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壶清茶喜相逢》


书名: 一壶清茶喜相逢
出版社: 新亚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95
作品选读: 一壶清茶喜相逢 &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内容简介:

收录了尤今畅游四个国家(突尼斯、摩洛哥、缅甸、越南)的50篇游记。尤今以细腻优美的彩笔绘出了一幅又一幅的图画,让读者在缤纷的色彩里,领略非洲与亚洲截然不同的迷人风情;尤今以善于发掘问题的能力,带出了一个又一个问号,然后,又以抽丝剥茧的方式,一一作出解答。读者在一缕一缕以文字沏成的茶香里,高高兴兴地与许许多多的异乡朋友相逢在书里。

作品选读

一壶清茶喜相逢

尤今

柏柏尔人 如假包换

我是在摩洛哥的长途公共汽车上邂逅哈山的。 我和日胜,由摩洛哥北部大城非斯 ( FES )南下丁格尔 (TINGHIR ),买不到相连的车位,只好分开来坐。

趁着车子还没有开动,我为远方的朋友飞快地写着明信片;这时,有个影子轻飘飘地落在明信片上。我抬起头,看到一张黧黑的脸。不算老,可是,宽宽的额头却莫名其妙地睡着好些乱七八糟的皱纹。短短的头发,毫不驯服地卷来卷去;唇上的八字须,没有经过很好的修剪,顽皮地伸进了嘴巴里。此刻,这张脸,还有,脸上那双圆圆的眸子,全都浸在柔和的笑意里。 指了指我的明信片,他以流畅的英语问道: “你究竟是在画图呢,还是在写字?” 我看着那一个个东歪西倒、好似喝醉了酒一样的字,忍不住笑了起来,大言不惭地应: “中国字,一向具有图画的美感,每个字,都是一幅立体的画!” 他双眼发出湛湛的亮光,说: “美!的确美!我们柏柏尔人的语言,就没有这种优势了。” “啊?你是柏柏尔人?”我坐直了身子,讶异万分地盯着他,问:

“你真的是柏柏尔人吗?” 他豪迈地笑了起来,露出了白晃晃的牙齿: “是的,我是货真价实的柏柏尔人,如假包换!” 柏柏尔人 ( BERBER ) 是非洲土著,目前,总共有一千多万柏柏尔人散居于摩洛哥、突尼斯、阿尔及利亚、利比亚和埃及等等地。这些为数众多的土著,大部分是目不识丁的劳役者,男性土著或当农民、或为牧民;女性呢,则从事家庭工业,如制陶、纺织,等等。 摩洛哥原是柏柏尔人居住的地方,公元八世纪,阿拉伯人到来后,摩洛哥社会,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伊斯兰教迅速地传播并成为摩洛哥的国教,新的经济和社会秩序逐步确立。 有关阿拉伯人和柏柏尔人的人口比例,摩洛哥官方始终不曾作正式的公布,因此,众说纷纭。有者认为是四六之比、有者透露是三七之比,较为中肯的说法是各占一半。 谈起许许多多在贫穷线上挣扎却又乐天知命的柏柏尔人,哈山叹息着说:

