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驱初级学院采访专辑》

阅读风气 源于习惯

–访万春书店东主梁圣纬–

访问与撰写：

趙善慈、 程莉筑、 黄馨仪、 张青阳、 张君憶、 许凯翔、 许顺泉、 凌宇方

近年来，我国好些书店纷纷面临倒闭的噩运，为了探讨新加坡书店业务的前途与阅读风气，我们特地访问了万春书店的策划人梁圣纬先生。

走入位于百胜楼的万春书店，现年42岁的店东杨婷文女士，正全神贯注地坐在柜台看书。这家书香浓郁而又氤氲着淡淡茶香的书店，充分地带给人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一进入店里，整颗心都松懈了。

看到我们，杨婷文立刻放下手中的书，热情地招呼我们。

万春书局于2006年在新加坡百胜楼开业。现年45岁而毕业于北京大学法律系的梁圣纬先生，就是这家书局的背后策划人，杨文婷则担任店长，真是体现了俗话所说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夫妻俩都热爱阅读，这家书店，就诞生于他们的共同兴趣里。这儿，不仅仅是一间书局，更是夫妻俩的“图书乐园”。

万春书局是一家人文书店，从中国引进的书籍种类多以哲学、历史、文学、艺术、文化等为主，并没有技术性或英文的书籍。这家书局最特别之处就在于每一部书都是夫妻俩亲自挑选、了解过的。梁圣纬认为书籍首先要能够感动自己，才能摆上书架售卖；也只有自己先大概了解，才能把适合的书籍介绍给寻找它的人。鲁迅说：“一生得一知己，足矣”，他们就视喜欢这些买书的顾客为知己，他们的幸福来源就是找到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每一位顾客都能感受到他们的用心与对书籍的尊重，久而久之，好多顾客都成了这里的熟客，更成为了他们的朋友。

起初，书店取名为“奥赛”，后改名为“万春”，询及改名的原因，梁圣纬坦言，“奥赛”这名字其实是直接用一家在新加坡注册的IT（信息技术）公司来经营图书，与图书没有任何关系，所以当顾客问起“奥赛”的涵义时，夫妇俩无从解释。2010年，夫妇俩终于决定将书店改名为“万春”。“万春”二字，在唐诗宋词里常见，最早的灵感来自于朱熹的“等闲识得春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的诗句，的确，“三月重三日，千春续万春”，让人一听到名字就能感受到春天的暖意与惬意。说到这儿，梁圣玮嘴角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微笑：“从命理学的角度来说，‘万春’也是个非常吉利的名字”。

梁圣纬坦言，新加坡华文书业的发展并不很乐观，所以，刻意选择在中文书店聚集的百胜楼开业是明智的选择；他指出，在其它地点开设中文书店，单靠图书销售，是无法顺利经营的。

他们最初的估计是每个月至少会有一百名顾客到书店光顾，但开业初期，连一个人影也没有。虽然已有心理准备，但没预料到人数会少到这个程度，不免会有少许挫折感。不过，梁圣纬坚信，只要顾客有需求，书店的存在也就凸显了她的价值。

梁圣纬表示，万春书局里所销售的书籍，都基于他自己和太太的兴趣而引进的，即使发现顾客对这些书不感兴趣，梁圣纬还是坚持“千里马必能遇上伯乐”的心态，继续引进他们所喜欢的书。

由于经营书店的出发点源于兴趣而非盈利，他们只希望尽量能把亏损的机率降到最低，也鉴于此，万春书局刚开业时，夫妻俩是持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态，并没有什么开展任何宣传策略。梁圣玮豁达地表示：万春书局就像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一样，在没顾客的时候，他能够轻轻松松地看书或休息。对此，他表示自己最初是拿出每个月的少部分的薪金来布置一个舒服的环境，在自己能够承受的情况下“购买快乐”。

除了销售图书，万春书局还为顾客提供订购中国期刊杂志的服务；然而，由于现在网络资讯丰富，操作简单便利，顾客能轻松上网订阅杂志，所以，订购杂志的需求也慢慢下降。除此以外，万春书局也有帮学校和联络所订购宣纸等书法用具，还有字画装裱服务。梁圣纬指出，要欣赏字画，不一定要懂汉字，本地也有洋人和印度人对字画产生兴趣，可见艺术无国界。说道这儿，梁圣纬语调有点无奈地说道：“有时候，店里顾客对这些额外服务的需求，甚至超越他们购买图书的需要呢！”

