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
为什么一位少年竟会将他母亲珍贵已极的锦鲤一条条地往池里捞出,摔在地上,使它们宛如一段段跌碎的彩虹呢?为什么萧丽禾把一件她从非洲带回来的木雕送了给她男友之后,又决定与他分手呢?为什么苏丝妮用了十年的光阴为自己在纽西兰的烹饪界打出了天下之后,婚姻却亮起了红灯呢?通过了本书所收录的9则素材全然不一的故事,尤今写出了缠绕在友情、亲情与爱情当中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
作品选读
好朋友
尤今
接到杨曼儿的信,说起春天一家三口要到澳洲悉尼来度假的事儿,潘亦苓觉得很高兴。当天晚上,便兴致勃勃地给她挂了一个长途电话,邀她住到家里来。杨曼儿再三推辞,潘亦苓再三坚持,最后,杨曼儿让步了。
电话一挂,潘亦苓荡漾在嘴角的笑意还没有消失,坐在厅里看报纸的许健龙,便开口说道:
“住两个星期,吃的玩的,全由你张罗,你应付得来吗?到时应付不了,不要怨天怨地才好!”
潘亦苓瞥他一眼,没好声气地说:
“白辰甲不是你的好同事、好朋友吗?不是看在你分上,我还热心不起来呢!”
许健龙打了个哈哈,说: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他们结婚,还是我们做媒的呢!”
潘亦苓挨到他身边,脸上浮起了一抹暧昧的笑意,说:
“杨曼儿老蚌生珠,白辰甲老来得子,可真得好好感谢我们的牵线呢!”
许健龙皱了皱眉头,说:
“你别讲得那么难听了,三十多岁生孩子,哪儿说得上老蚌!白辰甲四十来岁,也算不得老。再说,老婆生孩子,功劳当然归给她丈夫,你急巴巴的去领个什么功!”
潘亦苓觉得很扫兴,阴着一张脸,没再出声了。
杨曼儿抵达悉尼那天,天气出奇的好。那阳光,像被水洗涤过一般的清新亮丽,天空呢,是一片怡然自得的蓝。
杨曼儿高,而且,白。松松的鬈发,极有韵致的被黑色的阔边丝带绾在脑后,露出了一张脂粉不施而显得十分素净的脸。手上抱着的那个孩子,一岁,有着鬈鬈的黑发、亮亮的眸子、鼓鼓的脸颊,精致漂亮,活脱脱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
潘亦苓迎了上去,伸手轻轻地在杨曼儿脸上拧了一下,笑嘻嘻地说:
“嗳,你这美人,永远也老不去!”说着,踮起脚跟,在小男孩粉琢也似的面颊上吻了一下。一个艳丽的唇形,玫瑰红的,霎时好似烙印般,出现在男孩的脸上,十分惹目。杨曼儿侧头看到了,来不及寒暄,便将手中的纸巾猛地朝儿子的脸颊抹去,怕拭得不干净,一连擦了好几下,看到唇印完完全全隐去了,才回过头来,毫无机心地笑着说道:
“小虎没坐过飞机,刚才降陆的时候,耳朵痛得难受,哇哇大哭呢!”
说着时,并没注意潘亦苓那张脸早已在她出神地为儿子拭擦面颊时僵成了一堵硬硬的墙。
一家三口,行李惊人的多,两件大的、五件小的,再加上三件手提的,把车子的行李厢塞得臃挤不堪。
潘亦苓勉强笑道:
“就算是环游世界吧,也用不着带那么多行李呀!”
杨曼儿忙着替儿子脱下厚厚的棉袄,心不在焉地应:
“没有想到澳洲的春天那么暖和,箱子里稍厚的衣裳,都派不上用场了。”
潘亦苓说:
“今天阳光较猛,平常可比这凉快得多。”
上了车,杨曼儿露出了疲倦的神情,潘亦苓说:
“你歇歇吧,一个多时辰才到家呢。”
小虎靠在杨曼儿胸膛上,杨曼儿靠在车座上,都闭着眼。
潘亦苓脸朝窗外,闷闷地看着不断飞逝的景物。
坐在车子前座的两个男人,很起劲地谈着,突然,白辰甲回过头来,微笑地问:
“亦苓,你看,我说的话,有没有道理?”
