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女子中学采访专辑）

飞跃于广告舞台上

–访广告界才女林少芬女士–

访问与撰写：施晨希、黄腾月、何霖卿、王岳林、黄雨慈、张雨凝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随着悠扬的钢琴旋律与众人舞动着的优美画面，这一句广告词，优优雅雅地走出了广告画面，传遍了大江南北；而这则广告的创意人林少芬女士，也成功地让自己在人生舞台上绽放异彩。

笑容可掬而平易近人的林少芬，是广告界里遐迩闻名的女强人。在进入广告行业的最初11年里，她工作于跨国公司奥美(Ogilvy & Mather)，从初级文案一直做到创意总监。累积了丰富的经验后，她在2000年创办10am传播公司(10am Communications)，从8人的小团队，发展至今天的全方位的广告公司。

林少芬本人给予我们的第一印象是气质清新，弯弯的眸子像新月，盛满了和悦的笑意。她穿了一身的黑，时髦的上衣配搭俏丽的短裙，加上别具一格的头饰与飘逸美丽的丝巾，在装扮上充分地体现出鲜明的个人风格。

在进入广告界之前，林少芬曾执教于一所初级学院，忆述这两年的教学生涯时，她意兴勃勃地说道：

“学生的家庭背景多数是讲英语的，我每天都绞尽脑汁去想应该怎样提升他们对华文的兴趣。除了课本之外，我开始想，用歌啊、画啊、历史故事啊、爱情故事啊，用各种各样的东西融入进我的教材里。我讲了很多历史故事，也找了很多好听的歌，把歌词，乐谱拿出来分析等等。慢慢的，学生的学习兴趣被激起了，别班的学生也跑来听我讲课，因为他们觉得这个老师有想法。我只教了两年，那两年让我学到了如何与年轻人更好地沟通。”顿了顿，她继续说道：“教学模式，和广告制作其实是有共通性的，我在把信息传达给学生之前，会先现行思考应该如何感动或打动他们；而一个好的创意人，也必须通过触动人心的画面和语言，帮助客户明确地传达信息，从而打动广大的消费者。”

离开教育界后，在奥美的那段工作经历对林少芬来说也十分可贵。她语调铿锵地说：

“创意总监就像是领袖、导航人、船长，不论做的决定是对的还是错的，都必须负全责。每个创意方案，从开始构思到执行，再到售卖给客户，整个过程，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得很周详。客户会喜欢的，并不代表消费者会喜欢，这种压力是很可怕的。所以，你必须拿捏得很准；此外，持续的发展，也是很重要的，万一卖了产品而没有回头客，那是很糟糕的。我试过失败的苦味，也尝过成功的甜味，这种种经验，为我后来的创业奠定下了扎实的基础。”

谈及影响她最深的广告界前辈，她坦承她曾有个很凶悍的英国老板，她呈交的广告，如果他认为创意不足，便会大发雷霆。他对创意人的要求，造就了她，让她在构思的时候，总会想得很透彻。每个平面稿子，字要怎么写、怎么放，什么时候应该留白、什么时候应该填满，都得想得很精准。他对美学的要求也让她明白了文和图应该怎样进行排列配搭，布局看起来才漂亮。

另外一个影响她很大的是台湾的广告大师孙大卫，在几年前中风去世了。他是个老顽童，很爱玩。林少芬笑道：“公司派我去台湾受训两个月，他带我去游山玩水。我就想：天啊，我不是来学习的吗？怎么你带我去吃、听歌、买书、带我处处游玩？他跟我说：少芬啊，一个创意人要懂得生活。如果你对生活完全没有热情，就做不出好的作品，因为你会对什么都麻木不仁。他让我学会看什么都要有热情、有感动、有欣赏。他让我觉得人生能过得多姿多彩。他单单没有教我的是怎么去做广告。这两个人带给我的影响是很不同的。一个很严谨和理性，一个很放松和真挚；而我很幸运能从他们身上看到，作为一个好的创意人，该严谨理性时严谨理性，该放松或感性的时候就应该睁大眼睛，聆听心声；或敞开心怀，好好的感受。两个老师都跟我说，创意要有慧根，要有一定的天分。如果不聪明，在做创意广告时，就会少一根筋，老朝错误的方向去想。我很幸运在年轻时就遇到了让我开窍的老师。他们的指点，加上我自己的努力，造就了我今天的事业。”

