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鳞爪》


书名: 社会鳞爪
出版社: 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78
作品选读: 梳头 . 做衫

内容简介:

收录了尤今当新闻记者时所写的19篇新闻特写。内容粗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介绍的是我国各种新兴和行将没落的行业,诸如:梳头婆、三轮车夫、藤制业、补鞋业、洗衣业,等等;另一部分,介绍新加坡一些具有特殊意义的服务机构,诸如:智钝儿童协会、痉挛儿童协会、残缺人士互助协会、聋人协会、盲人协会,等等。读者可以从中了解新加坡某些层面的生活。

作品选读:

梳头 . 做衫

尤今

梳头·做衫   ——两种行将消失的行业

其一:风行一时的梳头婆

满天满地,都是毒花花的阳光。在那风也凝结了的下午,我走进牛车水里一条充满人气与汗臭的小巷,在那龌龊拥挤的骑楼底下,我看到了曾经风行一时的梳头婆。

一个简陋的木箱上,放着一个大圆盘,盘子里是几把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梳子,有的还残留着发渍的污垢。梳子旁边,是一个塑胶器皿,盛着由刨花制成的浓腻发油。

两名老妪,一个散着一头乱发,坐在一张圆形的木凳上;另一个呢,则梳着浑圆结实的发髻,站在她后面,用一把黑色的梳子,蘸着散发淡淡气味的刨花油,不厌其烦的把她散在背上的乱发梳了又梳、梳了再梳,直到它们全服服帖帖的、柔柔顺顺的伏在背上为止。然后,她轻轻的一掀、缓缓的一握、徐徐的一拢、再慢慢的一抿,说也奇怪,那原本直坦坦毫无光泽的头发,经她这样一掀一握一拢一抿,竟然化为一个起伏有致、花式繁美的髻,从而使那一张皱纹纵横一如风乾橘皮的脸在骤然之间绽发出熠熠的动人光采!

这,就是靠着一把梳子和一罐发油来维持生计的梳头婆了。

梳头婆多数来自广州,带着终生不嫁的誓言,为人梳头,至老至死。

梳头这门行业,据说过去在新加坡曾风行一时,然而,随着时代的转移,它已如日暮山西,行将消逝。我相信只要目前仅存的几个隐没于地平线下,梳头婆这门行业,便会永远地成为新加坡古老传说的一部分了。

在牛车水几条白天热闹晚上更热闹的巷子里逛了逛,经由一名老妪的指引,我终于看到了那个以梳子为“生活武器”的梳头婆,也看到了她以敏捷利落的手法为人梳头的一幕。

我想,她至少年过七旬了,一头长发有条不紊地往后梳成一个大圆髻,染得黑黑亮亮的。牙齿几乎全掉光了,只余参差不齐的几只。眼尾皱纹,泛滥成多道小溪,虽是老态毕露,但却精神抖擞。

“阿婆,”我趋前以广东话对她说道:“我是在报馆工作的,你可以谈谈你的工作吗?”

“哎呀!”她干瘪的嘴一下子笑开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我这算什么工作哪!”

顿了顿,她开始滔滔不绝的“自我告白”了:

“说来话长,我做这工作也有30多年了。我本来是住在中国广东省的乡下,十多岁的时候,我跟随一个姑姐到香港去。她是替人梳头的,我跟着她家家户户去,因此,学会了梳头的技艺。后来,到了新加坡,我就以梳头来讨生活了。”

所谓梳头,实际上是梳髻。据她告诉我,发髻花式繁多,各有特点,X髻是把头发分开两束交叉而成心形;肚脐髻是圆圆滑滑的一个,要诀在滑;双鲤鱼髻是两个圆圆的,有一种流动的美;耳朵髻是两个蓬蓬松松贴在耳边的;叠髻是两粒髻重叠在一起的。辫子髻的梳法有两种:一种是把头发梳成一节一节的,任其长长一条拖在脑后腰上,另一种是结成辫子后高高的盘在头上。目前最“流行”的,是X髻、双鲤鱼髻、辫子髻和肚脐髻这四种,余者都无人问津了。

她以缅怀的神情说道:

“记得初到新加坡时,流行梳髻,许多有钱人家的老太太,都请我回家去给她们梳髻,有些还逐月把我包下来。一个月的收入,也有两、三百块。钱很好赚,日子也很容易过。现在呢,就惨咯!”说着说着,她的表情也不由得黯淡下来了:“我由早上六点站到下午五点,顾客最多只有两三个,而且,全部都是老街坊。”