潘亦苓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潘亦苓把杨曼儿一家子安排在楼上靠近浴室的客房。被褥都是新近洗过的,淡淡地散发着一股混合着阳光与肥皂的香味儿。房间原本宽敞,行李一放满,便显得狭窄了。
杨曼儿抬眼四处梭巡一番后,顾不得客套,便单刀直入地问:
“有没有准备婴儿的睡床呢?”
见潘亦苓沉吟着没出声,便又一板一眼地解释道:
“我这孩子,睡觉时喜欢翻来翻去,在家里,我都是让他睡有围栏的小床的,安全一点嘛!”
潘亦苓露出为难的神情,说:
“我孩子都上中学了,哪来的婴儿床呢?要不然,我在地上铺一张垫褥让他睡。”
杨曼儿没有说话,可是,疲倦的脸,却固执地露出了不肯妥协的神色。
潘亦苓板板地站着,阳光通过薄薄的白纱窗帘照了进来,映在她脸上,冷冷的,没有一丝暖意。
半晌,才说:
“你先歇着吧,我去想办法。”
邻居玛丽,孩子刚上幼稚班,她把暂时没用的婴儿床搁在地底层的储物室。潘亦苓过去一说,玛丽便爽快地答应把床借出。两个女人,合力把小床弄了出来,又抬到潘亦苓的家去。
潘亦苓千恩万谢地送走玛丽,送到门口时,又再三叮嘱她晚上来参加烧烤会。
大门一关,脸色却再也晴不起来,扬声叫道:
“喂,来搬东西!”
许健龙正和白辰甲喝着大杯的啤酒、谈着大块的话题,听到声音,从客厅走了出来。
白辰甲一看,便笑:
“你可设想得真周到,连小虎的床都安排了。”
潘亦苓撇了撇嘴,正想开口,忽然接触到许健龙停驻在她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临时便改了语气,说:
“应该的嘛,远来者是贵客!”
梳洗一番后,杨曼儿下楼来,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打开,一样一样取出来。罐头鲍鱼、冬菇、花菇、干贝、鱼翅、海参干,等等, 分量都很多,单单鲍鱼,就买了整六罐。
潘亦苓正在泡咖啡,浓浓的香味,氤氲在厨房里。看到杨曼儿把东西摆满一桌,脸上并无喜色,只说:
“啧啧啧,你这是怎么啦?好像在救济难民啊?”
杨曼儿看了看她,眼里闪过了一抹难以觉察的难堪,半晌,才说:
“都是些地道的中国食品,也许澳洲很难买得到......”
话还没说完,潘亦苓便迅速地打断了她:
“你不知道,住在澳洲,什么都不缺!过两天,我带你到中国城走走,你便会知道,各式干粮杂货,比新加坡还要齐全呢!”顿了顿,又指着桌上的罐头,说:“像这种鲍鱼,我们都很少吃。”
杨曼儿接着她的话碴儿说道:
“是啊,这几年价格涨得厉害,有时,简直像是吃金子一样。”
潘亦苓略感诧异地瞄了她一眼,飞快地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澳洲盛产鲍鱼,一个个好像巴掌一
样大,又新鲜、又美味,炒菜、煮汤,都很好。罐头鲍鱼,软嗒嗒的,没有什么鲜味嘛!”说着,目光在那一大盒包装精美的干贝上停驻了一下,又说:“像这种硬得好像石头的干贝,我们也吃不惯。浸水浸上老半天,才勉勉强强地散开来,耗时费事嘛!我这人,做事喜欢干脆利落。这里出产的新鲜扇贝,你不知道有多好吃!白白、软软,一烫就熟,吃在口里,嫩嫩的、滑滑的!”
杨曼儿静了下来,一种深深的凉意,也慢慢的在她体内蔓延开来,她甚至觉得连头发都是冷嗖嗖的。
这时,潘亦苓把泡好的咖啡搁在她面前,说:
“晚上,请来的朋友,都是辰甲的旧相识,他们都很想看看辰甲娶来的娇妻,长成什么模样。你知道啦,辰甲这人,挺随和的,人缘极好,许多老朋友,都曾经当过他的媒人,无奈他就是双眼长在额头上,谁都看不上。倒是你,一碰便擦出火花来,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哪!”
