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选读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尤今
佛塔佛寺 千姿百态
凌晨五点。
整个大地,黑漆漆、静悄悄。
我坐在塔宾友佛庙( THATBYINNYU TEMPLE ) 高高的石阶上,托着腮,等。
约莫等了一盏茶功夫,大地以一种极其悠闲的方式慢慢地苏醒了───首先传来的,是嘤嘤鸟鸣、汪汪狗吠、达达马蹄、喔喔鸡啼;接着,妇女细碎的絮聒、孩子清脆的呼喊、老人浑浊的咳嗽,一声又一声,由模糊而清晰。
六点正,清越的钟声,悠悠响起。
瑰丽的霞光,从地平线一点一点地渗出、泌出,大地轮廓,逐渐显现;很快的,霞光转化为猛烈的火炬,熊熊地燃烧着,越烧越炽,把大片大片沉重墨黑的夜色毫不留情地烧掉了。偌大的天空,转蓝、转白、转亮;这时,仪态万千的太阳,冉冉现身,把眼前如画的实景清清楚楚地映现出来。浓密的树影,好似绿色的浮云,一团一团幽幽地浮在半空中;树下、树畔,许许多多染着岁月沧桑的古老遗迹,不畏风雨,傲然屹于纵横交错的马路上,马路两边,就是寻常百姓家。古老与现代、死亡与新生,就这样奇妙无比而又契合无间地在缅甸这个千年古城蒲苷( PAGAN ) 里相互交织。
蒲苷位于缅甸中部伊洛瓦底江畔,根据资料显示:过去共有四千余个历史古迹,然而,其中有许多被无情的战火和可怕的地震烧毁、震塌了;如今,散布于蒲苷而保持良好风貌的古迹,共有 2217 个。古迹当中,以佛塔和佛庙居多;而高达 61 米的塔宾友佛庙,就是蒲苷最高的一所庙宇。
现在,坐在塔宾友庙宇顶层的石阶上,朝远处眺望,建筑形式各各不同的佛塔,尽收眼底:圆锥顶的、三角顶的、小圆顶的、螺旋顶的;砖砌的、石筑的、镀金的;千姿百态、美不胜收。
我痴痴地看着,不愿离去。良久,日胜才碰了碰我的手肘,说道:
“走吧,还得到丁维的村庄去呢!”
缅人丁维 志当医生
丁维是我昨天才认识的缅甸朋友 ─── 我是在蒲苷那所闻名遐迩的曼奴哈佛庙( MANUHA TEMPLE ) 邂逅他的。这间佛庙,安置了四尊佛像( 三尊坐的、一尊卧的) 。这四尊佛像,各置一室,体积全都惊人地大,偏那室面积不大,因此,这高达数米的佛像,便有一种“被囚于室”的促局感。更令人觉得怪异的是,佛陀的脸上,并没有惯见的那种恬然安祥的表情,相反的,他们双眉紧蹙,似有无限忧思。
“曼奴哈佛庙建于公元 1059 年,当时,缅甸南部的蒙皇战败被俘而软禁于蒲苷。稍后,他提出建庙的要求,被批准后,他变卖了所有的珠宝而建成此庙。通过了这所庙宇的建筑形式和佛像的安置实况,他强烈地表达了自己被掳后在形体和心理上饱受压抑的痛苦。”
在我抬头仰望那高高在上的佛陀塑像时,旁边的一名少年以流畅的英语娓娓地向我解说。之后,还自告奋勇地领我沿着窄窄的梯级,来到顶层,指着一个特设的小窗口,说:
“瞧。”
我一瞧,竟呆了。
从那小小的窗口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四尊佛像;刚才我站在下方向上仰望而觉得它们愁眉不展,然而,现在,站在平行直线的方位来看它们,却发现它们双眉舒展地露着恬然的微笑。
““这是我们缅甸雕刻师出神入化的好技艺呢!”
这位名字唤作“丁维”的少年,扬扬得意地对我说。
那天气候很好,整个天空都是蔚蓝色的,一朵朵白色的云,毫无心机地浮在天际,稀稀的、淡淡的、薄薄的,好似风一来,便会虚飘飘地落下地来。
我坐在佛庙的平台上,和毛遂自荐当导游的丁维谈天。
丁维极瘦,尖尖的下巴,好似一把锐利的锥子。和他脸型极不相配的,是眸子。那么一双圆而大的眸子,安置在小小的脸上,眼珠又老是灵活地转动着,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机警的灵犬。
现年十九岁的丁维,聊起蒲苷的历史,如数家珍。他目前肄业于中学,利用课余的闲暇当导游以赚取明年上大学的费用。问他准备念什么,他毫不犹豫地应:“医科。”
我笑问:“在缅甸,当医生收入不错吧?”
