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心情》


书名: 散文心情
出版社: 心情工作室
出版日期: 1992
作品选读: 桌布

内容简介:

书里的29篇散文,充分地体现了“人间有爱”的特质。尤今写亲情、友情、旅情、家情、国情。尤今认为:平凡的生活里,自有闪烁生光的是材任人掇拾;细小的砂砾中,恒远地藏着一个丰富的大千世界。她用语凝炼,行文幽默,写亲情温馨、写旅情活泼、写友情动人。写国情感人。有人指出:这部书犹如尤今公诸于世的日记,从中可以窥见她的内心世界。

作品选读

桌布

尤今

那张椭圆形的桌子搬进家门时,一家大小恰似一锅煮沸了的水,喧喧嚷嚷,兴奋难抑。

那时候,父亲的经济境况并不很好,买一张美丽的新桌子,是家里一桩大事。旧的那张,木质不好,加上长期以来被油渍、汗渍、墨渍污染,早已五色纷陈、百味齐集。有时,在桌上读书,读毕掩卷,书背却已腻腻地沾上了一团油气,心里好生懊恼。

此刻,围在新桌子边,闻到那一股淡淡的胡桃木香,触到桌面那一种如水的凉滑,喜悦好似一泓温柔的月光,轻轻轻轻地地洒进了童稚的心田里。

次日,坐在课室里上课,心头有轻微的恍惚;交叠出现在脑子里的,不是黑板上的字,而是一帧自绘的图画,画里有张油亮的桌子,桌畔坐了个执卷而读的女孩儿,亮亮的桌面干干净净,手肘放在上面,舒舒服服。

然而,放学后飞扑家门后,整个人却愣在桌子边。

桌子上面,不可思议地盖了一块深褐色的桌布。桌布是妈妈自己裁剪的,有成排秀里秀气的雏菊盛开在边沿。

崭新的桌子被这可恶的桌布一盖,胡桃木的香、胡桃木的滑,都闻不到、触不到了!

妈妈坐在大厅里,对我们一脸的失望视若无睹。她一边穿针引线地为小弟缀补破裂了的裤子,一边淡淡地嘱咐我们:

“写字小心,别让墨汁弄脏桌布。”

把功课放在铺了桌布的桌子上,触手处粗剌剌的,心里的那一份不惬意也加深了。

此后,每逢母亲出门,生性叛逆的我,便会偷偷把桌布掀起来,用手在坚实亮滑的桌面来回摩娑。心里十分困惑:明明是漂漂亮亮的一张桌子,母亲干吗要用那毫不起眼的桌布来覆盖着它呢?

答案,是很多很多年以后,才觅着的。

像任何平凡生活里的平凡女性一样,我走出了大学以后,便走进了婚姻。

结婚的最初几年,生活不很安定。租屋、退屋;出国、回国。经过几番折腾之后,终于有了一幢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

选购家具。这时,闪在我眸子里的,是走在时代尖端的玻璃桌子。

买了,搁在纤尘不染的大厅里,桌边的人,一个个都机伶伶地变得亮丽起来。有时,丈夫出国公干,我一个人坐着用膳,椅上一个立体的我,桌上灯光剪一个平面的我,有一种无声的热闹。

慢慢的,温暖的巢里,有了新的成员。

虽然他们有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又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桌子,可是,他们老爱腻在我身边。白天,我在桌畔看书,两个小孩儿就一头一尾的坐在椭圆形的玻璃桌子边,绘图画、做功课。

过了不久,突然发现美丽的玻璃桌子“伤痕累累”,东一横、西一竖,斑斑驳驳,都是利器刮出来的尖痕细纹,不留意,看不见;可是,阳光一射进来,眯眼一睃,便惨不忍睹了。

又惊又怒,把孩子召来审问,老大和老二,都变成了排球高手,推来挡去,死不承认。

外子以息事宁人的心态劝我:

“买张桌布来盖盖,不就得了吗?”

啊,桌布!

次日,便到手工艺品店买了一张乳白色绣了暗花的。用手扬开,当桌布轻俏地落在桌面时,一道时光的河流,突然便在那浮着暗花的桌布上潺潺潺潺地流了起来,它带着我往后退,退退退退,一直退到了我的童年里,母亲的声音,在耳畔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写字小心,别让墨汁弄脏桌布。”

当了母亲的我,在无奈地铺着桌布的当儿,才明白了妈妈的心。

此事过了不久,受邀到朋友的家作客。

这位朋友,结婚多年,膝下犹虚。

整间屋子,收拾得纤尘不染,厅里那张光可泽人的大桌子,赤裸裸的,没铺桌布。我捧着一杯热茶,和坐在对面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的手肘,正正地放在那滑滑的桌面上,非常的舒服。

桌上闪着一层油亮的光。

这光,愣愣地亮,怪寂寞的。

取自散文集《散文心情》

Go Back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