谈到书店的倒闭，梁圣纬认为任何企业的失败不是源于竞争剧烈或客源不足，真正的原因是经营者本身出现了问题。市场残酷，经营不善就避免不了倒闭的噩运。比如说，有人指出：在新加坡，有些规模大而且历史悠久的书店做不下去，所以新加坡书业的市场差。但是，他认为这些大规模的书店无法继续生存，是因为经营方式不理想而非市场出问题。他另外补充道：“虽然近年来很多大型书店面临结业的噩运，但同时也不缺屹立不倒的书店，所以竞争不是失败的原因。不管是经营书业或是任何企业，经营者都必须要知道自己在市场的定位。”

梁圣纬也以柯达（Kodak）为例子加以说明。二十年前，柯达在全世界开设多间店面，推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相机胶卷和胶片相机。当时柯达没有预料到的是在二十年后的今天，世界的主流是数码相机，所以后来柯达也被经济冲击影响，造成严重的亏损。梁圣纬认为柯达的失败并不是因为别人做的产品比它好，而是自身缺乏远见，才会在市场失去地位。如果缺乏对市场的感觉，就无法适应顾客的需求，最终只能以失败收场。所以经营者必须为未来的市场做预想和准备，积极讨论未来市场趋向。梁圣纬继续分析道，“如果现在开始考虑未来，当你的预想在未来落实了，你就不会处于一个被动的状态。”

现在华文书店业除了面临阅读风气下降，顾客越来越少的问题，还要与网络书店和平板电脑的电子书籍（如：Kindle）竞争。

谈到电子书，梁圣纬坦然表示：现在大部分的人都在使用电脑以及电子书阅读，现今许多出版社都要求作家以电子文档呈交稿件，这说明出版业都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做准备了。梁圣纬对此不感到惊讶，他认为身为书店行业内的一分子，必须坦然接受印刷书籍将被电子书籍取代的事实。

这时，梁圣纬忍不住向我们提起了位于北京风入松书店的故事。

风入松书店是由北京大学教授与一批人文学者于1995年创办的大型文化书店，以销售学术书籍为主。有趣的是，万春书局与风入松书店的经营风格是一脉相承的。

风入松书店在中国就是比不过网络书店竞争而停业的许多书店之一。因为网络科技的日新月异造就了网络书店，使传统书店就像受了当头一棒，被巨大的冲击打倒。在消费者眼里，网上购书较为便利，从阅读简介到订书至送货都能轻易在几个按钮下所完成。这跟亲自翻阅印刷书比起来，省时又省力。另外，网上购书在中国比较普遍，也更受到欢迎。可以预见的是：十到二十年后，出版社都将成为出版电子版书籍的多媒体出版社。许多资料都会在网上刊登，只要点击后并能马上阅读。

目前，梁圣纬对新加坡的华文书业的前景没抱太大的希望。他个人认为华文书业也一定会在新加坡渐渐地没落。他感叹，现在新加坡的华文书业处于很危急的状态，随时可能连一间华文书店都不剩。

凡事都有两个角度，就算电子书籍与网购服务像漂砾一样挡住了书店业者的前路，随着柯达的例子，梁圣纬也按照自己的经验与判断，在这颗漂砾上找到了隙缝，预测了书业的未来。他说，以后的印刷书籍的装帧将会比现在的更加精致，价格会更贵，因为书店未来的趋势偏向于经营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礼品书”。

然而，就算人们因为电子书籍失去对纸质书本的情感，梁圣纬认为图书也不会因此而永远消失。当书籍完全电子化后，人们就可以用搜索引擎搜索记载于网络的内容里的关键词，根本无须费时精力去翻阅书籍。届时，图书本身对大多数读者不存在阅读价值了。不过，这时它会与其他商品结合，比如成为“礼品”。当印刷书籍成为高层次的礼品，出版社也会改变出版的内容。

梁圣纬忆述了一桩趣事。有一次，一名男顾客为了追求女友，带着自己为女友写好的诗集，要求万春书局印刷两百本。除了送给女友示爱以外，他也广送亲戚朋友。以此为例，梁圣纬说明这种出版物的目的不是为了销售，而是希望利用个性化的“私人书籍”来向他人展现自己的感情、诚意与想法等。这是一种很有创意、很另类的送礼方式。梁圣纬表示，在未来，他相信并且希望万春书局会成为自己预想的这类“书籍礼品店”。

