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海洋

莱佛士女子中学“驻校作家计划”2012

指导老师 :尤今

入选作品之三

隔着海洋

卢金瑶(中四)

从有记忆以来,我就从未停止过回答这样一个问题:“你爸爸呢?”不分场合、不论时间;家长会也好,亲子节也罢… … 小时候的我总是会老实地回答,无论答案是最初的青岛、或后来的上海、还是其他数不胜数的地理位置。日积月累的,已是青年的我,早已对诸如此类的问题产生了一种抗体,越加懒惰的嘴唇会弹出三个字:“出差了”。对方听了,一定会还带着一脸怜悯的表情感叹道:“一定很想爸爸吧!” 我总若无其事地回答:“没事,我不怎么在乎。”内心的思念就像糖果,总需要包裹一层华丽的糖衣来装点可怜的自尊心。

父亲,父亲,我跟他永隔一海洋。

印象中的父亲是模糊的,因为我很少有机会仔细端详他的五官,唯有他棕榈树般高大挺拔的轮廓清晰无比,毕竟我看他背影的次数比看他正脸多。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保持着一种冷淡的客气。由于相处的时间不多,和父亲在一起的所有细节都像戴安娜王妃的世纪婚礼那么难忘。

记得有一次父亲从其他城市回来时,给我买了一双限量版的名牌运动鞋,但却小了一号,双脚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在鞋子里不舒服地蠕动,内心的失望也在刹那间转变成了戏剧性的愤懑。我抓狂似的踢飞了鞋子,大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还当什么爸爸!”,语音里尽是不屑。转身进了房间,眼睛里的洪水在关门的瞬间就冲破了眼眶这做大坝;我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又如一头受伤的狼,身子随着抽泣的频率哆嗦着。隔天,彻夜未眠的我看到房门口摆着一双同样款式、大小却正合的运动鞋,旁边的卡片写着:“是爸爸不好,你别生气了。”简单的两句话,让我百感交杂。既然心有歉意,那为什么再次匆匆离去,连个道别都没有?一双鞋,一个字条,这算什么?我算什么?我把鞋子藏在柜子里看不到的角落,希望当它积满灰尘的时候,我就不那么难过了。

父亲下一次回来时,机灵地选择了我想要的书包作为礼物,但却把我凉了半截的心彻底打入了冰窖。名牌书包半点不差,偏偏就是我最讨厌的桔黄色。我冷冷地说:“不会买,以后就别买了。这个我不要。” 父亲不明白我的喜怒无常,嗫嚅着说:“怎么又不喜欢?这个挺好的…… 是专门减轻背上的重量,能防驼背的。” 我又说:“是很好,就我不会珍惜,行了吧?”我这带刺儿的话,让父亲愣住了。

父亲又一次回来,我们又一次起争执。但这次少了那极度的愤怒、受伤的感觉和蠢蠢欲动的眼泪,却多了一份可笑,像是盼望母猪飞上天的那种可笑。明明告诉过自己别期待,但还是不死心。看吧,还不是这样?隔着房门,我听见父亲缓缓地叹气,里面夹杂了心疼和无奈。

父亲,父亲,我跟他永隔一海洋。

父女关系彻底进入了冷战期。把父亲叫出来,把话说开,哪怕大吵大闹也好,这样的想法不是没有过。可当台词都准备好了以后,才发现我跟父亲之间的陌生感让我连伸手拽住他说话的勇气都没有。我翻出以前的那双鞋–鞋带上已缠了一面蜘蛛网,暖洋洋的颜色也暗淡了许多,可心只是更增惆怅。

太阳和月亮还是照常地更换,终在某天母亲和我一起来到机场送父亲离开。候机厅里,趁母亲帮着托运行李的空档,父亲一下叫住了我:“我们说说话好吗?”

他把我拽进了一旁的肯德基餐厅里。

“你小的时候,有一回,晚饭后我带你出去溜达,兜儿里就带了5块钱。明明刚吃完饭,你却为了要一个随餐赠送的玩具闹着非得去吃肯德基。”我愣愣地望着父亲,完全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他买了一杯黑咖啡,声音里带着苦涩的味道,像是沙哑的回忆:“我硬着头皮给你买了一份儿,你却一口都不吃,光顾着玩儿玩具,气得我把整份套餐和那玩具一下都倒进了垃圾桶。你就在餐厅里嚎哭起来,哭得脸都红了。我背着嚎啕大哭的你往回家走,你在我背上睡着了。到家里醒来时,又继续开始哭,折腾了你妈一晚上。”

我突然不敢直视父亲那锐利幽深包容一切的瞳孔,低下头佯装看手机。父亲笑着回忆往事,可眉头始终是皱的,像是一条永远填不平的小沟壑。

“宝贝,爸爸总不在你身边,你成长的过程有太多爸爸没能参与的。我也不喜欢这样,但我得赚钱养家啊,这不也是为了给你个安逸的生活吗?爸爸其实很疼你的,你能懂吗?”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父亲哽咽的样子。我今年十六了,可他对我永远都只有一个称呼–宝贝。

我没有出声,可心里却默默地说:爸爸,其实我明白的,你为了我好,知道我想去美国留学,就想早早给我攒足一笔学费。可我只是想像其他小女儿一样期望着父亲更明显的爱。

爸爸也没有再出声,可是,我却读到了他心里的话:宝贝,我能不懂吗?但生活与希望总是互相违背的。爸爸可能没陪你、没懂你,可是爸爸爱你。

我不想看到一个大男人在餐厅里哭,于是我别过头抹去了眼角的泪,站起来说:“嗯,爸爸,我知道。”

再一次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心里少了一分怨恨,多了一分牵挂。我凝视着他的脸好久好久,才看清父亲有着丛林般浓密的眉毛、双眼皮、高鼻梁和右嘴角的一个酒窝,笑起来让人有种很放心的感觉,跟我自己长得好像。

看着飞机划过夜空,一闪一闪得像星星一样。病入膏肓的思念在祈祷着父亲尽快的归来。我开始憧憬父亲下一次回来时的样子,眉头的小沟壑有没有平了一些?又会给我乱挑什么礼物?

平生第一次,我觉得我的心跟父亲的心紧紧相连。父亲,父亲,我们中间不再隔着一个海洋了。

明天,我决定背着那个桔黄色的书包上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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