杨曼儿没有出声,头垂着,搅咖啡,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潘亦苓听到汤匙和茶杯相碰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夸张地惊喊一声,说:“瞧,多糊涂,居然忘了让你加糖!”把盛满方糖的罐子递给她。
杨曼儿轻轻地摇了摇头,说:
“我喝咖啡,一向不加糖。”
潘亦苓迅速地应:
“我说呢,你的身材怎么保养得那么好,原来是处处留心、刻意减肥的!”说着,拍了拍自家扁平的肚皮,言不由衷地继续说道:“你看看,我这身赘肉,还不是贪求口福,惹祸上身。不过呢,话说回来,你要我为了取悦丈夫而东避西忌的,我可不干!人生苦短呢!”
杨曼儿觉得潘亦苓的话中,这里那里,寒光闪闪,都是刀光剑影,在招架无力的虚弱里,脸色就不由得比刚才更加黯淡了。
潘亦苓转身从巨型的冰箱里取出了一大盘白惨惨的鸡翅膀,说:
“今晚,开个烧烤大会,一切自助,省工一点。”
杨曼儿问:
“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潘亦苓睃她一眼,笑笑应道:
“谁不知道你是你妈的掌上明珠,大学毕业时,连饭都不会煮!我看,你就别客气了,回房去休息吧,客人傍晚六点才来。”
杨曼儿好似得着宽赦令,连滚烫的咖啡也顾不得喝,便逃也似的离开了厨房。
然而,只一忽儿,又踅返厨房,说:
“我想煮点儿粥。”
潘亦苓正蹲在冰箱前拿东西,头也没回地应: “中午我已准备好材料,弄个炒面,一锅熟,大家一起吃,好吧?”
杨曼儿迟疑了一下,才又说道:
“我和辰甲,什么都吃,没有关系。就是小虎,比较麻烦,他在家里都是吃粥的。”
潘亦苓站起身来,大大的眸子,很明显地闪过了一丝不耐,但是,声调却被外在的礼貌包裹得很好,听起来,甚至有几分好似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热诚:
“哎呀,我真糊涂!怎么就没有想起你的宝贝儿子呀!好,就用微波炉煮吧,挺快的。他喜欢鱼片粥、还是鸡丝粥?”
杨曼儿的脸,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神色,半晌,嗫嚅地开口了:
“我一向不用微波炉,听说,呃,听说微波炉有辐射作用,对人体有不好的影响。”
潘亦苓暗骂一声“山龟”,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说:
“那你准备怎么煮?”
杨曼儿说:“我自己带了小锅来。”
潘亦苓吃了一惊,两片薄薄的唇,再也收不住那一串滚到嘴边来的话了:
“哇,你不像来度假的,倒像是去难民营生活的。连小锅也带,难怪拖着那么一大堆行李!”
杨曼儿没有搭腔,迳自走到水喉底下,洗搁在锅里的米。
这家伙,居然连米也带备了!
潘亦苓心中的不快,又深了一层。
杨曼儿一面搓洗白花花的米粒,一面漫不经心地说:
“小虎一向吃的都是泰国香米,辰甲告诉我,澳洲产的米和泰国的完全不一样,我怕他吃不惯,所以,顺便带上几斤米。”
一抹讥讽的笑意泛上了唇角,潘亦苓说:
“鲜鱼,也从新加坡带来吗?”
杨曼儿淡淡地应:
“我带了鱼粉。”
潘亦苓再一次感到诧异了:
“什么鱼粉?”
杨曼儿把洗好的米加了水,放上煤气炉,一板一眼说:
“我用江鱼仔细磨成粉,。放进粥里,又清甜、又有营养;再说,携带也方便嘛!”
潘亦苓心想:她的两个孩子,从来没有吃过什么鱼粉,而且,从小便吃微波炉的食物长大,还不是长得高高壮壮的,并没显示出任何微波炉的“后遗症”啊,这样想着时,便再也控制不了自己,说:
“你呀,生了个孩子,可就成了育儿专家了!”