新加坡年轻人固然多,老年人也不在少数。造成此一行业日趋没落最主要且直接的原因就是,现在的老年人都嫌长发梳洗打理麻领,纷纷改烫或剪成短发了。长发既去,何来髻梳?另一个原因是,那些蓄着长发的,现在都宁可留在家里自己梳理而不愿坐在大庭广众间让他人来梳。

根据牛车水的某些居民告诉我,盘桓于那一带的梳头婆,最多不超过五个,而我自在那几条横街小巷穿来钻去,也只看到寥寥的三个而已。

询及梳一个发髻的收费,她坦白地表示,这要看行情的好坏、顾客的多寡,以及个人头发的浓稀来决定。行情好时,东西便宜,收费自然低;行情坏时,百物飞涨,收费自然高;顾客多时,她便降低收费;顾客少时,她便提高收费;还有,头发浓密者,发髻的花样较复杂,收费也较昂,头皮稀疏者,发式简单,收费当然也较廉。照目前的行情和顾客的数量来看,发浓者她取费一元五角,发稀者则打个八折,收费一元二角。

“过年的时候嘛,我就双倍的收,平均梳一个髻我收三元或四元。”她细小的眼睛眯眯的盛满了由憧憬而流泻出的笑意:“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生意比较好。好像今年,由年卅晚到年初二,短短三天,我就赚了一百多块钱。不过,话说回来,做这一行,我也需要一些本钱的。”

说着,她取出一只竹篮,掀开盖在上面一块污秽的“白”布,拿起一包用塑胶袋子紧紧裹着的东西,递给我,说:“这是刨花,用来制造发油,很少地方有得卖,一块钱才一小包,一包只能梳三四个头。”

我打开袋子一看,里面全是一片片薄薄的东西,淡褐色的、不规则形的卷在一起,好像从木头刨出来的木屑。她告诉我,刨花是由某种树木刨下来的,用法是把它浸在水里,十分钟后,澄清的水便会变成浓浓的、油油的,用以充作发油,浓而不腻,油而不粘,十分切合。有时,买不到刨花时,她就只好用普通的发油来代替了。

谈了整整一个多小时,我看了看表,正想起身时,忽然想起了最后一个问题:

“阿婆,你梳一个头,要用多少时间呢?”

“以前我只需要廿五分钟,现在嘛,老了,眼睛也坏了,至少要30至40分钟……”

说着,她揉了揉眼睛,语音曳着一些不易察觉的苍凉。

这时,走廊的一端,走来了一个步履蹒跚的老妪,她看到了,急忙以哑喑的声音喊着说:

“阿婆,要梳头吗?”

 其二:一针一线做衫婆

我不说裁缝而说做衫婆,是因为她不是普通的裁缝,她是道道地地的做衫婆。

我是在牛车水另一条蹲满了待聘女佣的街道上发现了她的。听说,她在此做的是“独家生意”。

把针、线、五彩画饼放在脚边的一个饼干盒里,她坐在张有柄的藤椅上,拿着一块黑色的布,小心翼翼的一针一线的缝着,没有现代化的缝纫机,一针一线,挑、联、缝、合,全部都是靠着她的两只手。

“阿婆,你做的是什么款式啊?”

她抬起头来望了望我,和气的说:“我只会做老人衣。喏,就是我身上穿的这种。”

深蓝色、旗袍领、开襟、中袖、布钮。道道地地的唐山衫裤。

“我以前是做树胶女工的。”她一面不停的缝,一面回答说:“这两年来身体不好,才改行做衫。附近这一带的老人全都是给我做的。”

“那你的收入不是很好吗?”

“一套衣服连衣裤我才收五块钱,要做四、五天才能赶好,一个月能赚廿来块就已经很好了。”

我看她一针一线颤巍巍的缝合着,速度既慢,又吃力异常,因此忍不住冲口问道:“阿婆,你为什么不买一架便宜的缝纫机来缝呢?”

她垂着头缓缓的说:“我一个人,没有结婚,也没有亲人,年纪又这样老了,真的是过得一天就算一天了,还买什么缝纫机呢?”

我听了忽然感到一阵难过;可是看看她,却丝毫没有痛苦的表现,老皱的脸上,还因为自己虽老犹能自食其力而流露出一个泰然的微笑……。

取自新闻特写集《社会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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