他正色地应:“我住的那个村子,很贫穷。有一位村民,当了医生,开了一间诊疗所,大家都以他为荣。可是,不久,他迁出了村子,村人扶老携幼去看病,他诊金照样定得很高,弄得大家有病都不敢上门求诊了。医者缺乏父母心,就算有回春妙手也没用啊!”
“是是是。”我点头附和:“ 以后你当了医生,就该好好地为村民服务,不论贫富,一视同仁。”
“ 不不不。”他飞快地应:“ 我绝不一视同仁,我要劫富济贫。”
话一说完,两人齐齐大笑。
他约我到他村庄去看看,然而,当时有事,未能随他回返村庄。
约好次日再见。
乳黄树液 女性恩物
这天早晨,在塔宾友佛庙观赏过动人心弦的日出美景后,我和日胜,便坐了人力车,来到了丁维居住的村庄敏卡葩村( MYIN KA PAR VILLAGE )。
敏卡葩村的屋子,就和缅甸其他大部分地方一样,以茅草为屋顶、以竹筒、竹竿为屋梁、柱子,因简就陋,通风阴凉。
丁维正蹲在靠近大门处,手里拿着一小段六寸来长、看似枯了的小树干,在一个圆形平面的传统石磨上,专心一致地磨呀磨的,磨得不亦乐乎。
“ 丁维!”
他抬起头来,看到我们,大大的眸子立刻焕发出快乐的亮光:
“ 欢迎,欢迎!”
我蹲了下来,看他手中的东西,以及石磨里那些乳黄色的汁液,狐疑地问:
“ 你在干什么呀?”
“ 闲着没事,替我母亲和妹妹研磨香粉液。”他笑嘻嘻地应。
“ 啊!”我惊呼一声,指了指他手中的东西,兴奋地问:“你拿着的,可就是坦娜卡树( TANAKA TREE ) 的树干?” ( “坦娜卡”一词,是根据缅甸语而音译的。)“ 正是。”
他把那一小截树干递给我,我如获至宝,接了过来,细细端详。粗糙的树皮,呈现淡淡的褐色,乍一看,有点像放大了很多很多倍的中药当归。凑近鼻端,闻,一点气味也没有。
“ 必须掺和水分一起磨了,香味才出。”
丁维说着,用手沾了沾石磨上乳黄色的液体,涂在我手背上。我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极其清新的香味儿从那乳黄色的液体幽幽地散发出来,而一种清凉透顶的感觉,也迅速地在手背上蔓延开来。
自从踏入缅甸境内,我便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缅甸女性,不论老幼美丑、不管已婚未婚,一律都在脸上涂抹着一种乳黄色的水粉。不讲究的,让这好像颜彩一般的水粉毫不规则地散在脸颊各处,这里一片、那里一片,狼藉不堪。
讲究的呢,却利用这水粉在双颊精雕细琢地绘制图案──有者画两片脉胳分明的叶子、有者绘两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等等等等。
多年以来,缅甸闭关自守,加上经济发展落后,女性的化妆品在这儿成了“绝缘体”。天生爱俏的女子,只好在能力所及的范围里“ 自求多福”,坦娜卡树因此而成了缅甸女性的恩物。家家户户都用它,而且,都采取现磨现用的方式────每天清晨起来后,便花上十来分钟把坦娜卡树的树皮和水研磨成汁,然后,涂在脸上,充当防晒膏;每晚临睡前也磨一些当作润肤液来涂。缅甸人深信坦娜卡树液能防止暗疮、粉刺,保持皮肤的嫩滑细致。
丁维领我去看种在他家附近的坦娜卡树。才种了三个多月,树干瘦瘦的、直直的;叶子细细的,五片成一簇,脉胳极淡。
““坦娜卡树不喜雨水,只能种植在缅甸中部的干燥区。”丁维抚着这棵被缅甸人视为“ 国宝”的坦娜卡树,说:“ 我们必须耐心地等它长到十岁,才可以砍用。一般来说,树干越粗、树皮越厚,磨出来的粉液,质地越好、香味也越浓。”
坦娜卡树每年到了二、三月,便打出满树美丽的白花,女子采了,戴在鬓发间,走在街上,别具风采。坦娜卡树长大了以后,以它的树皮,美化女子的皮肤;长老之后,缅甸人又将它的树根挖出,以树根磨成的浓液来治疗痛风症。坦娜卡树对于缅甸人来说,真可谓:“ 鞠躬尽瘁,无而后已”。
“ 曾有人把磨好的树液置入方型的模子里,制成块状的香粉,想利用它打进市场,可惜不受欢迎。”丁维说:“ 分析起来,主要的原因是缅甸生活步伐缓慢悠闲,人们都没有节省时间这个概念。她们嫌那些制成品不够新鲜,宁可买一段段的树干回去,逐日磨、逐日用!”
