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的胎记》


书名: 美丽的胎记
出版社: 新亚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96
作品选读: 鼠辈横行于餐桌

内容简介:

尤今曾经多次到中国去,她把足迹印在北京、杭州、成都、重庆、南昌、广州、台山、佛山、海南、昆明、大连、长春、沈阳、哈尔滨等等城市。她游览、她参观、她访问;她记忆、她吸收、她思索、她反刍;收录在书里的56篇作品,便是她多次中国之行所留下来的美丽痕迹。内容共分四辑,她将“情、景、人、事”这四者融于一炉中。这些作品,在出版成书前,曾经发表于新加坡“海峡时报“的双语版。

鼠辈横行于餐桌

尤今

 

走进叠南村那一条长长瘦瘦的巷子,我便有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巷子里,一幢一幢都是朴实简陋的砖砌小屋。一只一只阴森牢固的铁笼,随意散放在屋外的泥地上。笼子里,肥肥大大的田鼠,不安本分的推 来挤去;鬼鬼祟祟的鼠眼,不怀好意地瞪来瞪去。

正是杀鼠时分,杂工坐在矮矮的凳子上,谨慎地打开笼子上方的小铁门,伸手入内,一把揪住小田鼠细细长长的尾巴,快速地拉出来,大力往地上掼去,吱吱乱叫的田鼠,头部着地,昏厥过去,杂工立刻提着它的尾巴,把它浸入桶里冒着烟气的热水中,烫一烫,取出,双手一捋,田鼠整层灰黑色的毛即刻褪下了,露出了白秃秃、光溜溜的鼠身。接着,破膛开肚,取出内脏,再斩首去尾,清洗干净,便交给厨师大展厨艺了。

叠南村是广东省佛山市一个烹煮田鼠风味餐而闻名遐迩的小村子。

村子里的十余户人家,各各按照自己祖传的秘方而大展身手,田鼠肉那夺人魂魄的香味,嚣张跋扈地涌满了整条巷子、整个村子。

最奢华的食法,当然是“田鼠全餐”了。所谓的“全餐”,是包括了田鼠药材汤、油煎田鼠肉、烘全鼠、红烧田鼠、脆皮田鼠、油炸田鼠、瓦锅田鼠这七道田鼠菜肴。四人共食,人民币一百元。

最大众化的吃法,当属“田鼠煲”了。把斩成一块块的田鼠在沸水里略略滚一滾,再用油爆香,加入葱、姜、蒜和马铃薯。鼠肉极嫩,久煮糜烂,所以,尽多只能煮上五分钟,便得关火,趁热而食。

那天,看着瓦锅里那一块一块色呈朱红的鼠肉,想起关在笼里那一只只灰灰黑黑、蠢蠢欲动的大肥鼠,我不但无法举箸,还有一阵一阵恶心的感觉不断地涌上来。我那当医生的堂妹夫谭家驹,把一只特大特肥的鼠腿夹到我碗中来,拼命游说我:

“田鼠肉,人间一绝!有些香港人,吃上了瘾,还特地坐飞机来这儿,住上三、五天,日日吃、餐餐吃。愈吃愈想吃,百吃不厌呢!”

说罢,示范。夹肉、张口、咀嚼。一边吃一边露出了“当神仙也不过如此”的快活满足相。

我很勉强、很勉强地按捺住胃里那种翻腾不休的感觉,让田鼠把它肥肥的腿大胆地伸到我扁扁且战栗的舌头上。那鼠肉,的的确确是嫩的、香的、甜的、滑的,可是,我克服不了心理的障碍,吞了以后,好似老鼠在胸腹间复活了,老是想呕:噢——噢——噢……。

尽管田鼠在佛山是人人爱吃的美食,可是,它却打不进广州的饮食市场。主要是生活于广州的都市人,老是将邋里邋遢的家鼠和干干净净的田鼠相提并论,从而产生了可怕的排斥心态。

