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初级学院“驻校作家计划”2012
指导老师:尤今
入选作品之二
老胡同里的奶奶
金佳子(高一)
我从小是北京的胡同里长大的,这令我感到无比的骄傲,因为说出去就仿佛觉得自己成为了文化的一部分。这条胡同说好听点叫做卖古董的旅游景点,说白了就是专门骗无知老外的小商小贩聚集之地,我奶奶家就是这条胡同里千千万万不起眼的小平房中的一个。
在一辆汽车都需要小心翼翼行驶的狭窄道路上,找到一个隐蔽的口里走进去,走两步再拐一个弯,会看到一个破旧的甚至些许肮脏的矮小平房,以及从里面映出的,世上最明亮的光。
就是奶奶的这间破房子,传承了三代的香火,养育了三代的人。
我们家孩子的记忆全都是从奶奶和小平房开始的,我奶奶生了四个孩子,然后她这四个孩子又生了不少孩子,然后这群孩子目前有的生了孩子有的没生孩子……可以想想看,每年春节的时候,这么多的一群人,挤在巴掌大的小房子里,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我出生的时候比较晚,那时候我爸忙工作,我妈又年轻,不会带孩子,我奶奶就毅然决然的退了休,天天就给我换尿布喂牛奶,她似乎是总担心我吃不饱,经常在一天之内给我灌个五六瓶牛奶,而在某种意义上这真的令我茁壮成长,以至于在未来艰苦减肥的日子里不知道少吃了多少顿饭。
我爸后来跟我说,当年你姑妈生孩子的时候你奶奶都坚持继续工作,你一生下来她居然就答应退休了。他经常说我奶奶偏心,子孙满堂难免会有个特别喜欢的,但是我奶奶总是一摆手一摇头,声音虽哑但是无比坚定,她说, “我每个都喜欢。”
其实我知道我奶奶最喜欢的还是我弟,他长的像极了我过世的爷爷。但是我还是幸运的,我出生的时候我弟还不知道在哪神游呢,所以我童年享尽了我奶奶的爱。
说来也奇怪,那时我爸在郊区有座别墅,小时候我妈没少带我过去住,可是我几乎没有关于别墅的记忆,但是和奶奶手拉着手去买糖葫芦的样子却清晰的像昨天才发生过。那时奶奶还比我高,腰板也直,走路轻快,抬头可以看到北京深秋空荡荡的天和奶奶还长着黑头发的脑袋。那个在外人看来矮小而臃肿的身材对于我来说,却是整个世界。
每天早上被送去幼儿园的时候我就嚎啕大哭,那真是哭得撕心裂肺,看来厌学这毛病是从我爸那里遗传来的。我奶奶一看我哭就心软,好几次都走到了幼儿园门口都把我带回了家,然后给我煮鸡蛋下面条,塞到我真的再吃就能吐出来的时候便开开心心的拉着我去公园玩。
不知道为什么,长大后无论是迪斯尼还是环球影城都玩了一遍,从游乐项目到设施都无可挑剔,却始终都比不上奶奶带我去的北海公园,那个时候门票才两块钱一张。
我坐在小火车上对着栅栏外面的奶奶招手,她双手背在后面眯着眼睛咧开嘴笑,露出了一口形状歪曲的黄牙,阳光按着她的轮廓在背后勾勒出一层璀璨的金边,把无知的我看呆了,那简直和西游记里面的神仙一模一样。
反正不上幼儿园的日子就是快乐的日子,奶奶总在离开公园之前带我去捞两只金鱼,再买满满的一怀棉花糖回家,虽然金鱼通常因为投食过量而撑到白肚皮都翻了上来,而棉花糖也令我成功撑破另一条裙子,但是有金鱼和棉花糖的那些日子,真的是快乐的太纯粹。我敢断定在我今后的人生里面,都不会再有比这些更快乐的日子了。
不上幼儿园的时候奶奶还会在家里教我画兔子,我奶奶真的很厉害,一边唱着儿歌一边就画出了一只兔子,惟妙惟肖。她明明没上过学也没受过教育,可能不会画花也不会画草,但是能画好一只兔子,这就是非常了不起的地方。
我奶奶很平凡,却在微不足道的地方有着了不起的本事。可能有人会唾弃于此,但是这种人往往连他们所唾弃的东西都不会。
后来在幼儿园里交到了朋友渐渐的乖乖的去上课了,到处吹嘘我有一个神仙奶奶,成功得到了各班小朋友们的尊敬,再配上自个儿伟岸的身躯,追随者一帮,简直要在幼儿园里称霸王。但就算日子过的像皇帝一样滋润,每年我也无比的期待儿童节,因为儿童节那天放假,奶奶一定会带我去公园。
其实我也忘了,奶奶是什么时候开始老了。
模糊中记得,好像是爷爷死的时候,奶奶就突然老了。
爷爷死的那一年,我五年级,说实话,那个时候真的还是个小孩子,无法理解“死”这个字中蕴含的悲哀,但是在爷爷的葬礼上,奶奶跪着哭得近乎晕厥,那种刺入脊髓的哀鸣让我到现在都不想回忆;我看着我爸把奶奶从爷爷的尸体旁架开,她渐渐失去表情的脸令我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那之后,奶奶就老了。每次提起爷爷时,奶奶都会用力的眨眼睛,布满褶皱的手掌蹭过鼻梁,我很怕奶奶这副要哭了的样子,所以每次都逃避着任何关于爷爷的话题。
渐渐的,我开始注意到,奶奶吃的越来越少,头发不知何时变得灰白一片,时常蜷缩在沙发里唉声叹气,我拼命说着一些她感兴趣的话题,却也要费力地竖起耳朵才能听得清她的声音。
时光似乎就在这一声声叹息中顷刻不见。
在我终于认识到死亡的意义并感到恐惧时,生活已经彻底地变了一番模样,我站在枝繁叶茂的树下,前方的延绵的小道像是没有尽头一样,巨大的树影遮住了光,目光所及之处是纯粹而饱满的绿,再也没有北京城那像是裹了一层灰的苍茫天空了。
我站在另外一个国家的土地上,恍惚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还能清晰的记得,牵着我的手的奶奶,也是走在这样的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北京干巴巴的树枝打不出树影,大片大片璀璨的日光照的青砖灰瓦都明亮了起来,茫茫的仿佛在灼烧一般。
宛如从来没有离开过一般,宛如一直都是这样。
恍恍惚惚地在国外呆了三年,假期时会回国呆几天,但总是匆匆忙忙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了不一样的生活重心,有很多想要完成的事情,自私地、冲动地、残忍地选择运转着自己的世界。
慢慢地长大后,看到了填充着这个世界绚烂斑斓的色彩,变得愈发贪婪,再也不是那个能被一串糖葫芦所满足的小孩子了。
有天父亲突然告诉我,奶奶来新加坡看我们了。晚上听到门铃响起时我跑去开门,一瞬间,心里一阵刺痛。
奶奶又老了。
她坐在轮椅上,搀扶她进门时我需要弯下半个身子,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我像是被现实扇了一记耳光,愣愣地面对着她脸上每一道如沟壑一般的皱纹。
我发现她已经不再是我记忆中的那个奶奶,而我也早不是记忆中的自己了。如今的她苍老衰弱,而我却已经长大,必须随时准备好说再见,然后投入到另一段轮回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