说着,凑近她耳旁,压低嗓子,发出劝告:
“我说呢,曼儿,你可得加快步伐,多生几个。你知道吗,根据医学原理,妇女年过四十而怀孕,形成的胎儿,常常是低能儿哪!”
杨曼儿觉得低低地在她耳边絮聒的这一番话,好像是不吉祥的诅咒,于是,半带厌恶半带恐惧地闪开了身子。
潘亦苓见她反应突兀,知她不领情,耸了耸肩,自我嘲解地说:
“忠言逆耳啦!”
傍晚,客人陆陆续续地来了。
潘亦苓三番几次地对着在厅里滔滔不绝地谈话的白辰甲喊道:
“喂,请你的贵夫人下来亮相啦!
杨曼儿从楼上下来时,厅里各人的眼睛,都像髹了一层釉彩,熠熠地闪出了亮光。
松松的鬈发,不听指挥而又极其妩媚的飞泻在肩背上,一支金色的发荚,将左边茂盛的鬈发一网打尽地绾向脑后,右边大圈小圈鬈鬈的黑发,便各自为政的垂在若隐若现的乳沟间。薄敷脂粉的脸,在柔和的灯光底下,散发着玉石般的亮泽。穿在身上那袭水绿的丝绸连身衣裙,在走动时,动人心魄地翻出了一片翠光绿影。
潘亦苓在厨房工作了一整天,脂粉未施而疲态毕露的脸,浓浓地罩着一层腻腻的油光,加上略显凌乱的头发,此刻,和她这位同龄的老友站在一起,竟然憔憔悴悴的老了一截。
以偏高而变得有点尖厉的嗓音,她说:
“瞧,辰甲的白雪公主!俗语说:千挑万选拣个烂灯盏,这话,可一点儿也不适用在辰甲的身上哪!他可是千拣万选挑 颗大宝石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把白辰甲过去的“陈年旧帐”都翻了出来。
一位胖胖的妇人说道:
“他呀,可真是挑剔得紧。我介绍一位当医生的女子给他,只见一面,
便不肯再往来,嫌人家声音太尖,说好像利器刮在铁盘上,刺得他耳朵发痛!其实,哪有这么严重!现在才知道,他要找的,是出谷黄莺呢!”
另一位头发削得极短的女士紧接着说道:
“你们记得从槟城来那个念会计系的女学生彭秀华吗?”
众人点头。
她笑着说:
“那女孩,天天上图书馆找他搭讪,他一味装傻,那女孩忍无可忍,洋洋洒洒地给他写了一封万言情书,他却原封不动地夹在课本里,后来,无意间让人看到了,才把这事抖出来呢!”
又一位脸颊长长的妇人开口凑热闹:
“还有那位商学院的女子呢......”
白辰甲好脾气地笑着打断她的话,说:
“够啦,够啦,别再说啦,改天我请你们吃饭,好了吧?”
众人又把凑趣地把话题转向潘亦苓:
“你这个大媒人,得着了什么好处,快说!”
潘亦苓很快地应:
“好处?你们自己去问问他吧!连最普通的媒人猪脚都不曾给呢,还说什么好处!”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杨曼儿,这时,转过头去飞快地瞄了潘亦苓一眼*
,原本好似一层薄膜般浮在脸上那层欢畅的笑意,出其不意地被潘亦苓这几句话掀掉了。
白辰甲打个哈哈说道:
“好啦,好啦,以后,你到新加坡来,我送你一只完完整整的大烧猪,补偿补偿啦!”
潘亦苓撇了撇嘴,说:
“补偿什么!以后,夫妻吵架时,不要把帐算在我头上,就行啦!”
说完,自觉失言,又赶快来个自圆其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属,恐怕到下辈子也不会吵架的啦!不像我和健龙,三天两头,有事没事都吵上那么几回!”
胖太太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脸,说:
“哎呀,在我们的圈子里,谁不知道你们是模范夫妻,床头未打,床尾先和!”
潘亦苓“咯咯”地笑了起来,应道:
“看我不拧你这脏嘴!”