“柏柏尔人最大的问题是不注重教育。老一代的人是文盲,年轻一代、甚至年幼一代,也还是文盲。”说着,哈山从裤袋里取出了一样东西,在我面前晃了晃,说:“你看,这是什么?” 那是一只铜质的羚羊角,尖尖的角儿,闪着亮亮的光。 “这是柏柏尔人的精神表征──象征着他们追求自由、崇尚自然的心态与性格。一般柏柏尔人,胸无大志,不思进取,只要有足够的食物果腹,便于愿已足。实际上,教育对于生活素质的改善,是太重要了。”哈山说着,做了一个揉面的手势,续道:“就以做面包来说吧,把面团发好,随意烘烘,做出硬如石头而又处处龟裂的面包,固然可以果腹,但是,选择上好的小麦、讲究酵母与面团的比例、妥善地控制火候,却可以做出金黄酥软的上等面包。目前,大部分柏柏尔人甘于食用粗糙坚硬的面包,只因为他们没有机会领略另一种面包的美妙。” 真是妙喻! 目前在非斯大学就读英文学系的哈山,很幸运地有一个眼光长远的祖父,自小便严厉地督促他向学。他以充满感情的声音忆述童年往事: “我早年丧父,连父亲的面孔也记不得了。从四岁那年开始,祖父便教我识字,七岁送我上学。记得有一次,我逃学,祖父发狠地用粗长的手杖打我,把我打得皮开肉绽。从那时开始,我便不敢再做逃兵了。以后,我在书中悟出了一个全新的天地,深深着迷,不必祖父督促,自己发奋读书。小学毕业后,由政府保送中学,一分一毫学费都不必缴交。我的家乡古鲁拉玛 ( GURRAMA ) 没有中学,祖父亲自把我送到离家几十里外的小镇律曲 ( RICH ) 。我上了大学后,祖父才去世。他活了九十四岁,我一直都称他为爹。” 中学毕业后,哈山并没有直接进大学。他和朋友合股,经营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售卖食品和各种日常用品,除此之外,每逢星期五,他都风雨不改地到镇上热闹的市集去,售卖摩洛哥人最喜欢吃的椰枣。如此日夜拚搏,每个月净赚摩洛哥币3500元( 约合新币500余元)。辛辛苦苦地工作了一年多以后,他把赚来的四万多元在故乡古鲁拉玛为守寡多年的母亲买下了一幢房子,这才心安理得地到非斯去上大学。 现在,正是大学暑假,他回去探望母亲。为了给母亲一个惊喜,他事先并没有通知她。 谈到这儿,他忽然邀我: “我的故乡古鲁拉玛,不在旅游点内,不过,如果你想看看柏柏尔人的村庄,体验体验柏柏尔人的生活,欢迎你到我家来小住几天。”

哇,这项邀请,太富诱惑力了!可是,安全吗?见我沉吟,他又飞快地说:“你是我尊重的远方朋友,你来住,膳宿费都不必还。我们柏柏尔人,都是脚踏实地的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这几句话,触动了我,我和日胜,因此而将计划好的行程作了临时的更动,随着他,在小镇律曲下车,转搭计程车,到他的故乡古鲁拉玛去。

绚烂风情 心旌动荡

律曲这地方,一看,便叫人双眼发直:啊,实在太漂亮了! 一幢一幢、一排一排,全是平顶的砖砌屋子,窗口髹成鲜丽明亮的大蓝色,屋身偏又漆成俗里俗气的橙红色,两种绝不相配的颜色碰在一起,居然形成了一种虚幻的瑰丽。更绝的是,房屋被层层泥褐的山峦包围了,远远望去,好似屋子都嵌在群山里。这日有风,风势忽缓忽急、山云骤聚骤散;又是落日时分,夕阳如熟透的橘子,慢慢慢慢地掉落在群山的怀抱里,那种绚烂的风情,着实令人心旌动荡。 走去乘搭计程车时,哈山频频举手,和迎面而来的人、擦身而过的人热诚地打招呼,他神情愉快地说: “中学七年,我都寄宿在律曲,所以,这儿等于是我的第二故乡哪!

” 经过一个热闹的市集时,我忽然灵机一动,对哈山说: “买点东西,今晚由我下厨,煮顿好饭好菜来尝尝,好吗?” 哈山很高兴,频频点头。 我买了米、茄子、洋葱、青豆、番茄,又转到肉铺去,想买鸡,可是,很失望的,只有羊肉,哈山说: “羊肉好哇!买只羊腿,再买点羊脂网,加上一点羊肝,今晚,我来做个典型的柏柏尔烧烤大餐给你们吃。我的母亲,还会烘烤新鲜的面包呢!” 东西买齐了以后,我们便去乘搭计程车了。 律曲距离古鲁拉玛,有六十六里的路程。一路上荒山野岭,行人绝迹。

车子在笔直的泥路上沉默而寂寞地飞驰着、飞驰着,我蓦然产生了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荒谬感。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哈山指了指前方,说道:

“快要到了。”

