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


书名: 荒谷
出版社: 新亚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97
作品选读: 欢笑满墓园

内容简介:

收录了尤今畅游南非、罗马尼亚、英国的45篇游记。南非在她眼中,妩媚与狰狞兼而有之;罗马尼亚在她笔下,是个藏着许多问号的国家;英国在她心中,有逼人眼目的灼亮光华。旅途中最令她难忘的,是南非那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罗马尼亚那个欢笑满溢的坟墓、还有,英国农家那朵美丽绝伦的向日葵……

作品选读

欢笑满墓园

尤今

闭封自守    与世无争

那天早上,乘搭火车来到了罗马尼亚最北端的城市沙图玛马帝勒(SighetulMarmatiei),随意找了一所旅舍,丢下行李,立刻便去找计程车。

我和日胜一心想要去看的那个地方,坐落于一个人烟稀少的小村庄萨本塔(Spanta),距离这儿,大约有二十公里的路程。

广场上,静静地停着几辆计程车,其中一名司机从车里探出头来,朝我们露出友善的笑容,以蹩脚的英语问道:

“你们,是不是要去欢乐墓园?”

啊,一猜便着,这么机灵!满心欢喜地上了他的车子。他要求来回车资一万六千雷因(约合新币八元),觉得合理,一口答应。罗马尼亚计程车的收费一般上很低,通常短程车资每趟才几百雷因,因此,能一口气赚上一万多雷因,是一笔很丰厚的收入了。难怪发动引擎时,这名样貌斯文的司机,忍不住愉快地起吹起了口哨。

萨本塔这个地处荒僻的小村庄,居民仅有寥寥的五千人。多年以来,他们都在闭关自守的情况下,恪守着传统的生活习俗,自得其乐地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在这里,多子多孙是天赐福分,家中每名成员都安分守己地各司其职——男人上山伐木、女人操持家务、男孩照顾家畜、女孩负责园艺与编织。他们多数信仰希腊正教,每逢星期天,男女老幼都穿上传统服装,快快乐乐地上教堂去。

欢乐墓园 举世无双

我与日胜这一回不惮其烦而又不远千里地绕道而来,要看的,不是这个恬静雅丽的小村庄,而是位于小村庄里那个举世无双、独一无二的坟场。

这个坟场,有个大胆独特而又耐人寻味的名字:

“欢乐墓园”(THEMERRYCEMETERY)。

那天早上,天气极好,干干净净的天空,湛蓝色的,一望无际,显得壮阔而又亮丽。

车子在马路上飞快地奔驰着,名字唤作哥扎百鲁的这位计程车司机,十分健谈。英语在罗马尼亚并不通行,然而,哥扎百鲁居然能够说得一口颇为流畅的英语。外表温文尔雅的他,原本是罗马尼亚政府部门里的一名文员,1989年罗马尼亚政体改易,实行经济改革,他当机立断地改行了。

他微笑地说:

“当计程车司机,有机会和来自世界各国的游客打交道,不就等于是文化大使吗?再说,这份工作,时间自由,什么时候想回家看看妻子和孩子,驾了车子,轰的一声,便到家了;不像以前,朝九晚五,老是被工作绑得紧紧的、死死的,动弹不得。生命苦短啊,我们应该多宠宠自己,做些自己喜欢做的事啊!”

我心里想:哥扎百鲁改行当计程车司机最为主要的原因,恐怕是要增加收入吧?在罗马尼亚从事固定的工作,薪金极低,就以大学毕业的教员来说吧,月薪只有寥寥的二十五万雷因(约合新币125元),至于从事劳力工作者,月薪仅仅十几万雷因(不足新币百元)。改行当计程车司机而又做游客生意的哥扎百鲁,收入肯定比当政府文员丰厚得多。

谈着、谈着,车子慢慢地驶入了萨本塔村。为丛林环绕的萨本塔村,可说是“林木之乡”,村民对于当地的“森林之宝”栎树,爱入心坎,举凡住屋、教堂、家具、手工艺品、装饰物,全都是栎木、栎木、栎木。栎树之身、栎树之魂,无处不在、无处不有。

哥扎百鲁驾着车子在村子里兜了几圈,让我们看看小城风情后,便在我们的引颈企待中,驶向了“欢乐墓园”。

来到了墓园入口处,居然有一串一串笑声源源不绝而又不可思议地从墓园中传了出来,我们迫不及待地冲进墓园里。

设计墓碑    另辟蹊径

两千多个坟墓,井然有序地排列着。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设计新颖的墓志碑。木质的,每个都髹上了缤纷的色彩,绘上了生动的图画、写上了有趣的墓志铭。