这时,烤架上的肉,已在“滋滋滋”的响声里散发出满室浓郁诱人的香味。
肌肠辘辘的众人,都涌到烤架旁,取肉、开啤酒,然后,根据“自然定律”,男士归男士、女士归女士,各各坐到不同的角落去,口沫横飞、天南地北。
潘亦苓和她们都是极熟落的老朋友,自然而然地拣共通的话题,东家长西家短地聊得好不高兴。
杨曼儿觉得自己好像是浮在水面上那一层尴尴尬尬的油。勉勉强强地吃了一只鸡翅膀、一片烤牛肉、两只大虾,便藉口要看顾小虎,起身,回房去了。整个晚上,竟不曾再踏下楼一步。
客人散了以后,潘亦苓一等白辰甲上楼去了,便汹汹地对着许健龙发作了,尽管怒气冲天,却又不得不压低嗓子,让厚厚地裹着怒意的话语压得扁扁地,一粒一粒地从嘴巴里蹦出来,那样子,像极了一头患上喉咙发炎症而在低低怒吼的狮子:
“那个杨曼儿,摆什么臭架子!为了她,忙了足足一整天,也不见她下来帮帮我。好啦,客人来了,我做得蓬首垢面,她打扮得花枝招展,倒像我是她的下女似的。这还不打紧,椅子都还没有坐暖,便丢下满屋子客人,大模大样的回房去睡觉去了,你倒说说看,她是什么意思嘛!嫁了白辰甲,就好像是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替她牵线的!”
许健龙“嘘”了一声,用手轻轻拍了拍她肩膀,说:
“你就少讲两句吧,远来是客,再说,她也许不适应长途飞行,累了呢!”
潘亦苓不肯罢休,冷笑着说:
“累!你看她服侍她那宝贝儿子的那股瞎忙瞎转的傻劲儿,老实说吧,我都没有那种好精力!她今晚这么做,分明是要我下不了台嘛!”
许健龙渐感不耐地说:
“你别瞎猜了,她是你诚心诚意请来家里住的客人,无缘无故拆你的台干什么!”
觉得许健龙的话里含有骨头,却又碍着客人就在楼上,无法敞开来吵,又看到满屋的杯盘狼籍有待收拾,心中那一股气,就好像遇到了窄窄的瓶口,出不来、咽不下,整张脸,都涨成了酱紫色。
许健龙息事宁人地说:
“你也累了,上去休息吧,这里,由我来收拾。”
潘亦苓一回房间,一颗头颅,便辣辣地痛了起来。想到杨曼儿一家子还得在她家里呆上十多天,头颅那痛,显得益发尖锐。后悔没听健龙的话,让他们一家子往到旅馆去,平白无故惹来这一身麻烦。自艾自怨间,许多前尘旧事,便好像是蓦然搅起的泡沫般,细细碎碎地在发胀的脑子里旋旋转转、起起灭灭。
三年大学同窗,在宿舍里,又住同一个房间,自然便发展成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标致可人的杨曼儿,一直是男生追逐的对象,大一那一年,与商学院一名高大俊朗的男生共谱爱情的乐章。然而,短短半年,便情海生波,冷然分手。此后,杨曼儿坚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原则,好似一尊无情无欲的玉质塑相,冰冰冷冷,让许多知难而不肯退的男生伤透了心。倒是长相普通的潘亦苓,与理学院的许健龙爱得一帆风顺、无灾无难,只是她平时功课便不是很好,恋爱以后分了心,功课更成了一重负担。心如止水的杨曼儿,义不容辞“拔刀相助”──每每交报告时,杨曼儿便挑两个不同的题目,一人做两份,替她交差。饶具讽刺的是:报告分回来时,那份署名“潘亦苓”的,有时得分比杨曼儿的还要高。潘亦苓微有赧意,杨曼儿却毫不在意。还有,潘亦苓上课没有抄笔记,杨曼儿便将自己的笔记复印一份,细心地依照页数钉好,放在桌上给她。潘亦苓受着她这种种好处,心里总觉得欠了她一份情。毕业后不久,潘亦苓便和许健龙共结秦晋之好,双双移居澳洲。她和杨曼儿,一直保持着鱼雁往还。后来,澳洲总公司把许健龙的同事白辰甲调回新加坡,潘亦苓知道条件极好的白辰甲是“贵族王老五”,便动了做媒之心。刚好那一年夫妇俩回国省亲,便约了杨曼儿出来吃饭,与白辰甲晤面。两个人,居然一见投缘,没多久,便结合了。
现在,这个承受她“恩泽”极多的杨曼儿,竟然摆出这种高高在上的
态度!潘亦苓愈想愈气,觉得杨曼儿欠她的情,是这一辈子、甚至下一辈子,都没有办法还清的!听到许健龙上楼、进房的声音,她恨恨 地说:
“给我拿两粒头痛药来!”