前面,群山轮廓隐约可见,山脚下有点点璀璨的灯光,好似发亮的碎石诡谲地落了个满坑满谷。 车子驶进了村子,左弯右拐,终于,停在一幢平顶的屋子前。四周黑漆漆、静悄悄的。我们把行李取下车,哈山大力敲门、大声喊娘,可是,又敲又喊,搞了老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凄冷的月色,大片大片地洒下来,硬生生地将我们放大了的影子模糊地印在粗糙的泥地上,给人一种幽冥神秘的感觉。就在我打了一个寒战时,忽然听到有人喊哈山的名字。 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他一边说着柏柏尔话,一边把一串锁匙交了给哈山。 哈山收下了锁匙,转身对我们说道: “真不巧,我母亲昨天上我姐姐家去了。我姐姐住的村子,离开这儿,大约有一百里的路程,她会在那儿逗留一个星期左右。这串锁匙,就是她交托给邻居代管的。”

天生友爱 有粮共食

开了门,进屋去。屋子很大,布置得很简陋。起居室里放着一张矮矮的桌子、几张小小的木凳儿;厨房有个污黑的传统灶子、还有个油垢满布的煤气炉。收拾得十分干净的,是睡房,地板上还铺着鲜丽的地毯呢!几粒赤裸裸的灯泡,毫无情趣地从空中直直地垂下来,孤芳自赏地散发着幽幽的亮光。 哈山笑嘻嘻地说: “我的屋子,分成前后两个部分。前面这一部分,是我与母亲共住的。后面那一部分呢,是用来关养畜牲的──明天一早,带你们去看看。” 正说话间,邻居前来敲门,送来了一大碗米色的面糊、一大个圆圆的面包。 哈山把东西收下,转头对我们说道: “住在我们这个村子,谁也饿不着肚子的。柏柏尔人天生友善、友爱,如果自己有一个刚够饱肚的面包而邻居无饭可吃,那么,一定会把面包掰开两半,两人分着吃。如果哪家哪户饭食无着,随便敲敲别家别户的门,一定讨得着吃的!”

这时,我觉得肌肠辘辘,便催促哈山动手做晚餐。 他以一把锋利的刀子把肥大的羊腿剖开两半,顺着纹理去骨,将肉切成小块,用盐、橄榄油、姜粉、薄荷粉、胡椒粉,还有一种颜色血红的土产香料,把腿肉腌了,串在铁枝上。然后,把羊肝切成颗粒状,再用羊脂网裹成条状,搁置一旁。取出小小的炭炉,放入炭块,生火、煽火;整个起居间,霎时烟雾迷蒙。

我逃去厨房,淘米煮饭,之后,用橄榄油把切好的茄子慢火煎香、再再做个洋葱煎蛋、清炒青豆、最后,煮个蛋花番茄汤,便大功告成了。把煮好炒就的东西端到起坐间,丰丰富富地放满了整张矮矮的方形木桌。

哈山邀请他那当警察的邻居前来共享佳肴,大家狼吞虎咽,吃得十分畅快。

吃完以后,警察唤他妻子过来帮忙收拾碗碟,一堆孩子鱼贯而入,我一数,呜哇,不得了,一、二、三、四、五、六、七,足足七个哪!最大的才十三岁,最小的还驮在背上,而她,年方二十八! 哈山读出了我眼里的惊讶,说: “这是典型的柏柏尔人家庭,传统而保守,早婚、多生,上一代没受教育、下一代也不受教育,孩子就好像是野生植物一样,粗生粗长,粗粗活。”

孩子围在矮桌旁,风卷残云地吃着桌上的残羹剩饭,我难过地别转了头,假装看不见。

哈山刚才只用了半条羊腿来做羊肉串,现在,他把剩下的半条羊腿放进竹篮里,吊在屋外的竹竿上。 “这里风大,在四十八小时之内,肉质可以确保不坏;不过,四十八小时之后,如果还吃不完,便得用盐腌了,做成咸肉。” 夜的古鲁拉玛,像座原始森林,静,而且,黑。村人早睡,而那些未睡的,又为了节省能源,早早把灯熄了。 我们坐在屋外的大石上,仰头看天。天,毫无机心地黑着。

由于黑得十分彻底,天幕上的星星,也就显得格外的明亮、格外的璀璨。 哈山嘱我朝某个方向仔细看。我看了老半天,除了星星、还是星星,看不出、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他耐心地指着三颗排成一直条线的星星,告诉我:那是一匹正在奔驰的马;然后,他又指着另外四颗排成正方形的星星,解释说:那是马车。这辆马车,被神气的骏马拉着,直直朝北奔驰而去。 “到撒哈拉大沙漠旅行或进行贸易活动的商人,往往只能利用气温较低的夜晚来赶路。晚上的沙漠,处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天上的星星,便成了可靠的指南针。我多次进出撒哈拉大沙漠,都是依赖这辆马车来引路的!”