当被问到有没有看书的时候，本地许多人常会狡辩说：“生活这么忙碌， 哪有时间看书！”以阅读为爱好的梁圣纬却认为，阅读是一种习惯，凡事只要养成习惯，就算再忙，也会腾出时间来做。

梁圣纬分析，新加坡之所以没有良好的读书风气，是因为国人没有阅读的习惯。比方说，每天定时早起去跑步的人，由于跑步已成为了他们生活的一种习惯，他们依旧会风雨无阻的去跑步。阅读，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国人有这种习惯，就算很忙，也会挤出时间来。由此可见，培养良好的阅读习惯，是提高新加坡阅读风气的关键。

梁圣纬一针见血地指出：想要提高新加坡人的阅读兴趣，就需要提倡“功能性阅读”，让人们意识到阅读能带来直接的好处。所谓的“功能性阅读”指的是在读了一本书后，一个人会直接得到好处，就像学生为了考取好成绩而读书。梁圣纬表示：如果新加坡的高等学府有较多的学科是人文科学的话，那么新加坡的阅读风气就会有所改善。但这个措施成功的可能性需要许多条件加以配合，加上政府的全力支持与颁布相关的举措才能实现。

他也举出其他例子加以说明：

“以色列每个人一年平均能读三本书，因为他们认为阅读能提高生存能力。他们这种阅读习惯是出于自己和民族的忧患意识。世界上也有许多其他国家的人民平均阅读率比较高，如日本和法国等。他们的阅读习惯似乎没有政府的干涉。这些国家的人民不认为阅读是为了得到直接的好处，而觉得阅读带来的好处是间接的。”

万春书局的顾客来自各个年龄层，但年龄较大而有一定的阅读能力的华校生占大多数。就算阅读风气下降，但万春书局不时还是会出现年轻的顾客。

他与我们分享了一则有趣的往事。他说：

“几年前，有一天，有位服兵役的年轻人在感情上遇到了创伤，失恋了。他为了消磨时间，就来百胜楼闲逛，很偶然地走进了万春书局，随手就拿本书来看，本想帮他选书，趋前搭讪，就这样聊了起来，足足聊了一整个下午，离开时，已经傍晚了。此后，他就成了万春书局的熟客，每个月至少会来一趟。现在，他已经上大学了，有着非常高的阅读热忱，常常来选书、买书。”

对于许多爱书人来说，亲自逛书店和选购书籍是一种极大的乐趣。这种满足感是在网络购买书籍时无法享受到的。梁圣纬与太太就这样跟许多顾客结为朋友，他以“俱乐部”来比喻他这群志同道合的顾客兼好友。后来，在许多顾客的建议下，这个俱乐部真的就成立了。如今，俱乐部已有超过100名会员。要成为会员很简单，只要到万春书局购买图书，再填写一张入会表格，便可加入了。

我国下降的阅读风气直接地影响华文书店的生意，但梁圣纬乐观地表示：人生就是要学习在黑暗中找到一丝能让你微笑的希望曙光。由于开创万春书局源于兴趣，所以，就算有时连一个探头或参观书店的人影都没有，梁圣纬依旧不会把业务的清淡转化为沉坠在心中的失望。没顾客时，万春书局就变成了他的“书房”，可以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悠闲地享受读书之乐。

我们问：如果有选择的话，他是否还会从事书店经营这份工作呢？

梁圣纬立刻笑着说：

“那是当然的，经营书店一直都是我的兴趣。这兴趣也一直都没改变。实事求是的说，开业前两年的确投注了很多资本，如果不断亏损，兴趣肯定会慢慢降低；但是，近年来万春开始盈利了，发展的障碍去除了不少，兴趣当然也随之加强了，更想继续经营下去。由于最初并没有期待赚钱，这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也是额外的奖励，老实说，目前我们是非常满意，也非常满足的。”

梁圣纬总结了自己的想法：

“阅读就像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各花入各眼，每个人的阅读习惯都不一样。一些人只读通俗小说而对课题严肃的专著不感兴趣，这并不意味他 的阅读习惯有问题。只要肯翻书阅读，就算是在看漫画，也能有所裨益。阅读所带来的好处可能不会立竿见影地展现，但却能在潜移默化中让人终生受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结束访谈后，梁圣纬许多睿智的语言，不断地回旋在我们的脑海里……阅读风气，源于习惯。

希望这两句话会成为所有家长的“育儿秘笈”，也希望我国青少年好好加以咀嚼、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