许健龙不声不响,又下楼拿药去了。
第二天早上,潘亦苓沉睡未醒。
白辰甲一家子梳洗整齐下楼时,许健龙问:
“早餐吃点什么呢?”
白辰甲说:
“越简单越好。”
许健龙说:
“就吃面包和麦片,好吗?”
大家围到桌边去坐,许健龙的一对儿女,正坐着吃麦片,乖巧地向他们一一道早安。
白辰甲问:
“你们的妈妈呢?”
许健龙说:
“头痛,还没起床呢!”
白辰甲一脸歉意地说:
“昨天,累坏她了。”
许健龙忙说:
“偏头痛是她的老毛病啦!躺躺就好。”
杨曼儿拿了一块面包,尽管那面包柔软如棉花,可是,她还是把面包皮团团一圈撕了出来,才涂上果酱,一小片一小片地掰给小虎吃。
许健龙一面把牛奶倒进杯子里,一面对白辰甲说:
“老白,今天,我们就到市区去兜兜,看看吧?”
白辰甲很快便说:
“老许,你不必忙。我已经决定了,待会儿租辆车子,带她们母子到果园区,找家农舍住住,让她们好好的体验体验澳洲的田园风光。”
许健龙点头赞成,看了看坐在桌边的孩子,双目突然闪出一抹促 狭的亮 光,笑着说道:
“是该去好好看看的,我家这两个小孩,以前还没有移居澳洲时,不知道橙子是长在树上的,还以为是把特制的原料放进圆型模子塑造出来的呢!”
两个孩子,齐声抗议:
“爸爸,你编造神话,不要用我们做主角,行不行!”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气氛显得异常融洽和谐。
许健龙又说:
“果园农舍,住两三天,也就差不多了吧?”
白辰甲点头应道:
“是。我会沿着南部路线,续程带她们去其他的乡镇玩玩。”*
许健龙问:
“几时回来悉尼呢?”
白辰甲答:
“看看情况再说吧!”
早餐过后,白辰甲拨电到汽车出租行,很快的谈妥了租车事宜。立刻便动身。两个男人,上楼去把行李一样一样搬下来。
杨曼儿抱着小虎,站在一堆行李当中,对着许健龙,说出了她这个早上的第一句话:
“亦苓呢,我方便去和她打个招呼吗?”
许健龙摆摆手,说:
“没关系啦,我告诉她,便可以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来悉尼,请打个电话来通知我们。房间里的小床,我们会保留给小虎睡的。”
杨曼儿唇皮儿蠕蠕地动了动,终究没把话说出来。
许健龙把他们送到汽车出租行,再回来时,入房,看到潘亦苓坐在床沿,整张脸,蜡黄蜡黄的,脸色阴沉一如发霉面包,而声音,也是发霉的,阴阴悒悒:
“这算是什么意思?”
许健龙平静地看着她,以一种肃穆得不容反驳的语气说道:
“这不正是大家都求之不得的安排吗?”
