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我不想嫁的男人

── 记我的另一半林日胜 ──

尤今

“一米一饭,当思来处不易“,这是我耳熟能详的家训。小的时候,每当碗里留下吃不完的饭粒时,母亲总爱吓唬我们:“长大以后,这些饭粒就会变成你们脸上的麻子了。”十分害怕,三两下子,便吃得个精精光光了。有一回,母亲因事外出,大姐“狐假虎威”,监督我们吃饭,看见我碗里残留的饭粒,她竟“另辟蹊径”地教训我:“快吃完它,不然,以后你一定会嫁个你不想嫁的丈夫!”当时年纪小,丈夫是圆是扁是长形还是椭圆形的,根本没个概念,又哪会放在心上呢?把姐姐看成“纸老虎”,推开饭碗,一溜烟便跑掉了。

姐姐的“预言”,果然“应验”了。

我真的嫁了一个我不想嫁的丈夫。

这位名字唤作“林日胜”的男人,不懂中文。

我一直怀疑自己前生是粒方块字,所以,今生无论怎样都爱它不够。有时,我亦怀疑,汩汩汩汩地流在我血管里的,是液状的方块字,所以,才会痴痴地生出与它共存亡的感情。

进入了织梦的年龄后,老是幻想未来的伴侣是个眼睛装满了忧悒的诗人,执子之手,谈诗论文,与子偕老。

然而,邱比特的箭偏偏射歪了,射中的那个人,不懂中文,又不谙文学。他在马来西亚求学时,第一语文是英文,第二语文是马来文;高中毕业后,负笈新西兰,取得土木工程学位,又到澳洲考取了硕士学位。之后,留在悉尼工作。生活语言和工作语言都是英文,华文于他而言,好似外星人的语言。

在国外留居长达十载后,他被派遣到新加坡担任子公司的总裁。我在朋友的家宴上邂逅他时,正是他初返新加坡时。

当晚,在众人好奇的探询下,他娓娓畅述国外见闻,不是炫耀式的,也不是渲染式的,只是以平稳的语调,细说内心的感想,间中夹以豪迈不羁的笑声。当晚,我觉得他好像一根汤匙,把原本犹如凝水般的气氛搅得很生动、很活泼。家宴结束后,他毛遂自荐,送我回家。

知道我在国家图书馆工作,自次日起,他便成了图书馆一部“活动”的书,总在特定的时间出现,走来走去,佯装借书。借回去的书还没有读,次日又原封不动地拿来还,然后,再借,显得十分忙碌。后来,每当斑斓的黄昏把图书馆外面的马路铺陈出一片绚丽的旖旎时,他便站在那儿等,等我下班。最后,我也成了一部“活动”的书,被他欢欢喜喜地摆放到家里去了。

共结秦晋之好时,大家都说,我们这两个来自不同星球的人,是不小心地碰在一起的。我读的是文科,是百分之百的华校生;他呢,读的是理科,是纯粹的英校生。教育背景南辕北辙,兴趣嗜好更是背道而驰。运动是我隔世宿仇,却偏偏是他最大的爱好;我天天与方块字痴缠不休,但是,方块字一爬上他的眼皮,立刻便成了催眠剂。

有好事者因此预言,不出三年,我们必定分道扬镳。

然而,我们风调雨顺地过了一年又一年,2006年,庆祝三十周年纪念,朋友探问相处秘诀,我言简意赅地说道:

“婚前睁开一双眼,婚后闭上两只眼。”

婚前,巨细靡遗地观察对方的性格,宁可错过他不嫁,不可放过他人格的缺点不计较;婚后呢,鸡毛蒜皮的小事任它去,不争执、不抱怨、不罗唆、不记恨。曾读过两句极为睿智的话:“双眼一闭一开,短短的一天又开始了;双眼一开一闭,长长的一辈子就过去了。”复杂的人生,简化起来,就是如此而已,那么,在长眠之前,每天睁开双眼,快快乐乐地把那一天过完,不是很好吗?