此刻,有几位教员带领着一群小学生在墓园里参观。他们分别站在不同的坟墓前面,一边津津有味地读着那些趣味盎然的墓志铭,一边肆无忌惮地发出了惊天动地的笑声。这些嘹亮的笑声,不但把坟场原该有的那种肃穆阴森的气氛驱赶殆净,而且,还把一种明朗欢快的气息引了进来。

被这些由衷地发自内心深处的笑声渲染了,平生第一次,我站在死人处处的墓园里,脸上不由自主地流出了饱满的笑意。

“欢乐墓园”是于1930年由萨本塔村的一名雕塑匠史丹巴特拉斯(STANPATRAS)创设的。他生于雕塑之家,拥有着世代相传、精湛已极的雕塑技术。

在史丹巴特拉斯的观念中,死亡是通向永生之路(当然,他指的是自然的死亡),因此,六十余年前,当他为村中的一名死者设计墓碑时,大胆地摒弃了传统那种正经八百的严肃做法,另辟蹊径。首先,他依照死者的性格特色、职业或兴趣,在墓碑上刻出种种生动有趣的图画,再把图画髹上鲜丽的颜色;接着,他为每一个墓碑钉上一个巨型的十字架,再把十字架涂上象征着自由与希望的天蓝色,整个墓碑,看起来温暖而温馨、和谐而又亮丽。

值得一提的是,萨本塔村盛产的栎木,木质坚实耐用;史丹巴特拉斯利用栎木来设计墓碑时,还采用了一种特殊的方法来保存木质以防止墓碑腐朽。栎木砍伐下来以后,他将树身置于阳光下,曝晒一两年,然后,切割成大小不同的形状,再曝晒几个月,等木头里的湿度全去了,才开始动工。

他制作的墓碑,新颖别致,深受欢迎。

四年过后,他又动脑筋,注入新意念,在原本以图为主的墓碑上,加入短诗短文以纪念死者。这些生动活泼的文字,充满了惹人发噱的幽默,为了增强戏剧效果,史丹巴特拉斯还运用了大量的古诗古词、土话土语,有时,甚至故意使用拼音错误的语言。这些墓志铭,多数是以第一人称的手法写成的,他人在读着时,就好似在亲切地聆听死者倾诉心事。每一个色彩缤纷的墓碑,都标志着一个不同的人生,他们的喜怒哀乐,都被言简意赅而又活泼生动的碑文痛快淋漓地描述出来,整个坟场,就好像是一部幽默大全,充满了一种妙不可言的欢乐气氛。这可说是对黑色死亡一项大胆的挑战,也是对永生一阙美丽的赞歌。

创意精神    永垂不朽

非常遗憾的,我不懂罗马尼亚文,无法欣赏那些令人嘻哈绝倒的墓志铭;然而,墓碑上的图画,我却是一目了然的。

有些墓碑,正反两面都刻有图画,正面的图画展示了死者生前的职业,背面的图画则清楚地揭示了他的死因。比如说,其中有个墓碑,正面刻着一个男人忙于制作一张桌子,背面呢,则刻着同一个人驾着一辆火红的车子——这说明了那位男人生前是个木匠,他是因车祸而死的。

另一个墓碑,正面刻着一名妇人,右手抱着一个婴孩、左手牵着一个孩子;背面则刻着她身陷火海的图像——这说明了少妇死时育有两名孩子,她是在工厂一宗意外爆炸案中致死的。

“欢乐墓园”,可说是萨本塔村的生活缩影。牧羊人、农夫、樵夫、织工、木匠、雕工、裁缝、家庭主妇、商人、医生、音乐家或是酒鬼、赌鬼,全都不分尊卑地埋在同一个坟场里。据说当他们撒手尘寰而办葬礼时,他们的亲属不以悲泣来哀悼,反之,他们开怀痛饮、击节欢歌。在这儿,死亡之路不是阴阴沉沉地伸向无边无际的黑暗的,反之,它开开阔阔地通向无止无尽的永生。

以“欢乐”一词来为墓园命名,是颇具争议性的,有人认为它荒诞不经而又有违孝道,然而,坦率的史丹巴特拉斯却认为,把死亡当永生来庆贺,是深化了死亡的意义,向人们展示了他们所看不见的另一个生命层。

史丹巴特拉斯于1977年逝世,他将喜乐灌注于死后生命的那种充满了创意的精神,使他虽死犹生,永垂不朽。世界各地不远千里而来的游客,都能在“欢乐墓园”一个显著的位置上,看到刻在墓碑上史丹巴特拉斯那张欢愉的笑脸,这张笑脸,向世人展示了一种以永生的欢乐战胜哀恸死亡的骄傲。

现在,“欢乐墓园”已成了罗马尼亚一个永久性的“露天博物馆”了。

走出响着笑声、浸着笑意的“欢乐墓园”的大门时,无意中回首一望,蓦然发现,整个坟场,犹如一个繁花似锦的大园圃,而那些色彩鲜丽的墓碑,就好像是一株一株“风情万种”的植物,它们沐浴在温柔的阳光里,恬然地朝天地万物露着安恬的笑靥!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了听闻死亡鼓盆而歌的庄子。

我觉得史丹巴特拉斯其实不是一名雕塑匠,他是罗马尼亚一位了不起的思想家、哲学家!

