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化中学“2014年编采班”
指导老师 :尤今
中级课程(作业二)
入选作品之一
弃帅保卒
焦子衿(中二)
民国二十八年,南京的春天乌云低垂,厚厚一层像呢绒的加厚窗帘,压在大街小巷的上空,严严实实的,由不得一丝氧气趁机钻进去,昔日的首都好似窒息了一般。江南锦绣,绿水朱楼,那别具风流的胡琴婉声,咿咿呀呀。城门一关,皆被硝烟不留痕迹地掩盖了。
她一路走着,眼睫毛敛着那对不安分的眸子,飞快地像四处瞧了又瞧。几年前那秦淮河的水都能被死人的血染红咯,井里泡过尸体的水刺鼻的腥。在安全区呆的几天里,她心里堵得慌,胃里不绝地翻腾。身前的士兵将她领到一处宅邸前,宅子依旧是中式建筑,她提起裙子,一步一阶梯踏上月台。宅里有人迎上,引着去花厅。绕过影壁,行至垂花门。她忽的驻足,转头问身边侍人。
“范先生……真的安好无恙?”
那侍随扯了扯嘴角,这样的年景,谁笑得出来?
“蛮好的,蛮好的。”
蛮好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二人相顾无言,一前一后走着。侍人上前敲了敲花厅的鱼鳞格的玻璃,之后推开那道门,静而缓。
他坐在沙发上看杂志,身旁开着泛着蜡黄柔光的台灯,四处的窗子皆被窗帘遮起。他的下颚留着未刮去细碎的胡渣,一时间显得憔悴许多。他像往常一样,一个平平凡凡的丈夫。但此情此景在她眼中像极了黑暗见不得光的老鼠洞,他则顶着南京伪政权的名义,贪婪地穴于其中。她冷笑,尖锐地问他道:
“几月不见,你与汪精卫混得如鱼得水?”
他没回答,只向前弓身,静静地将杂志倒扣在茶几上,一首按着额角,一边打量着站在眼前的妻。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双目。作为妻子,她高兴他的安然无恙,但作为一个南京市民,却又恼恨他的安然无恙。
“你还记得我们昔日保家卫国的信念吗?”
他没回答。
“淞沪会战八十五个师,伤亡三是三万三千五百余人,你撤回南京我不怪你,但至少我们奋起反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二六年南京城男女老少死了多少?”
他没回答。
他向身后的沙发靠去,用极为疲倦的声音应道:
“幼稚……今非昔比,我追随汪先生此番是另谋出路,曲线救国。” 她一听便急了,上前几步伸手将他吸着的烟卷拽下,摔在地上“汉奸,一个个全是汉奸!”
“啪!”
屋里刹那寂静了,她觉得此刻他好似有哪个地方不对劲,具体是哪里她也顾不得了,只一手捂着火辣辣疼的脸颊,愣愣地看着他。她从未如此委屈过,他从来不打女人,几个月不见,他却转变如此之大。这一巴掌在她看来是他们之间的句号,永远的句号。
他警惕地看着门外,直起了腰板,好似刺猬竖起了满身的刺,而她却被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又气又委屈,起身就往外面走,他想阻止已来不及了。她一把拉开房门。
“范太太。”
一人皮笑肉不笑地站在房外,显然他们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她用眼角瞥了那人一眼,那人识趣地站到一旁,给她让出了过道。
当晚他大费周章地找人将她送出南京,之后便没了消息。六年后二战结束。她在报纸上看到他的消息,南京高等法院第一庭的公开审判。她迅速的翻过了那页报纸。直到枪决后的几日,她收到了他不知何时寄来的与妻书,当日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他说她幼稚是她记得清清楚楚的。他这番的投降,实际上是为了保全一家人,向来只有弃卒保帅,他偏偏弃帅保卒。她不知该偷着乐,还是为之悲。
作为丈夫,他还活着,一直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