我有许多毛病和弱点,在婚后都无所遁形地浮现出来。

比如说,我对蟑螂的恐惧,几近病态。一看到这鬼东西,我便会惊得连眉毛也飞掉了,撕声裂肺地惨叫不已。有一次,驾车时,突然听到“啪啪啪”的细微声响,转头一看,哎哟,蟑螂!我心魂俱裂,顾不得安全,来个紧急刹车,披头散发地拦了一辆计程车,火速返家,把车匙交给正在读报的日胜,请他代我把车驾回来。他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我双唇哆嗦地说:“蟑螂,车里有蟑螂!”他二话不说,拿了车匙,便出门去了。偌大一个人,却怕那既不咬人也不伤人的小昆虫而且怕得如此失魂又失态,当然是天下一等一的蠢事,然而,日胜了解每个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阴影,他不笑它、不挑它、不骂它,尊重它的存在。

文字于我而言,是酒,也是鸦片,一陷进去,我便醉得、迷得难以自拔。无数、无数个傍晚,当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时,飘浮在屋子里的,不是饭香菜香,而是一个个方块字的影子。娶了个如此“不负责任”的妻子,他不怨不恼,只问:“老婆,今晚,上哪儿用餐?”我搁下书、放下笔,快快乐乐地换了一身光鲜的衣服,偕他出门吃香喝辣去了。

我的婆母,无师自通地缝得一手好衣裳,日胜因此以为女人都是天生的好裁缝。有一回,衬衫的袖口裂了,嘱我代他补一补,我补好之后,他却惊骇地看到一条丑恶的“蜈蚣”爬在他的袖口上!又有一回,纽扣掉了,请我缝回去,次日发现,钮扣和纽门对不上,无论如何也扣不进去。“吃一堑,长一智”,从此,自求多福,衣服脱线掉纽,都自己动手。我呢,衣服裂了、纽扣掉了,也厚着脸皮拿去请他缝缀,他一面穿针引线一面唉声叹气:“婚前独居在外,补自己一个人的衣;婚后有了妻子,却得补两个人的衣!”我笑嘻嘻地说:“这正叫做生意兴隆嘛!”孩子一个个诞生后,他拿针穿线的机会更多了,不是我躲懒,是因为孩子都不要穿有“蜈蚣”的衣服呀!

同样的,日胜一些我不适应的生活习性,也在婚后浮现。

我爱整洁,屋子总收拾得纤尘不染。可是,日胜却是个不拘小节的男人,看过的报纸杂志随地乱丢,散乱不堪;吃过食物的盘子随手乱置,群蚁麇集;每次回家,鞋子总不放进鞋柜里,随便一甩便入屋来,两只鞋子好像顽童一样东歪西倒于在大门处,十分不雅。开始时,我还唠叨几句,后来,看他积重难返,便自行清理了,反正是举手之劳嘛,何必为了这等芝麻绿豆的小事而伤了和气呢?再说,他弄乱的只是屋子而已,又不是我的心,又何必在意?

他喜欢打高尔夫球,非常喜欢。星期天一到,天泛鱼肚白时,便意兴勃勃地呼朋唤友上高尔夫球场去。有亲友看到我和三个孩子呆在家里,一脸同情而又一语双关地说:“星期天呢,该是一家子出游的好日子啊!”我微笑地应:“天天都是好日子呢!”不是吗,人生无处不风景,分分秒秒都是好时光。日胜玩他爱玩的球类,我和孩子在窗明几净的家里共享阅读与烹饪的乐趣。他乐在外,我乐在内,各取所爱,半点遗憾也没有。

他大事精明,小事糊涂。几亿元的大工程处理得妥妥帖帖,可是,在家里,却像只迷失方向的蜜蜂,总是找不着所要的东西,我想,他的糊涂,可能是记性不好造致的,据说银杏丸有助于增强记忆,便给他买了一瓶,嘱他每天早晚各服一颗。一心希望他服完后,我可以脱离苦海。过了一两个月,情况好像没有什么改变,便问他究竟有没有遵嘱早晚服食,他竟说:“唉呀,我忘了服!”我开橱查看,嘿嘿,那瓶银杏丸,连瓶封都还没拆哪!我后来想想,记性差,其实也有好处的,我的弱点和毛病,他都忘光了,剩下的,是闪烁如金的优点和长处。哈哈。

我和日胜最大的不同是:我爱幻想,喜欢那种虚无缥缈的浪漫感;他呢,脚踏实地,事实求是。比如说,走在沙滩时,我会想,嗳,我也许会幸运地碰上一个自瓶口飘出的巨人,让我许三个美丽的愿望。他想到的却是:嘿,我们这回该不会倒霉地碰上海啸吧?坦白地说,如果有朝一日真的遇到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巨人,恐怕他也会一本正经地对那千年难得一见的巨人说道:“许愿?别胡说八道吧,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事!”