潘亦苓心中其实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只是他们在她睡觉时这么“不告而别”,让她虚虚浮浮的有一种打了败仗的窝囊感,十分不甘、十分不快、十分不满。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杨曼儿和白辰甲,倒真是天生一对。”
那语凋、那语意,都阴阴地含着毒意。
一晃十多天,才接到他们拨来的电话。
是星期天,电话里,白辰甲约许健龙一家子到唐人街一家唤作“美阁”的中餐馆吃点心。抵达美阁时,白辰甲一家子已坐在那儿等着了。
杨曼儿把长长的头发梳成一条玲珑有致的麻花辫,甩在脑后,穿着一件无袖无领的白色上衣,配上杏色短裤,露出修长结实的双腿,整个人,好像是不经意地掉落在地上的一束阳光,亮得耀眼。
潘亦苓呢,穿了一件翻领的花式上衣,配着一条略显宽松的黑裤,朝着杨曼儿笑道:
“你呀,真是越活越年轻了呢!”
杨曼儿微笑不语。
潘亦苓又朝白辰甲说道:
“怎样,玩得还快活吧?”
白辰甲神采飞扬地应:
“自从调回去新加坡以后,工作一直很忙,很少有机会过过这种消闲的日子,尤其是小虎,在家里整天和曼儿关在屋子里,这回有机会让他和美丽的大自然接触,可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呢!”
潘亦苓看也不看小虎一眼,只用手抚抚自家女儿的面颊,笑笑说道:
“我家这个,第一次看到羊群在草原上吃草的情况,欢喜得尖叫不已呢!”
白辰甲说:
“是啊,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都有这个通病──日日吃猪肉、未见猪行走,以后,恐怕连鸡和鸭长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
许健龙插口说道:
“也许,以后的小孩会把猪啊鸡啊鸭啊当作宠物来养哪!”
他的女儿用拳头捶了他一下,说:
“爸爸,你又编神话了,谁要养鸡和鸭!”
许健龙继续逗她:
“养鸡和鸭,有什么不好。它们一顽皮,便把它们煮来吃!”
女儿把头埋进他的怀抱里,撒娇:
“爸爸,你真恶心!”
在笑声里,丰盛的点心,一样一样端上来了。是现点现蒸的,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大家大快朵颐,齐声称赞点心水平一流。又东拉西扯地谈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大家的兴致都不错。
餐后,许健龙征求白辰甲的意见:
“现在回家去吗,还是要到别的地方逛逛?”
白辰甲说:
“不逛了,我们已定于今天傍晚飞回新加坡,现在,还得去办点事情。反正两地相距不远,以后,可以常来常往。”
在餐馆一片闹哄哄的声音里,两家人握手道别。
杨曼儿紧紧地握着潘亦苓的手,说:
“谢谢你!”
潘亦苓以用样的热度回握她的手,说:
“谢什么呀,大家都是多年好朋友了!”*
两个人松了手以后,彼此对望,不知怎的,眸子里竟都流露出了一丝惆怅与伤感。
杨曼儿慢慢地从手提袋里取出了一个包扎得极美的方形盒子,放进潘亦苓的手里,说:
“给你买了份纪念品,希望你喜欢。”
潘亦苓谢过了她,打开皮包,随手放了进去。
回到了家以后,潘亦苓想起这份纪念品,便从皮包里取了出来,拆开,一道绚丽的金光霎时闪进了她眸子里,她整个人愣住了。
是一条极粗的金链,九一八金,附在里面的单子,注明是前天购买的,标价澳币一千两百元。
她很惊讶,惊讶得激不起任何欢喜的感觉。送这样的厚礼,所为何事?在电光石火之间,她突然忆起了那天晚上在他们夫妇面前与客人对答的话:
──你这个大媒人,得着了什么好处,快说!
──好处?你们自己去问问他吧!连最普通的媒人猪脚都不曾给呢*
,还说什么好处? 一念及此,眼前的这条金链,便化成了一块热不可当的烙铁,重重地烙在她心上、脸上,她痛极而喊:
“杨曼苓这财大气粗的家伙!她以为买这样一条俗不可耐的金链,便清还了欠我的所有人情债,实在是太卑鄙、太看不起人了!”
说着,猛力把金链连同盒子用力掷在地上。金链从盒子里掉了出来,猥琐而又委 屈 地躺在地上,幽幽地闪着一抹冷冷冷冷的光。
许健龙坐在厅里,看着他的妻子,有一层很深很深的悲哀,难以掩饰地在他的眸子里浮了出来......
取自短篇小说集《跌碎的彩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