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初级学院“驻校作家计划”2013

指导老师 ：尤今

入选作品之一

静默的爱

张心怡（高一）

你一直觉得他是不爱你的。

懂事以来，他就很少抱你，几乎未给你念过睡前故事，也未因你幼时的撒娇给过多少温馨的回应。他从未试图规划你的人生，对于你的失败和挫折也不会厉声斥责，同样的，对你暗自欣喜的小小成就他也吝于赞扬。更多时候，他像个旁观者，让你一直以为所谓深厚的父爱只是书里的篇章。

你是小学里第一个独立骑车上学的孩子，因为某天他推来一辆小小的单车，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就自己去吧。”那时候你才八岁，摔破膝盖委屈地哭了，你知道他就站在你身后十几米的地方看着，但是他一直没有走过来问你痛不痛。所以你咬咬牙咽回眼泪，很快就把单车骑得飞快，可是你心里是怨恨他的。每天放学时，同班的女孩子都会扑进等待多时的父亲怀里，再牵着父亲去门口小店买些花哨的小玩意。你推着车从旁边默默经过，那一瞬间，你告诉自己他是不爱你的。

你在学校被人欺负受了委屈，哭着走进家门，希望他能抱抱你，安慰你，告诉你有他在就没关系。可是他甚至没有擦干你眼角的泪花，只看着你说：只有你自己变强大，才没人能让你受委屈。你日益坚强起来，可是你再也没动过向他倾诉什么的念头，你知道你永远无法从他那里获取温柔的慰藉。你见过别的孩子带着全家去学校气势汹汹给他们撑腰，也见过别的孩子被父母心疼怜惜地抱个满怀，你更加确定他是不爱你的。 四年级时命题作文写《我的父亲》，你交了白卷。

后来，你拼命努力，想要证明给他看，终于在中学毕业后争取到了离家的机会。他送你去机场，脸上依然一派轻松毫无离别愁绪，只说了一句“去看看外面也好。”你告别一旁絮絮嘱咐着的母亲，转身走进登机口。那天正好是他四十八岁的生日，你远远地悄悄地回头，年近半百的他依旧身形高大，可是隔着狭长的机场通道，你居然看见了他微抖的双手。你眨眨眼对自己说是错觉，他是不爱你的，他不会舍不得。

离家两年多，你没有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也没有主动想要联系你一次。倒是和母亲通电话时，总听到他在旁边淡淡地说：“行了别打了，让她学习吧，她忙着呢。”他一直都是这样，似乎你的生活对他来说真的事不关己。直到有一天，母亲在电话里嘱咐你：“晚上出门记得带伞，你爸说要下大雨的。”你愕然不解，母亲这才告诉你，其实“你爸天天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看你那儿的新闻和天气”，你不知道，是因为“你爸不让告诉你”。你握着电话愣怔了好久好久，你第一次开始不确定自己的判断。千里迢迢只在心里为你送上一把伞，这难道不是爱吗？

某天凌晨三点多你突然接到母亲电话，你睡眼惺忪地接，暗自不满，抱怨两句就挂断了。可是后来你才知道，那是因为他梦见你生病了，所以半夜缠着母亲一定要给你打个电话，听听你声音，确认你没事才能睡得着。这些都是母亲偷偷告诉你的，因为他“从来都不让说”。你挂了电话，想起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每个被你遗漏掉的细节，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比八岁那年摔破膝盖更加汹涌地哭了出来。你终于承认这么多年来他都是爱你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你不知道的事，委实太多了。

就像你不知道，当初他站在你身后十几米的地方看着你膝盖上红红的伤口，拼命地握紧拳头才控制住走上前来牵你回家的冲动。

就像你不知道，当初他面对你的眼泪多想把你抱在怀里摸摸你的头，可是他要你坚强，因为他怕宠坏了你，前方的路会更坎坷。

就像你不知道，当初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他终于抬起颤抖的手，捂住了一贯不够温柔的那张脸，眼泪从指缝间慢慢渗了出来。

就像你不知道，他不是对于你的成长无所期冀。只不过他对于你的期待，从来都是挺拔的树，而不是娇美的花。所以他放开手，让你朝着想要的方向，拼命向上生长。

而他虽然只是静静地看着你，却又何尝不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