林少芬认为，环境塑造人，一个人如果从小多看、多听、多想，就会对文字、对音乐、对画面、对颜色渐渐产生兴趣，自然也慢慢学会鉴赏，进而对美产生独特的见解，对音乐产生异于常人的敏锐感受。对美的鉴赏，是一种文化的素养，在一个创意人进行构思的时候，这种素养会自然而然地融入作品中。她进一步指出：对美的鉴赏，是因人而异的。以法国人为例，从小就频繁接触丰富灿烂的颜色，比如：周遭的美食甜品如马卡龙或糕点、精致的博物馆艺术品、美丽古老的建筑等等，都对他们起着耳濡目染的影响。他们对颜色的敏感度从小就有锻炼，有见地，即使是很多五颜六色的东西结合起来也不嫌土，如爱马仕五颜六色的丝巾，颜色再多，也还是那么精致。然而，有一次，她去印度时，看到那里的五颜六色拼凑起来时，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或许那就是不同的环境对人所产生的不同影响。

广告原本是通俗的商业产物，然而，林少芬的广告却明确地告诉我们，广告亦可以融入文化，也可以拍摄得很美。以中国银行的一系列形象广告为例，若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广告片中的音乐与声效实际上是反其画面而行的。这支广告，在宁静当中透出一股大气，反映了音乐的品味。一般的创意人，都会用笛子吹奏的乐曲配合竹林的画面，但林少芬的团队却选用了钢琴乐曲，配上一些特殊的音响效果，带出竹林宁静而淡雅的意境；而在“高山篇”中，音效都是靠着演唱的声音造致的，让人仿佛置身山中，隐约地听到那飘渺的歌声。在画面上，中国银行系列中每一篇的画面都各有千秋，“高山篇”是泥土色的、 “江河篇” 是多元色的、 “竹林篇”是绿色的、 “麦田篇”是金黄色的；它们呈现了隽永的颜色品味。在文字上，选用了“源远流长“、“富而不骄”、“山外有山”、“竹动风动”等等字眼，这些，都展现了文字的美学。林少芬表示：它是一系列细水长流的广告，没有震撼人心的画面，但却始终享有极好的口碑。

林少芬认为一部好的广告首先必须有明确的目的。其次，它要在某一方面打动观众，因为广告播放时段的收费很高，在争分夺秒的情况下，广告在描述细节方面，有着很大的局限性。拍广告就是把画面、音乐、文字等的精髓浓缩起来，制成精简的短片。好的广告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动人，并且，目的清楚，让观众看完了之后，能够很好地记住品牌是什么、卖的是什么。

林少芬每一则耐人咀嚼的广告，都是许多人努力的汗水结晶，它蕴含的意义，往往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邃得多。以立邦漆为例，大多数人都只看到了蒙古草原的蓝天白云，却不知道在蒙古草原拍摄这个广告有着特殊的意义。林少芬在构思时，想要传达的是 “立邦漆是很大气的一个品牌” 这一概念；她想表达的是：“立邦漆，不论用在哪儿，都能呈现出美丽的面貌，处处绽放光彩。”那么， 究竟该选择哪儿来传达出这个大气的意念呢？林少芬的团队当时的构思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拍摄，让色彩在一个相对而言比较简朴的地方显出它瑰丽的魅力。于是，工作团队来到了内蒙古的一个小镇，那儿，看到的都是木房子，他们把原是土色和绿色的木房子漆成了五颜六色，落差很大。灰蒙蒙的一个小镇，眨眼间变得五颜六色，犹如彩虹，着实让人眼前一亮，达到了良好的宣传效果。

林少芬的广告，有时以含有深意的高山流水形成高雅深邃的画面，有时以另有含义的竹林稻田造致清新亮丽的效果，注入了浓郁的文化气息。她戏称自己是“杂牌”思想的信徒。诸子百家思想当中，儒家对少年时期的她影响较大，比如说，儒家所强调的“修身”，便是很好的道德规范。上了大学以后，她又喜欢上了庄子，偏爱于庄子的潇洒，庄子对自由的追求、对自然的爱好，在一定的程度上，也影响林少芬的广告构思。