我酷爱旅游,有一回,异想天开地说:“真希望拥有一张会飞的地毯,带我周游列国。”他轻描淡写地说:“哪里需要靠那张地毯!不论在天涯、在海角,你想去哪儿,我都可以偕你同去。”这话,听起来夸张,然而,婚后,他果然成了我的“地毯”,带着我,飞到了地球上大大小小无数个或繁华或落后、或富裕或贫穷的国家去。我们年年外出旅行,在北极圈里,我们看灵巧的驯鹿在皑皑的白雪上留下串串俏丽的脚印;在撒哈拉大沙漠里,我们和游牧民共数天上繁星;在阿马逊丛林里,我们向土著学习以吹管杀戮野猪;在突尼斯,我们初尝穴居的奇特滋味;在伊朗的千年古村内,我们领略浓郁如酒的古老风情;在沙地阿拉伯,我们看富豪以挥金如土的方式过穷奢极侈的生活;在古巴,我们看生活苦闷的人们如何以歌舞酿造精神的罂粟;在治安极坏的南非,我们体验受枪影威胁的恐惧;在海地,我们感受到那种宛若置身人间地狱的痛苦……自助旅行,不是“美食+购物+观光=快乐”这种一成不变的方程式,反之,它充满了难以逆料的危险。愿意冒险,只因为我希望能够在有生之年好好地把我所寄居的地球游一遍。来地球走一趟不容易啊,人人买的全都是“单程票子”哪!时常有人问我:“难道你不怕吗?”这个问题,常常让我回想起那一回的非洲之旅。我们乘搭飞机到一个小城市去,那种落后的小型飞机,只能容纳十个人。飞至半途,遇到强大的气流,飞机上上下下地颠簸不已,机上乘客(包括我)都大惊失色,尖嚷出声,只有日胜,安定若素,连眉毛也不抬一下,依然拿着报纸,读。事后,我问他:“难道你不怕吗?”他淡淡地说:“有些事情,是我们全然控制不了的,又何苦白白担心呢?是好是坏,顺其自然。”他这种豁达的人生哲学,也很好地影响了我。是的,当人力无法扭转天命时,我们就听天由命吧!这样一想,真的是“雷打不惊”呀!

平常在生活里,日胜倒是有着很好的“危机意识”。

八十年代初期,有一天,他忽然带了一张光碟回来,意兴勃勃地对我说:

“今后的世界,势必由电脑主导,你快点去学中文电脑输入法吧!这张光碟,是我托人从中国买回来的!”

对于一向患着“科技恐惧症”的我来说,电脑不啻洪水猛兽,我本能地起着抗拒。把光碟搁置一旁,依然故我地伏案而写,写写写、写写写,写得手指发痛、之后,用柔软的手巾缠着发肿的手指,继续再写。日胜日日在我耳边絮聒不休,每天下班回来,就问:“干吗还不学用电脑?”不屈不挠,问了又问、问了再问。我烦了,生气地应道:“我喜欢写字啦,在稿纸上写作,还可以练书法,一举两得,你就不要再干涉我啦!”日胜轻易不言弃,我的耳朵生了一层厚茧,他的“苦口良药”依然破茧而入,我无奈地升了白旗。学会操作电脑之后,我任由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快乐得像拥有了整个世界。然而,那个苦劝我学电脑的人,看到我运键如飞,却又不时揶揄我:“咦,我还以为你爱写字,现在,用电脑,又怎么能练书法呢?”我一面手不停地敲打键盘,一面笑嘻嘻地说:“哎呀,我已经改过自新啦,你这阴险小人,还要翻旧账来挖苦我!”

苹果手机一面世,他便买了一支给我。我说:“我已被科技追得喘不过气来了,你就让我放慢脚步吧!”他好整以暇地说:“根据我的经验,每回劝你改用新的产品,都得磨破唇皮后,你才会点头。现在劝你用,我估计明年这个时候你才会动心哪!”瞧,他又不依不饶地在翻旧账了!

