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佛士女子中学“驻校作家计划”2012

指导老师 ：尤今

入选作品之一

牵挂

程立伊 （中三）

“亮亮。多吃点饭，学习累吗？”每每打电话去外婆家，总能听到您的这句话。这几句话说了已经十几年了，可您还是不厌其烦地嘱咐我，依旧把我当成十几年前那个躺在您怀里的婴儿，我依旧是您心头的记挂。

小时候，我不懂您。不懂您为什么整天管着我，不准我吃零食、吃糖果，看电视。我只能在您看得见的范围内玩耍，而且绝对不能把衣服弄脏。每天早上，您那像砂纸般粗糙的手，总是硬生生地拽着我去买菜。过马路时，您总会紧紧握着我的小手，好像深怕手中的风筝飞走了似的。您知道吗？您的手不知把我的手弄疼了多少次。菜市场里小贩们拉高着嗓音在叫卖，怯生生的我总是躲在您的身后，深怕弄到一点儿鱼腥味。可您呢，每当挑完鱼虾后，总是用那脏兮兮的手拉我的小手，那么恶心、那么不卫生。

我不懂您，不懂您为什么目不识丁。记得有一次，贪吃的我因为吃了过多螃蟹而肚子受凉。半夜里，疼痛让我难以忍受，我躺在您怀里哭泣。您一会儿抚摸着我的额头、一会儿搓揉着我的手掌，口中还不停地念着“金刚经”。隔天，您为了我早起去买了一些药草和纱布，用民间的偏方帮我“治病”；您的偏方，竟神奇地把我治好了。再一次，我扁桃腺发炎，您去小区花园里铲了一些杂草，煮了水让我喝。才喝一天，神奇的事再次发生了。从此之后，我只要扁桃腺发炎就“吃草”。但是，您知道吗，我还是讨厌您。您不带我去医院，却自作主张地帮我治病，万一弄巧成拙怎么办？

我不懂您，不懂您为什么不会编辫子。您没有漂亮的橡皮筋，没有可爱的发卡。走在路上，别的女孩儿们头上一个个五颜六色发饰，有糖果造型的、向日葵造型的、蝴蝶型的等等，让我羡慕不已。她们的妈妈、奶奶总会帮她们编出小巧、精致的辫子；而您呢，却千篇一律地用一根红绳和黑色的老式钢丝发卡帮我扎辫子，那么的简单、那么的平凡，就如同您一样。您知道吗？那时的我总觉得很自卑。

慢慢地，我长大了，回到了爷爷奶奶身边，上了幼儿园。您从此不再每天夜里陪我入睡，不再一边按摩着我的手脚，一边念着佛经保佑我身体健康。我突然发现我失去您。在到爷爷奶奶家的第一个夜晚，没有您陪伴的我无法入眠，哭闹着要回到您的身边。您知道吗？那时的我是多么害怕那漆黑的夜晚。不久后，我终于渐渐适应了没有您陪伴的日子。

小学暑假时，我又一次回到了您的身边。您看着我，摸着我的胳膊，心疼地对我说：“怎么瘦成这样？学习辛苦吗？要多吃点。”就这样，在整个暑假里，您就像填鸭子似的把我养得肥肥胖胖。可是，您还是管着我，而我呢，还是讨厌您整天管着我。空闲时，您就坐在我旁边，默默地看着写作业。有时帮我倒水，有时剥瓜子、橘子给我吃。您知道吗？那时的我多么希望您能教我做作业，而不是坐在旁边看着我。我多么希望您能像爷爷奶奶那样教我成语、考我数学。可惜您是个文盲，是个连电话也不会打的文盲。每当我遇到难题时，抬起头想找您帮忙，却又总无奈地再次低下头。

小学三年级时，我离开了您、离开了中国。我第一次来到新加坡，第一次“回”到了父母的身边。您变成了我日思夜想的亲人。我对您，不再讨厌；我对您，充满了爱和思念。每周晚上打电话给您，外婆都说您已经睡了。好久都没有听到您的唠叨，也好久都没有看到您那皱纹肆虐的脸庞了。您知道吗？每当我被同学欺负、考试成绩不理想、生病，我都叫喊着您的名字，希望您能抱着我，擦干我的眼泪。

每年我都能回来看您一次。您脸上的皱纹似乎越来越肆无忌惮，您头上的白发就如同杂草，茂密地生长。您知道吗？您的变化，让我开始害怕。在我脑海中一直健康长寿的您也许也会抵挡不了岁月，我不敢想……今年我再次回国。进门时，您竟叫错了我的名字，把我吓了一跳；岁月，到底还是在您的身上无情地留下了痕迹。您牙齿不大好用了、您关节经常酸痛，您也开始耳背了……虽然这样，您还是一样疼我。每次我来，您都会拿出牛奶、橘子、花生、瓜子，时不时就抓一把到我口袋里，连您以前不让我吃的糖果都拿了出来。我在家的这段期间，我发现您是多么的孤独。忙了一个上午的您，睡完午觉后，没有人能够一起说说话，整间屋子静悄悄的。文字无法陪伴您，您总会找我说话，但内容总是“多吃点饭”、“学习辛苦吗”等等。我和您似乎失去共同语言，我们的对话总会有很多尴尬的时候。您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和我聊了一会天，就离开了。也许阳光是您最好的朋友，没事的时候您总是躺在藤椅上，沐浴在午后的阳光下。您知道吗？当您躺在藤椅上时，我总会悄悄地搬个小凳，坐在您旁边，静静地陪伴着你。有时，我的动作太大了，您被我吵醒。您总会吃力地从藤椅上站起来，帮我搬了另一张藤椅，对我说：“亮亮，坐这儿吧，舒服些。”不一会儿，您又进去拿了一些零食出来给我吃。您就这样默默地关心着我。

多年以后，我再一次陪您去买菜。您那布满老茧的手依旧紧紧地抓着我，就好似风筝缠着我，深怕我不小心松手。过马路时，我拽着您。您在后面三步并作两步地拼命跟上，可是却还是落在了后头。您好像成了我的累赘，束缚着我快步向前。小时候，我也曾是您的累赘，可您却没有一次将我抛开。您知道吗？那一天，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您的脆弱。但同时我也更体会到了您的努力和坚持。

小时，我是您心头的牵挂；现在，您却成了我心头的牵挂！

曾外祖母，我内心对您的爱，您感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