在外形上,田鼠和家鼠虽然同样长得猥琐阴森,然而仔细端详,便会发现:前者圆嘴厚唇而后者却是尖嘴尖唇。

佛山的捕鼠人告诉我:田鼠怕光,易抓。晚间到田里去,看到田鼠,只要用手电筒一照,田鼠便会因为惊吓而凝住不动,这时,捕鼠人以网当头罩下,不费吹灰之力,便手到擒来。在风高月黑的夜晚,一名捕鼠人可以抓到百多斤田鼠。田鼠大者一斤、小者半斤。半斤以下的,捕鼠人不抓,原因是:小鼠动作灵活,难抓;再说,身上无肉,抓亦无用。在月色澄亮或是风雨交加的夜晚,田鼠深居简出,捕鼠人出尽九牛二虎之力,往往只能捕得二、三十斤而已。以季节而言,春鼠难抓而秋鼠易抓,因为春耕时节,稻禾未长,田鼠只靠草根和树皮为生,长得一身精肉,结实灵敏,要抓它,难度高;秋季农作物成熟了,田鼠全都吃得肥肥胖胖的,笨重蹒跚,一逮便着。到了初冬,蕃薯未拔、甘蔗未砍,吃得脑满肠肥的田鼠,依然是捕鼠人探手可得的囊中物;隆冬一来,天气酷寒,田鼠蛰居不出,捕鼠人也进入了维生艰难的阶段了,偏偏这个时期佛山人最爱吃热乎乎的“鼠煲”,在供与求得不到平衡的情况下,鼠价也大大的提高了。

鲜活的田鼠,在鼠辈横行的旺季里,每斤售价人民币四元;到了捕鼠不易的冬季,价格便会涨至每斤八元。至于香喷喷的“田鼠煲”呢,每斤售价是人民币二十元。

春夏两季的田鼠,肉质精瘦,无脂肪;秋冬两季的田鼠肉质肥腴,多油脂;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根据“食鼠一族”指出:田鼠具有“滋阴补神”的功能。所谓“一鼠当三鸡”,贫穷的乡下妇女,常常以鼠肉来滋补产后虚弱的身子。此外,常吃田鼠,据说还能“旺发黑发”呢!

说来难以置信:我有位远亲,住在佛山,年已七十,满头乌发,精神矍铄。别人探问保健之道,她总毫不隐讳地归功于田鼠。

我离开佛山前夕,她送我一包东西,有油纸包得严严密密的。

好奇地打开一看,全身发毛,霎时“嗖嗖嗖嗖”地竖立得直直直直的,有魂飞魄散的惊骇感。

噫,是田鼠木乃伊呢!

一只一只田鼠,头、尾、手、足、眼、鼻、嘴,一应俱全,神气活现地趴在油纸上,腻腻地闪着蜡黄蜡黄的油光。长长的尾巴,还曲曲地卷着呢!

每年十一月到次年一月,当北风刮起时,腊鼠制作者把大批田鼠杀了,剥掉鼠皮,用盐腌好。一只一只吊起来,风干。在北风里干化的田鼠,肉质往往具有松爽的良好特质。

说起腊鼠滋味,远亲眉眼鼻唇全是笑:

“米饭初熟时,把腊鼠丢进饭锅里。腊鼠受热,脂肪全都流进饭粒里,咸咸的、酥酥的、甘甘的,配着嫩嫩滑滑的鼠肉,啧啧啧,那种好滋味,是其他任何食物都比不上的!你知道吗,我一口气可以吃上四只哪!这种腊鼠,不但肉味上佳,就连骨头,也松松脆脆的,咬起来格格作响;我通常都是连肉带骨一起吃个清光的!”

对于佛山人来说,农历新年来临时,吸引他们的,不是油光油滑的腊鸭,也不是红光逼人的腊肠,而是小巧玲珑、金光闪烁的腊鼠!

每斤小腊鼠的售价是人民币十五元。

远亲笑眯眯地说:

“我总是四斤、五斤地买,买了便搁在冰箱里,慢慢地吃。”

我把田鼠木乃伊带回家去,偷偷地送了一只给父亲。母亲素来不沾野食,又爱干净,这田鼠干尸,恐怕看一眼也会受不了的。

父亲瞒着母亲,用锅把它蒸了,吃。问他滋味如何,他说:

“肉味清甜,肉质嫩滑,可惜脂肪太多。”

他吃了以后,忘记洗锅子,母亲闻到锅里残留的香味,问起时,父亲若无其事地答:

“嗳,我刚刚蒸过一只佛山特种小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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