在市面上出售的,有树干,也有树茎。扎成一捆捆,每公斤售价约莫是缅甸币500元( 约合美金5元 ) ,买一捆,可以用上好多个月。
精巧手艺 呕心沥血
缅甸经济发展落后,工资廉宜,致使许多必须耗费长时间制做的传统手工艺品得以很好地保存下来。
以蒲苷为例,这儿的许多居民都是以制造漆器( LACQUER WARE ) 为生的。有一部介绍缅甸的书,在提及蒲苷时,甚至有这样的几句话:
“ 漆器是缅甸最为精巧的手工艺品,在蒲苷,十户居民当中,有九户都是从事这种手艺制作的。”
丁维的堂兄邬巴因,便是以制造漆器维持生计的。那天早上,随着丁维徒步到邬巴因的居处时,邬巴因正藏身在深约三公尺的地喾里,验视他放置在那儿固化干燥的漆器。
邬巴因是个极有耐心的人,他不会说英语,可是却不惮其烦地将漆器的整个制作过程一项一项地以缅甸语解释得清清楚楚,再通过热心的丁维翻译给我听。我尾随着他们俩,听、看。听着时,啧啧惊叹;看着时,心醉神迷。这种色彩斑斓的手工艺品,可真是缅甸人呕心沥血的杰作哪!
漆树原产于中国,六世纪时移植日本,后来,再由日本移植到缅甸。漆树种下后,约十年树龄才可以割取树液,割出的树液,便是生漆了。生漆色呈乳白,与空气接触后,由乳白转成黄褐色,再变为棕黑色.
在缅甸,制做漆器的胎,共有三种:木、藤和马尾。
制做的过程,惊人地繁复而又吓人地琐碎。
邬巴因先以原料制做模型,在模型上髹一层浓黑的漆,然后,放在地喾的支架上,让它固化干燥。一个星期后,取出,用沙纸来磨,使之平滑,然后,将水牛骨头所烧成的灰烬与生漆混合,均匀地涂在模型的表层与内层,又放在地喾一个星期,让它自然固化。固化以后,用碎石和水,将模型的内内外外磨得光光滑滑的,再上一次生漆。接着,七次重复同样的制作程序──上漆、磨平、固化,每道程序,耗时十天。( 上漆七层,是最基本的要求;好的漆器,上漆多达十五层 ) 。这时,整个模型漆黑发亮,绘上各式图案,再以幼针或小刀精雕细琢。雕毕,利用红石研磨成粉,把整个模型染红。放入地喾,十五日后,用米糠拌和着水,涮洗模型,清洗过后,雕好的图案,清晰可见。这时的图案,是清一色的红。若要加入其他的色素,便得在模型上加涂一层透明的黏胶,再按照刚才那种染色的程序从头再做一次。一般上,漆器共有四种色素:红、绿、黄、橙,而每上一道色,便得放置十五天,让它固化。正因为这样,单色者最便宜,色素越多,价格越高。上色的程序完成后,再涂一层晶晶发亮的釉彩,便大功告成了。
由于漆器制作工多而细,小件者如杯子碗碟,每件的制作时间长达七个月;大者如矮几凳子,每件制作时间长达两年。
马尾漆器 人间绝品
我看着整整齐齐地摆在邬巴因屋子里那一件件精致华美的漆器,简直有一种入了宝山而不知何所适从的感觉。大件的固然想买,小件的更想占为己有。 洞悉了我心意的邬巴因,微笑地看着我。半晌,踮起脚跟,从橱子最高一层取下一只杯子,递给我。一接过手,便发现这漆器奇特无比。它极其柔软,双手一压,形状便变,然而,双手一放,立刻又恢复原状,更奇的是,拿在手上,轻若无物。小小一个杯子,竟刻了十一个身著传统服装的缅甸女人,姿态各异,栩栩如生,有一种无声的喧哗,特别的牵动人心。
正看得入神,冷不防邬巴因将手中夹着的香烟猛地捺在杯子上,我还来不及惊喊,便看到那原本冒着红色火光的烟头“ 嗤”的一声,熄掉了。邬巴因脸上露着诡谲的笑容,嘱我把杯子放在桌上。他取出了打火机,“ 唰”地擦亮了,用火去烧杯子上那几个美女,但见晃动的火舌汹汹地舔着美女的脸,可是,美女依然纹丝不动,甜甜地微笑。接着,他取出滚烫的水,倒在杯子里,而杯子呢,风度极佳地保持原形。邬巴因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 这是漆器的上品,内胎是马尾。”丁维以自豪的语气说道:“ 以马尾制成的漆器,有三个特色:烧不坏、烫不坏、丢不坏。”
“ 哪儿找来的马尾呢?”
