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女子中学“驻校作家计划”2012

指导老师 ：尤今

入选作品之五

尊严

施晨希（中二）

我的个子不高，比大多数的同龄人矮一截。那时我还在上海，和同学站成一排时，我头顶上总像海沟似的低下去一块。至于长不高的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小时候却偏执地把罪扣在父母头上。妈妈一米五八，爸爸一米六三。妈妈矮点还行，爸爸的身高却让我面子有些挂不住了。爸爸不高的个子，衬上他那长得有点土气的脸，看上去就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如不是看过他的学历，铁定没人相信他还出国读过书。对于爸爸，儿时的我有一种复杂的感情。我喜欢他，却又不希望他出现在同学面前。所幸一般出席家长会的都是妈妈，同学们一直不知他是什么模样。

打乱平静的是我上四年级时的一次午休。同学们在讨论着自己父母的身高，一米七、一米八、一米六九，类似的数字全被报了出来。

我埋头安静的吃饭，听着某个女生在嚷嚷：＂我妈才一米六四，超矮的。＂此时，好友碰了碰我的肩，问：＂你爸多高？＂我的心一沉，若我说出来肯定会被同学们笑话的，于是便敷衍道：＂一米六多。＂不料她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一米六几？＂

我迟疑了半天，才将几个字从牙缝里扯出来：＂一米六三。＂果然不出我所料，有几个人几乎是脱口而出：＂有没有搞错啊，这么矮！＂我只觉两颊火辣辣的，看着同学们一副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真的很想和老鼠一样钻到洞里去。我仿佛看到自己的自尊被踩碎成灰，再也拼凑不回来。

不只是身高，爸爸的穿衣品味，用妈的话说就是＂和山沟里的人有得比＂。比起几百块钱买来的优质衬衫，他倒更喜欢不到十元的那种廉价恤衫，老是穿得像个民工一般。因为是吃苦长大的，他很节俭，不买车，每天就骑着辆老破自行车伊呀伊呀地去上班。我总是盯着那辆老破车，暗暗发誓：如果老爸骑着这个出现在同学面前，我就也不上学了。所幸爸妈自从我上二年级后就再也没接送过我了。不过我怎么都想不通，我们家又不缺钱 ，他为什么把总让自己看上去那么穷酸。

大约是在四年级时，我开始骑车上学。一个下午，我从学校车棚里把车慢慢地往外推。今天姐姐语嫣不在，看来要自己回家了。到校门时，我却惊讶看到爸爸正穿着背心，短裤，和他的老破车一起等在那儿。他满头大汗，还不时拿出这个时代已不流行的手帕擦脸，引得不少人回头。虽然不愿意，但确认四周没有认识的人后，我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走到他那儿时，突然发现周围人的目光像一把把剑，刺得我抬不起头来。有一些人在一旁交头接耳，对着我和爸爸指指点点。甚至有人投来带有一丝鄙夷的眼神。我只觉得脸红到了耳根，恨不得马上拉着爸爸飞回家。

爸爸倒是毫不在意，笑着说：＂我正好路过，想想语嫣也不在，就决定等等你了。＂我努力的挤出笑容，说了声谢谢。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我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严重的打击，那些眼神紧紧地缠着我，我只觉得脸都丢尽了。

后来我长大了，回头看时发现以前的自己幼稚得可笑，那种自尊简直一文不值。

在新加坡，爸爸随意的穿着并不显得老土，反而是自然的。那辆老破车则是永远地留在了上海。

就在不久前，好友蓉问起了爸爸的身高。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一米六三。＂

她吃惊地大叫：＂怎么会这么矮啊！＂

面对同样的反应，我却没了尴尬和不安，而是笑着回答：

＂不能怪他，他小的时候营养不太好。＂

童年时的我误把面子当做了尊严，为无谓的事情难过。爸爸毫不在乎，我却给自己找压力。

尊严在于心，与外表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