她睿智地说：“当一个人拼命地汲取不同养分的时候，创意就来了。”平时，她博览群书，也常常上网浏览各种信息。在阅读的过程里，有时是庄子的某个思想影响了她、有时是基督教的思想影响了她、有时是西方的科学，或者美学、艺术、文化、历史、地理等等触动了她；而大自然难以形容的美，也常常让她深受感动。比如说，她第一次去中国大陆的时候，跃入眼帘的大山大水，就让她震撼无比，原来江山可以如此多娇，可以美得如此磅礴大气，因此，在拍中国银行系列广告的时候，她便把这一份大自然的美，结合了天地运行的哲理，一并收进了广告片子里。

作为优秀的广告人，广泛的知识是很重要的。进了广告界，林少芬时常觉得“书到用时方恨少”，比如说，拍汽车广告，就要读机械方面的书、做冷气的广告，就要拥有冷气原理等方面的知识。做广告的好处，就是你什么都必须去学。因此，学问的根基要打得稳。

当自己的创意和客户的要求起冲突的时候，她怎么应付呢？

对此，林少芬坦然地答道：

“创意是非常主观的，一个富于创意的方案，有超过一百种做法，有时候你根本不知道答案在哪里。所以，你只能靠判断。我不是每一次都百发百中的，如果有个创意人告诉他的客户说，我是百战百胜的，那就是骗子。纵使靠自身的经验而作出正确的判断，却还是有很多不能掌控的因素，举个例子：假如有个客户，你跟他说，我想把爵士音乐放进广告里，但他却告诉你他喜欢的是扭秧歌。那怎么办呢？两个人频率不对的时候，合作就会很困难。我碰过很多这样的客户，我想到很悦耳的音乐、很美的画面，但客户说我想加这个加那个，加到最后，那根本不是你想要的。在这个时候，你就要判断，到底要不要继续跟他虚耗下去。广告设计不是像一般的艺术家一样，可以天马行空，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客户会给你框子，限制你。在拿捏的时候就要做判断，如何在个人的创意和公司的业务间取得平衡。” 在做广告时，遇到瓶颈，怎么办呢？

外面的世界纷纷攘攘，林少芬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无头苍蝇，今天这个方向，明天那个方向，当看到周围的朋友好像在做很多事情时，她会感到失落，这时候，就会有一个声音告诉她：冷静下来。当冷静下来时，就能够把创意想得更透彻。人很多时候做表面功夫，让人家觉得自己很努力，但是却没发现，最重要的是让自己静下来，去听、去想。平心静气地面对自己是很重要的。她说：孤独和创意有时候是双胞胎，在孤独的时候中能找到创意的点子，因此，她非常享受孤独的过程。

林少芬表示：从事广告行业的人，都必须具有一颗赤子之心，当你认为自己是大人，满了，什么都懂了，你就不会再获得新的知识。她说：“放空，回到初心，很重要。放空、倒空的时候，你就会变得很谦虚；而一个有赤子之心的创意人，会像孩子一样好学、好奇，会以不一样的角度看待外界的事物，因而也会看到许多为别人所忽视的东西。最可怕的是，太多的世故，会蒙蔽我们的双眼与心灵，让我们变得麻木，没感觉。

新加坡政府近年大力推动文化创意工作，以期带来经济效应。林少芬认为，文化能变成可经营的资产，政府愿意支持创意人，也愿意推动这方面的工作，是美事一桩；而所有的文化创意人都可以在这股风潮中发挥自己的实力。

可是，林少芬强调：创意是很自然被熏陶被感动的成果，很多艺术文化其实出自心灵的感动，政府如要参与创意工业，什么时候该全力前进大力推动、什么时候该退后默默支持，方寸必须拿捏得准。

对于未来的发展，林少芬表示自己想转型。虽然广告是极有创意的行业，但是，广告本身，并不是特具意义的，产品一旦卖完了，广告就下片了，为社会带来的好处或意义是有限的。因此，这些年来她都在转型，希望用细水长流的文化活动来改变周围的人看事情的角度，带来改变，即使这个改变是很小的，那至少还是存在的。她还希望有跨领域的合作，跟不同领域的文化人，创意人做多方面的合作，彼此借力，让创意能有更不一样的深度和广度，为社会带来正面的影响。比如说，她最近便创办了无界限讲堂（UnThinkTank)，邀请国际知名的人前来新加坡发表专题演讲，希望能借此而将更多不同领域的文化及创意元素带进新加坡来。

“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

这两句由林少芬创造的话，其实正适用于她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