以酒当茶    殷勤款客

坐着哥扎百鲁的计程车回返沙图玛马帝勒,性子开朗的哥扎百鲁兴致极高地唱着罗马尼亚民歌,唱完一首又一首,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温柔婉约;唱得高兴时,手舞足蹈,车子在公路上蛇行,惊险百出。

当车子行经一家面包店时,哥扎百鲁停车,嘱我们稍候。少顷,上车来,怀里抱了四个宛如面盆的大面包,笑嘻嘻地说:“我家里那双宝贝,是面包大王,我快给她们吃穷了。”重新发动引擎时,他转过头来问我们:“待会儿上我家来坐坐,好吗?”我高兴地应道:“好呀好呀!”

他住在市郊一幢双层的洋楼里,有个小花园。花园里有棵樱桃树,娇艳欲滴的樱桃掩藏在翠绿的叶子间,透出点点诱人的红光,煞是好看。后院里有个猪栏,养了两头猪,肥、干净、可爱,像宠物;还有个鸡寮,六只鸡吱吱喳喳,吵个不休。哥扎百鲁微笑地解释道:“猪和鸡,都是养来给孩子玩的啦!”这哥扎百鲁,可真是二十四孝父亲呢!

他的妻子娜丽尔,活脱脱像个沾了牛奶的馒头——脸庞白白圆圆、身体鼓鼓涨涨、声音甜甜软软。她用罗马尼亚语与哥扎百鲁絮絮地讲了好一阵子,哥扎百鲁才转过头来,一脸遗憾地说:“我的两个女儿,上祖母家去啦!”

他带我参观他的屋子,宽敞而明亮、整齐而洁净。冰箱、电话、电视、电炉、洗衣机,应有尽有。我注意到屋子里所有的家具、壁橱、衣橱、碗柜,全都是以当地盛产的栎木做成的。在其中一个房间的角落里,层层叠叠地堆满了玻璃瓶子,全都是腌渍品:腌渍樱桃、腌渍黄瓜、腌渍白菜、腌渍李子,等等等等,五彩缤纷,十分悦目。哥扎百鲁一脸得色地朝他的妻子娜丽尔指了指,说:“都是她搞的啦!”

娜丽尔一看我的馋馋的眼色,立刻便读懂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弯身从地上取了一瓶腌渍樱桃,到厨房开了,加上冰块,捧来给我。水是旖旎的桃红色,腌渍樱桃则已转成了暗沉的褐色。樱桃很软,略有咬劲,然而,味儿比起新鲜樱桃,可就逊色得多了,倒是那腌渍糖水,被樱桃熏得极香极香,喝下肚时,九曲十八弯的肠子都泛出了樱桃的香味儿。

哥扎百鲁笑眯眯地说:

“这棵樱桃树,可是我家的宝树呢!一到成熟季节,那樱桃,便好像变戏法一样,结个没完没了。娜丽尔除了腌渍它以外,还做樱桃果酱、樱桃馅饼呢!”

为了显示款待客人的盛情,哥扎百鲁取来了罗马尼亚人最为喜欢的伏尔加酒。这酒,澄澈透亮,酒性极烈,只轻轻一啜,它便化成烈火,沿着喉咙一直烧到胃囊深处去。哥扎百鲁面不改色,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喝喝,好似把它当作解渴的饮料。

伏尔加酒在罗马尼亚的售价,便宜得令人咋舌。在酒铺里,每杯才卖三百雷因(约合新币一角五分)。许多人喝得酩酊大醉,滋生事端。谈起这现象时,哥扎百鲁不无感慨地说:

“许多在现实里买不起、得不到的东西,醉乡里都会有吧!”

我们告辞时,热情的哥扎百鲁嘱我们稍候,他快速地取来了一把梯子,爬上“宝树”,坐在树干上,采樱桃给我,边采边喊:“上来呀,吃新鲜的!“我攀着梯子爬了上去,边采边吃,新鲜的樱桃吃起来爽脆爽脆的、清甜清甜的,风味绝佳。想到此刻我坐着的这棵樱桃树是长在罗马尼亚极北端的一个小城的土地上的,我便恍恍惚惚的有一种置身梦境的感觉……啊,在罗马尼亚北部这块淳朴的土地上,生命的乐章,飘满了快乐的音符;就连死后的生命,也充满了令人愉悦的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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