚持回来。
少言少语、寡欢寡笑。一切的一切,对他都失去了原有的吸引力。
早上起来看报纸,以前,总能看上两三个小时,一面津津有味地看,一面兴致勃勃地针砭时弊;现在,依然看上两三个小时,可是,盯住报纸一个固定的地方,双眸根本没有移动。
他一向喜欢与我聊天,我所说的许多逸闻趣事,他百听不厌;为了博他一粲,我偶尔也胡说八道,将一些子虚乌有的花边新闻加油添酱地说得天花乱坠,他常常被我逗得哈哈大笑;他的笑声,总让我觉得很快乐。现在,不论我说些什么,他都显得兴味索然,甚至,听而不闻;有时,为了引他说话,我不断地发问,可是,不论问些什么,他只简简单单地回答“是”或者“不是”,有时,干脆利落地应:“我忘了。”说毕,金口再也不开。
过去,白天里,他常常陪母亲看电视连续剧,《大宅门》、《人间四月天》、《康熙皇朝》,一部一部、一集一集,看得不亦乐乎。现在,我给他买了历史剧《孙中山》,他竟然淡淡地说他不想看。
过去,尽管双足乏力,他总拄着拐杖,或者,扶着墙壁,凭着坚定的意志力,蹒跚着走,走得吃力而又缓慢,为的是使双足继续保持活动的能力。可是,现在,由客厅到饭厅短短几步路,他都不肯走、不愿走,坚持要坐轮椅。劝他的话,他置若罔闻。
最惨的是,他连“饕餮”这美名也辜负了,山珍海味搁在眼前,也胃口欠缺。
终于,我提笔写了《灯塔请莫哭泣》一文,希望能给亲爱的爸爸打气。文章刊登后,问起他,他竟说他没有读。以前,我的作品,不论长短,每一篇他都读得很仔细,一遍两遍地读,生怕遗漏了一字半句,有时,还会根据文章一些细节与我进行讨论。可现在呢,以他作为文中主角,他居然说他没有读!过了不久,同事吴彦频利用《灯塔请莫哭泣》这篇作品设计了一则“语文练习”,我看了很是喜欢,便多印了一份。
当天晚上,带爸爸到“松岭俱乐部”的中餐馆用餐。由会员停车场进入俱乐部,有四个梯级,胖胖的父亲,意兴阑珊地坐在轮椅里,两名佣人,加上我和外子,四个人将整张轮椅吃力万分地、高高高高地提起来,跌跌撞撞地“飞越”了四个梯级,安然落地。我笑嘻嘻地说道:“嘿,爸爸,您坐云霄飞车呢,怕不怕?”按照他过去的性格,一定会声音宏亮地应道:“怕?我的字典哪有怕这个字?”然而,现在,他没有应我,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
在餐馆里,我点了他特别喜欢的龙虾面,38元,好大好大的一客。面食端上来之前,我把那份打印得非常漂亮而又设计得很有深度与感情的语文练习取出来,递给他,说:“爸爸,看,学生在读您的故事呢,您快快振作起来吧!”姐姐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您前面还有一段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哪!”父亲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拿出了老花眼镜,架上,静静地读。读了很久很久,龙虾面端上来了,他还在读。姐姐说:“吃了再读吧!”他没有出声,继续再读。我看他读得入神,不忍心催他。龙虾面逐渐冷却,他依然还在读。后来,我说:“爸爸,文章我给您收着,回家再看,好吗?”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份“语文练习”折起来,先是对半地折,之后,再折成四份之一、又折成八份之一,然后,慎重其事地放进衬衫的口袋里。我帮他把龙虾肉从硬硬的壳里剔出来,雪白丰硕的龙虾肉摆在澄黄灿亮的面条旁边,煞是美丽。然而,他只看了一眼,便说:
“我没有胃口,不想吃!”
这一刻,我觉得有眼泪从我心里流了出来。
哀大莫过于心死,父亲的心,早已随着母亲的遗体进了火化场了。活着的,仅仅、仅仅只是他的躯体而已。
记得父亲去世前夕,我还特地向我最尊敬且挚爱的郁菲姨讨教,究竟如何才能使抑郁的父亲快乐起来?当我们在殷切地谈论着时,我们并不知道,父亲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温柔敦厚的父亲,一向把妻子和孩子当作他生活的中心与重心,在外面,他事事有主见;在家里,他事事随我们。然而,母亲逝世后,父亲却成了一个不听话的人,我们刻意地、执意地要他快乐地活着,心如槁木的他,却一直顽固地、顽强地把快乐看成“绝缘体”。
短短78天痛失双亲,那种贯彻肺腑的痛,犹如乱箭穿心。然而,根据民间传说,恩爱夫妻如果在百天之内相继去世,便能在天上重续前缘。这么说来,父亲是抱着再度结缘的心情赶去与母亲重逢相会的,我们身为儿女的,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强忍悲痛,默默祝福了!
火化之后,我们租了一艘船,来到78天前洒下母亲骨灰的海面上,轻轻地、温柔地放入了父亲的骨灰。当骨灰连同缤纷的鲜花随着波浪轻快地飘流着时,我们四兄弟姐妹仿佛看到英姿飒爽的父亲和丰姿绰约的母亲在云端里,亲昵地牵着手,快乐无忧地漫步于绚烂的彩霞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