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逝

南洋初级学院“驻校作家计划”2012

指导老师:尤今

入选作品之六

伤逝

李文翎 (高一)

我的曾祖母是个小脚女人。

她应当是整个中国最后一代的小脚女人了吧,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她并不喜动,整天只是卧在暗色的沙发上,用同样色调的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发呆。但她所选的位置又是极好的,阳光可以从窗外射进那间白天也会显得阴森的老房子,晒到她的半边身子,温暖但并不燥热。她坐在那里,静止得如同一只慵懒的猫。

她去世时我年纪还小,她又没留下什么照片,因此,她的长相我已全然不知,每每想起她,她的身影总会化为如同黑洞一般的剪影,把所有我可能会记得的片段全部吸进去,然后碾碎,最后吸收得无影无踪。我唯一还能记得的,就是她的鞋。

正如同历史书上所绘的一般,那些小巧的绣鞋做工精湛,我至今难以忘记当我和哥哥偷偷把她的鞋拿来玩的情景。那鞋子,面料上乘,摸起来柔软舒适,我甚至暗地里偷偷羡慕过拥有这样鞋子的她,于是常常偷来玩,每每被外婆或是母亲看到了,总免不了被呵斥一番,而她,即使看到了,也不置一言,仍旧是静静的坐着,很多时候,我都无法确定她是否还清醒着,或者直白点说,是否还活着。

我印象中,她唯一的一次出门,是随我们全家去河边郊游。我和哥哥在河滩上放着风筝,而她则静静的坐在轮椅上。一次偶然的回眸,我看见了我至今难以形容的美景,阳光洒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她的四周笼罩着金光。仿佛是察觉到我有些愕然的目光,她对我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仿佛带着看破红尘的通透似的,看到那样的笑容,我才惊觉,她毕竟是一个看过了一个多世纪风风雨雨的老人。

我一动也不能动,只是呆呆的伫立着,望着那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景象,只见她坐在那里,望着身前奔流不息的河水,似乎想要把这茫茫红尘望成一朵盛开的花。当年的我并不清楚,那时她身上所透出的温柔却悲伤的气氛是因何而来,现在想来,这大概是她对已逝之人的怀念和对死亡的坦然接纳吧。

那之后不久,她便去了,年纪太小的我一直被父母隐瞒着,长大一些后才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大概的知道了一些当时的情况。听说她走得很安详;听说她和平常一样坐在那里,在阳光轻柔的照耀下离开;听说她走得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我一直不能遏制自己如野马奔腾般的想象,想象她在阳光下含笑而终的身影、想象她嘴边的笑容是否和那次在河滩上所见到的一样,那么轻那么柔那么美、想象她临终前最后的念头会是什么、想象她是否见到了那个她所怀念的人?

那些鞋子作为陪葬品,和她一起被埋葬在了黄土之中,九泉之下。她和她的鞋子一起,回到了那些她所深爱的人们身边、回到了那个她所熟悉的年代,回到了属于她们的世界。对于她来说,死亡也许并不是一件可怖的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是我仍然无数次的想着,如果时间能停留在那一刻多好,如果世界就静止在我们在河边的那个瞬间多好,父母在河堤上准备野餐,我和哥哥在河滩上放着风筝,她静静的望着身前奔流不息的河水,阳光灿烂,江水清澄,鸟语花香,而我们只如初见,这该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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