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正中学总校”驻校作家计划”2012

指导老师 ：尤今

入选作品之一（A 组）

割舍与恩情

陈亚男 （中二）

在梦里，我见到了他，那个手里夹着烟卷的男人。漆黑的夜，衬托他瘦削的脸孔和孤单的轮廓。他狠狠地抽着烟，任由白色的烟雾在寂寥的黑夜里放肆地夸张着他的寂寞与孤独。沉重的叹息、闪烁的泪光，撞击着我的心脏，那一刻，在梦里，我竟痛得无法呼吸。

梦中那人，便是我的父亲，是我一味逃避着的人。

从小我和他就不太亲近，我更贴近母亲，因为她总是将我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更重要的是，她懂得我想要什么。相比之下，父亲却从未透彻地了解我。每当我生病住院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大半夜的，也就只有母亲在小诊所里陪我挂点滴。他抽烟酗酒，时常不在家。那时，我很羡慕周围的小朋友，因为每天放学过后，他们都有父亲在校门外等候，手里拿着糖葫芦、菠萝串，等着给孩子吃；而我，却无从知晓父亲在哪里。有差不多三年，他在外地，我从未强烈地感受过他的爱，一切看似如此虚空。

当他从外地回来后，母亲便告诉他要带我到新加坡留学，并试着征求他的同意。起初，他情绪激动并且反对。但经过母亲的劝说后，他勉强同意。奇怪的是，从那时起，他便不再出去喝酒，只是买一包包的香烟，独自坐在房间里抽。我无法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他的心思，但是每当看到他坐在窗前抽烟时的那种寂寥与孤独，心中便会泛起丝丝苦涩并感到揪心的疼痛。

离出发的日子还有三天，他突然变卦。

无论我与母亲怎样苦苦相求，他始终不肯让我去留学。机票已订，行李也已经打点好，他却扣留了我的护照。没有护照，所有安排好的计划都被打乱。母亲一气之下便买了火车票，连夜去了济南，留下我一人被他“软禁”在家中。

若你没有过这种经历，你绝对不会体会到什么叫做恨之入骨。

那是绝望与愤怒交织纠缠，像断裂的船，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底。

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我呆坐在电话前，固执地等待母亲的电话。眼睛因为不断哭泣而变得浮肿，布满了血丝。父亲只是不断地抽烟、砸东西、咒骂。我冷眼看他发疯，眼前的“父亲”，看似陌路人。

终于，在母亲走后的第三天，他带我到一家小食店吃饭。饭后，他将一个布袋小心翼翼递给我，里面装的是我和母亲的护照。

大脑的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我想，我这辈子也无法忘记他当时的脸：哀怨、悲伤、沉痛、挂着泪水；还有，他说的话：

“这十多年来，我从未对你真正尽责，你可以怨我给你的关怀不够，但你要原谅我，我真的不希望你走，一旦你和你母亲走了，我便知道你们永远不会再回到我身边。但是，这些天，看到你那样的不快乐，我心里也不好受，所以宁愿放手。”

刹那间，某种东西，像铁锤般向我袭来。

是父亲的爱。我终于体会到，割舍，是他给我的一种无形的爱。

一直以来，我都在竭尽全力地恨他，恨他爱我不够。但是，回想童年，在我被邻居小孩欺负时，他总在第一时间为我出头；在吃面时，他总把那碗有鸡蛋的给我；在带我去超市时，总让我挑选自己喜欢吃的零食……我的视线变得模糊，我发现，我的恨，掺杂着爱。因为在乎，所以才有力气去爱，去恨。

自始至终，我和他都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在生命中不断猛烈地碰撞，存活在疼痛中，互相伤害……而如今，我读懂了他，也读懂了自己。

究其根底，当爱与恨相互纠缠时，其中是存在着永难摆脱的恩情的。

他给予我生命，这便是一种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