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情》


书名: 南瓜情
出版社: SNP综合出版私人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1997
作品选读: 炊烟袅袅岁月长

内容简介:

收录了25篇散文,贯串全书的,是温暖的亲情、是温馨的友情;流溢于纸上的,是她对人生的热爱、是她对写作的执着。25篇散文,25个富于生活气息的真实故事。尤今以诚挚的心,通过真情流露的文字,让读者分享她人生道路的喜与乐。《炊烟袅袅岁月长》一文被全球性的杂志《读者文摘》选为1998年4月号的“文摘健笔”;此外,《书之恋》一文也被1998年8月号的《读者文摘》所摘录刊登。

作品选读

炊烟袅袅岁月长

尤今

翻看那本沾着厚厚岁月尘埃的相簿,看到童年的我,众人常常忍俊不禁;实在胖得不像话,满月型的脸,把原本不大的眼睛挤成了一道细细的缝,有一种福寿无疆的味儿。

坐在厨房里看母亲烹饪,一直是我的最爱。

那时候,住在怡保。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百业萧条。复员后的父亲,在生活线上挣扎得很苦。我们一家子住在一所简陋的木屋里,原本养尊处优的母亲,日日为柴米油盐发愁。

厨房,非常的简陋,有个土灶,被烟火熏得污污黑黑的,长年长日地张着愣愣圆圆的口。厨房一隅,一捆捆地堆满了薪柴。每天到了傍晚时分,母亲便会坐在厨房的矮凳子上,拿着一把蠢蠢的斧头,劈柴。把每根厚厚重重的木柴分劈成三四根细细瘦瘦的,再把它们塞进灶子底下的空间里,点火。薪柴燃烧时,发出了一种很好闻的气味儿,母亲拿着一把蒲葵扇,猛力煽风,风势一强,火势便旺,那原本乾乾硬硬的木柴,便在旺旺的火势中转成了绚烂的金黄色。这时,母亲便把那一口沉重不堪的大黑锅搁在灶子上,炒菜。“沙沙沙”的声响,伴随着菜肴的香味,飞满了整间厨房,兴味盎然地坐在一旁的我,总在这一刻强烈地感受到家的温馨。由于家里经济情况不好,所以,烹煮的都是很普通、很简单的菜肴,诸如:包菜炒虾米啦、洋葱煎鸡蛋啦、咸鱼蒸猪肉啦、菜心炒肉片啦,等等。然而,与全家人一块儿坐在简陋的木桌旁,捧着沾了锅气的白饭大口大口地吃着的我,总觉得扒入口里的每一口饭、每一筷菜,都是人间的美味。偶尔母亲做她的拿手好菜“芋头蒸扣肉”,便是家里的一桩大事。母亲把切成薄片的芋头和猪肉整齐地排在圆肚瓦钵里,让瓦钵耐心地在土灶上坐三四个小时。在慢火烹煮期间,母亲必须不断地添柴煽火;每每添入薪柴而煽风时,灶里的灰烬,便迫不及待地飞了出来,沾了母亲一头一脸。母亲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可是,此刻,坐在土灶前,头发凌乱,额上缀着成排汗珠,双颊沾着灰兮兮的薪柴余烬,显得龌里龌龊的,然而,她清亮圆大的眸子,却毫不苟且地闪着母性美丽的光辉。煮好的芋头扣肉,倒在大盘子里,瘦肉泛红而肥肉晶莹,好似片状的璀璨宝石,整间木屋,都熠熠生光,把我们的童年,照得亮晃晃的。

