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男人

尤今

一直想要一个好似洋娃娃一样的女儿,所以,生下了第一个皮肤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男娃儿后,一心一意地把希望寄托在第二胎。梦熊有兆后,怕承受不了“宿愿难圆”的那份失望,在妇科医生为我定期进行扫瞄时,硬生生地忍着,不敢探问腹中胎儿的性别。

瓜熟蒂落,一看,嘿,居然又是个男的,失望得别转了头,伤心地嘱咐身旁的护士为我找个“买主”。“路见不平”的护士,声音宏亮地嚷着说:

“方脸大耳福气好,这么一个可爱绝顶的胖娃儿,你不要,卖给我好啦,倾家荡产也要筹款来向你买。”

居然有这么好?

勉强地转过脸来看,嘿,果真长得不赖呢!

大大的脸盘子、大大的手掌、大大的脚板。以后,也许果真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呢!

顿时转忧为喜,高高兴兴地把他迎入了家门。这孩子,与我特别有缘分。

自小,便喜欢绕在我身畔打转。我精神累了,他以软软的童音读故事给我听;我身子累了,他以小小的拳头为我捶背。有时,生病了,他总腻在我床边不肯走,说要照料我。有一回,有人送了三小盒巧克力,我搁在桌上,他哥哥看到了,欢天喜地的说:“今天我吃一盒,留两盒明天和后天吃。”他妹妹听到了,娇声娇气抢着说:“我们三个人,一人一盒。”他听了,立刻纠正:“不对!一盒我们三人分着吃,两盒留给妈妈。”每回我在厨房烹饪,他总是乖巧地走进来,帮我摘菜洗菜;我替车子洗澡时,他也不声不响地取了一块抹布,跟在后头,帮我这边拭拭、那边擦擦。每天晚上就寝前,他总是将他的大胖脸依偎着我的,甜甜地说:“妈妈,我爱你,晚安,明天见。”平时在家,常会无缘无故地跳到我身旁来,腻腻地问:“妈妈,你爱我吗?”上学时,一路走,一路喊:“妈妈,我走啦,我爱你,我真的很爱你!”声音又大又响,整条街都听得到,邻居戏谑地称他:“我爱你男孩”。母亲节来临时,他是家里最忙碌的,忙着制作母亲节卡片、也忙着向哥哥和妹妹收钱买礼物。他画在卡片上的心,又大又红,像一团炽热的火,把妈妈的心烘得暖呼呼的。

最为难得的是,他秉承了我轻松的性格,常有如珠妙语。有一回,说了个幽默的笑话,我捧腹大笑,他若有所悟地点着头,说:

“对了,我每天都要说个笑话,让你笑。你开开心心的,以后,当你一百岁时,看起来好象五十岁;我呢,八十岁的男人,却像是一百岁的老人,当我带你出门时,别人还以为我是你爸爸,这样一来,我喂你吃东西,就没有人会取笑你了。”

岁月无声,这个胖胖圆圆的小男孩,在潺潺流走的岁月之河里,越长越高,九岁那年,便与我齐肩了。有一天,搂着我,亲昵地说:

“妈妈,再过两年,我要送你一把梯子。”

看到我狐疑的目光,不待我发问,他便笑嘻嘻地说:

“我一天天长高,你要亲我,已经越来越难了。有了一把梯子,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爬上来亲我的脸啦!”

十岁生日过后,他潜在的兴趣,好似辐射般朝四方八面发展。他学饴拳道、高尔夫球、游泳、绘画、网球,电脑。他的时间,都密密地排满了。从这许多活动里,他结交了很多新的朋友,虽然他还是一只在巢里受我庇护的雏鸟,可是,羽毛日益丰满的他,留在巢里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了。就算在家,他也总是坐在电脑前,做习题、玩游戏,我烹饪、我洗车,再也见不着他的踪影了。有一回,同班好友来约他到附近去打网球,出门时不经意地喊“妈妈我爱你”时,被同学听到了,善意地取笑。从那一次起,他便杜绝了这个可爱的小习惯。

我很有失落感,母子俩的距离,好似越来越远了。

有一天,独自在厅里摘芽菜,刚好他从外头学了饴拳道回来,看到我,笑了笑,说:

“嗨!

”我等着他像往昔一样趋前来吻我额头说他爱我,但他竟不。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心情十分落寞,忍不住开口说道:

“喂,我觉得你变了。”

他一面拉开冰箱,一面笑眯眯地应:

“变了?嘻,变了猫,还是变了狗?”

他的幽默,一点也引不起我的兴趣,我意兴阑珊地答道:

“你好像已经不爱妈妈了。”

一听这话,他立刻从厨房里跳了出来,一脸正色地说:

“妈妈,我还是一样的爱你,可是,我已经长大了。每个长大了的男人,都是把爱放在心里的。”

说罢,这个十一岁的“小男人”,仰着头,“骨碌骨碌”地把杯里的水喝光后,又兴致勃勃地跑到电脑前方,心无旁骛地进入那个让他目眩神迷的世界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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