“ 我老爹是赶马车的,家里长年养着一匹马。每年春天,当马尾长至二十寸时,我老爹便忍痛把它长长的马尾剪下来,交给我堂兄,做漆器。”
“ 一条马尾,可以做几个漆器?”
“ 像这样的杯子,只能做二十个。卖完以后,必须等来年春天,马尾长到理想的长度时,剪下来再做。”
听着、听着,握在我手上的这个杯子,好似有了一种悸动的生命力。耳畔隐隐地响起了马蹄声,啊,骏马在奔驰,丰厚漂亮的马尾在风中神气地飞扬,十一个美女共乘一匹马,个个笑得花枝乱颤。骏马跑呀跑的,竟跑进我的心扉里去了。
我心跳如鼓地问:“ 这杯子,多少钱?”
邬巴因气定神闲地应:“ 我不打算卖。”
我站了起来,气急地问:“ 不卖?为什么不卖?”
邬巴因又踮起脚跟,把压在橱里的一封信拈出来。
信封上贴着荷兰的邮票,我抽出信,匆匆扫读了一遍。这是一名荷兰游客的来信,信中除了感谢邬巴因在他到访蒲苷时对他热情的款待外,也表达了他对马尾漆器强烈的爱好,信未,他说:
“ 上回在蒲苷我向你买下的五个马尾漆器,全都分赠给亲朋戚友了。这种凝聚了缅甸人多年心血与体现缅甸人高度智慧的艺术品,深深地震撼了他们。
现在,邬巴因,我亲爱的朋友,我打算向你另外邮购十二个,什么时候你做好了,请来信告诉我,我会立刻把汇票寄上的。”
丁维解释着说:
“邬巴因今年做的二十个马尾漆器,被这个荷兰人买去了五个。接着,又陆陆续续地卖掉了十三个。上个星期,当我们接到这封信时,只剩下四个了,无法交货。现在,我爹的那匹马尾巴又不够长,不能剪。邬巴因打算把这四个杯子保留给他的荷兰朋友。”
我好生失望,不肯、也不愿掩饰这份感觉,嘟嘟囔囔地说:
“ 那人已经有了五个了,还要再买,可真贪心。我呢,一个也没有,也真倒霉!”
丁维转译了我的话,邬巴因笑了起来。两人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阵子缅甸话,丁维笑嘻嘻地对我说:
“ 邬巴因决定让出两个给你。”说毕,怕我贪心,还伸出两根手指,强调地说:“ 两个,就只卖你两个。”
这杯,每只售价是缅甸币 1200 元 ( 约合美金十二元 )。
像马尾漆器这样一种独一无二的传统手工艺品,这样的售价,实在便宜得不像话。可是,对于长年挣扎于贫穷边缘的缅甸人来说,这却是一个贵得令人咋舌的价格,一般缅甸人,辛辛苦苦工作一整个月,薪水也只不过是缅甸币一千多元吧了!有些当苦力的,每月收入仅有寥寥的缅币七百元!换言之,对于一般百姓来说,这只杯子,相当于他们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薪俸!( 以木和藤为原料而做成的漆器,同样大小的杯子,价格只相当于马尾漆器的三分之一。)我个人感觉,马尾漆器这种密切地结合了艺术美感和实用价值的古老手工艺品,不但是缅甸人心血与智慧的结晶,也同时是他们耐性与毅力的象征。
“慢工出细货”,闭关自守多年的缅甸,生活节奏缓慢,漆器这种耗时费事的传统手工艺品也得以很好地保存下来。然而,现在,缅甸已逐步地向外界敞开了门户,国外许多投资者也蜂涌而入,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缅甸的经济发展会呈现出新的曙光和新的面貌,随之而来的,是生活观和价值观的更易。传统的手工艺品,势必走向没落之途。传统的道德观,也将面对巨大的挑战。
对于喜欢传统、尊重传统的缅甸人来说,这样的变化,究竟是幸呢,还是不幸?
谁能回答这个问题?谁能啊!
“ 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蒲苷,这个拥有无数历史古迹的城市,曾经一度是缅甸盛极一时的宗教中心。现在,我却只能从斑斑驳驳的佛塔和佛寺来领略它当年的繁华热闹。然而,绚烂过尽的平淡,却并不是它最后的面目。
源源流经古城蒲苷的伊洛瓦底江,千百年来看尽缅甸的风雨春秋,现在,在缅甸新旧面貌交替的当儿,依然缓缓地、静静地,流着、流着。
他年重来,也许,一成不变的,就只剩下这条美丽的江河了。
- 丁维和缅甸遐迩闻名的漆器。
- 尤今摄于缅甸佛寺前。
- 缅甸风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