八岁那年,举家南迁到新加坡来,在火城租了一个房间,一家六口挤在里头。

这时,煮饭炒菜,不再烧柴,改用炭炉。把黑黑的炭块塞入小小的炉子里,点火煽风,煽呀煽的,星星之火,愈烧愈旺,褴褛的炭块,贪婪地吞食那火,把自己转化成奢华的红。母亲坐在小凳子上,用一把长长的铁枝,把烙红的炭块拨来拨去,等每一块炭都阴阴地转成了诡谲的红色以后,母亲便在一种熏人的热气里,用这小小的炭炉,煮出了一家大小的粮食。当时,我们住的地方很杂,七八户人家挤在一大层楼里,是非多得像灰尘。性喜清静的母亲,不喜欢把东家西家的长长短短搬来搬去,所以,关起房门一家亲,迈出房门呢,便独来独往。每天中午,她默默地坐在炭炉前的矮凳子上,默默地烹煮简单的膳食,肩背单薄而身子瘦削,像镶嵌在陈旧框子里一张孤独已极的剪纸人像。傍晚时分,那寂寞的身影,更多了几分凄怆━━在浓浓的暮色里,只见炉子里的炭块老实木讷地红着,母亲呢,守着一锅食物,若有所思地愣着。爸爸为了替自己的事业开拓一片亮丽的天空,没日没夜在外面奔波忙碌,有时候,母亲煮好了那一锅食物,便在房里和我们草草分食;留给父亲那一份,盛在描了蓝色花纹的大碗里,装得满满、压得实实的。夜晚,父亲回来,疲惫和饥饿,明明白白地写在缠满红丝的双眸和微微下凹的双颊上。夜已老,重新起火烧炭加热食物已无可能,父亲只有将就地把全然冷却的食物囫囵吞枣地扒进口里。妻子倚坐桌边、孩子围在四周,一灯如豆、满室温馨。对于此刻的父亲来说,饭菜虽冷,可是,有了浓浓的亲情,每一筷食物,都是甘香可口的。用炭炉烹饪,母亲必须定时购买黑炭。在最苦的一段日子里,买不起大包的炭,母亲便拖着、牵着孩子们的手,亲自到炭店里,一斤两斤零零星星地买。抱着用旧纸张胡乱地裹着的炭块慢慢地走回家时,生活的担子,好似重重的脚镣,把母亲的步伐拖得迟缓沉滞。

移居到新加坡的最初几个年头,我们的生活,像搁浅的船只,充满了彷徨的挣扎。慢慢的,水涨、船高、风来,船儿便一帆风顺地驶进了人生安全的港湾里。

我们搬家了。

迁入金殿路的一所公寓里,有了宽敞的厨房,更重要的是:有了煤气炉。第一回看母亲把煤气炉点着时,我觉得那一圈圆圆的火焰,很像一朵蓝色的莲花,艳丽得让人心动。经历了劈柴的艰辛、买炭的麻烦;体验了烧柴的狼狈、烧炭的琐碎,母亲对于“用手一扭、煤气便来”的这一份便利,心里涌满了感谢。每天烹饪过后,她总是仔仔细细地把煤气炉拭个干干净净,让它长年长日洁亮如新。这时,烹饪对于母亲来说,已乐趣大增。她买入了许多菜谱,兴味盎然地大煮特煮。在煤气炉前立着的那个身影,终日散出像蝴蝶一样快乐的气息。父亲原是个道道地地的饕餮,生活一安定,他也就有了烹饪的兴致。于是,每逢星期天,他便与母亲相偕上菜市,买鸡鸭鱼肉瓜果蔬菜,然后,双双下厨,大展拳脚。

桌子上摆着的菜肴,缤纷一如孩子们的心。

光阴是河,在潺潺潺潺地流动着时,不露痕迹地把长长长长的几十年岁月带走了。

目前,鬓已星星的双亲,居住在一所宽敞的公寓里。煤气炉、电炉、烘烤炉、微波炉,一应俱全。

前尘似梦。

他们过去所走的羊肠小道,长满了刺手的荆棘,所以,今日,坐在花团锦簇的阳台上,闻到扑面而来的花香,那种“苦尽甘来”的感觉,倍加强烈。我呢,一寸一寸地成长于他们前半生的岁月里,与他们共同尝过青涩的果子,对于今日含在口中的这枚蜜枣,当然也就倍加珍惜了!

取自散文集《南瓜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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