书籍,是我的第二生命,家里书籍泛滥成灾,充斥于大大小小的每一个角落,只差没有“进军”冰箱了。2000年,我们决定将旧居夷为平地,在原址建设一幢全新的屋子,他充当屋子的总设计师,问我:“你有对新屋子有什么要求?”我不假思索地说:“我要一间很大的书房和一个很大的厨房。” 写作与烹饪,一向是我生活的两大中心与重心,以美食祭饱五脏庙后,才有精力烹煮文字以喂养他人的精神。于是,新居建成后,我果然美梦成真。宽宽的书房与阔阔的厨房相连,我写作累了,便进厨房烘蛋糕;蛋糕进了烤箱,便回书房看书;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称心如意。

我爱下厨,在“研发新菜”的过程里,常常会煮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孩子们最没义气,一看势头不对,一个个赶快找借口,脚底抹油,逃之夭夭。留在家里对影成四的,一定是我的老伴,这时,我便不由得想起台湾著名作家琦君的名句:“满床儿女不及半床夫”。最惨的是,对着满桌“滑铁庐”的菜肴,他吃得龇牙咧嘴、苦不堪言之际,还得想方设法发掘那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优点,加以表扬。他常常说,别人失意时,绝对不能落井下石。老妻在烹饪上三番几次失败,他也只好咬紧牙关,舍命陪君子了,等我终于试验成功后,他也如释重负。我两部结合文学与美食的书《螃蟹爬上树》与《听面包唱歌》出版后,都上了新加坡畅销书排行榜,许多朋友和读者照着书内的食谱,煮出了可口的菜肴,当她们对我跷起大拇指时,我便微笑地说道:“一道好菜肴后面,往往有个好男人。” 在婚姻这一码事上,我嫁了一个我不想嫁的男人。

他不懂中文,我写的书,他连标题也看不懂。他开口说中文时,常常会让我尴尬得想抱头鼠窜。比如说,当年他抱着三岁的女儿看孔雀开屏时,居然兴奋地叫道:“你看,你看,那只鸟的鸡翅膀开得多么大!”还有,他有时想卖弄刚学会的成语,结果,适得其反,像那一回,一位大学教授来访,带她四出观光,车子经过人潮汹涌的牛车水时,他得意扬扬地说:“您看,人天人地呢!”我的妈呀,“人山人海”竟然蹊跷地变成了“人天人地”!

但是,嫁了这个不懂中文的男人,我甘之如饴。

他不懂,但是,他尊重,他支持。

每回到中国旅行,逛书局,不论逛多久,他都默默地等,无怨无恼地等。我买了大包小包的书后,他便把左一包右一包地代我拎回旅馆去。每回接到国外文艺团体的邀请时,他总说:“去吧,去吧,孩子我来照顾。”每回我得到文学奖项或有新书面世,他总是忘了谦虚的美德,“与有荣焉”地和张三说、和李四讲,唯恐天下不知。每回国外文友来访,谈文论艺他不行,可是,他会带上家里最好的葡萄酒,为文友设宴、劝饮。

我真的、真的嫁了一个我不想嫁的男人。

他从来不用我渴望的甜言蜜语来制造生活的框子,他也不喜欢用馥郁的鲜花来点缀生活的窗户。

然而,他一直很努力地落实每一个无言的承诺,当年把结婚戒指套上我的无名指上时,他便用坚定的眼神告诉我,他将以欢笑做成心灵的花串,让我长年长日地戴着。

在婚后长长长长的岁月里,他以他坚实的肩膀做成了一道墙,我害怕时、我伤心时、我疲累时、我彷徨时、我失落时,有一道墙,就近在身边,让我靠,稳稳地靠。

嫁他,无悔。

而且,幸福。

有一次,我开玩笑地说:“喂,我在手臂上做个记号让你辨认,下一辈子再做夫妻。”儿子听到了,立刻调侃地说道:“这个记号很重要,方便爸爸辨认后逃走。”这时,我多希望他说:“打死也不逃!”但是,他只嘿嘿地笑,不肯做声。我知道,他心里肯定在想:“下辈子的事,谁知道呢?”对于不肯定的事,他一向不会轻于许诺的。想到也许就只有这一辈子的缘分,对于当前的每一个日子,我更是珍惜如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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