经他一解释后,天上那两组星星,落在眼里,果真像足了骏马与马车、也果真有了让人惊叹的生命力。

当无情的大自然威胁了自我的生存时,不同的民族,都会以己的智慧想出“化险为夷”的方策。利用天上的繁星来指引道路,便是柏柏尔人在“适者生存”的条规下体现出来的民族智慧。 这晚,很累,尽管地毯散发出一种油腻的异味,可是,我竟不觉其臭,酣眠到天亮。

养蜂取蜜 养牛挤奶

是在动物乱七八糟的叫声里醒过来的,鸡啼、驴吟、马嘶、牛叫、羊鸣,还有溪水潺潺、妇人捣衣、孩童戏水的声音。 起身,发现哈山已在厨房煮水泡茶,忙着准备早餐了。原本在起坐间摆着的矮桌矮凳,也移到厨房来了;其中一张矮凳,还放着一个以毛毯织成的圆形垫子呢!我毫不客气地在垫子上坐了下来,那垫子,软软的,好不舒服。哈山用个托盘,把一碟橄榄油、一碗蜂蜜、一钵牛油捧了过来,把东西在桌上一一摆好后,看了看我,脸上突然露出了欲言又止的尴尬,半晌,搓了搓手,说: “现在,什么都有了,就是缺了面包。”说着,指了指我的垫子,又说:

“你,正坐在面包上面呢!” 我吓了一跳,赶快站了起来──哟,那块被小毛毯包着的圆形阿拉伯面包,早已被我坐得扁扁、烘得热热的! 哈山若无其事地打开小毛毯,取出面包,掰出一大块,蘸了蘸橄榄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面有得色地说: “瞧,这橄榄油,多纯净!几年前,我在附近买了块小小的地,种了73棵橄榄树。每年十二月,橄榄树成熟之后,我雇人采了,送去村子的磨坊,利用驴子来磨取橄榄油。去年收成好,总共磨出800公斤的橄榄油呢!我留下足够全年烹用的油,多出的,便以每公斤摩洛哥币25元的价格卖给村里的杂货店;至于那些不能食用的橄榄籽,我还贱价卖给陶瓷制造厂,充作烧窑的燃料呢!一物多用、一本万利哪!” 见我吃不惯橄榄油,哈山把盛牛油的碟子推向我,说: “你试试这牛油吧,是我自己做的。” “牛油!”我惊叹:“怎么做?” “简单得很!我养了一头牛,早上、下午,各挤一次牛奶。挤好的牛奶,搁置一旁,不去动它。八小时后,最上面上的一层,便凝成固体状态的牛油了。” 那牛油,有股淡淡的腥味,我吃不惯,转而蘸蜜糖吃,一边蘸、一边半开玩笑地说: “这蜂蜜,也是你养蜂酿制的吗?” 没有想到,他居然一本正经地点头称是: “我在屋顶的平台上,养蜂养了好几年。说起来,养蜂也不是什么难事嘛。我筑了两个蜂巢,买了三公斤活生生的蜜蜂,放进去。在春夏两季里,收取它们酿制的蜂蜜。” “你收取蜂蜜时,它们不叮你吗?”我傻兮兮地问。 “当然叮啦!”哈山笑了起来:“我全身由顶至踵,包裹得密密密密的,好像一个太空人呢!蜂巢有两个出口,我用烟来熏其中的一个出口,蜜蜂受到刺激,纷纷从另一个出口逃走,我便从从容容地把蜜糖收取回来。老实说,养蜂取蜜,工作少、本钱小,利润却很高,去年,我便足足收取到四十公升的蜜糖。可是,我的母亲无法忍受蜜蜂在屋里屋外飞来飞去所造成的骚扰,我才忍痛把蜂巢捣毁!” 吃过了早餐,哈山兴致勃勃地说: “来,带你们去看看我亲爱的生活伙伴。” 哈山打开了贮藏室的大木门,外面,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露天庭院,苍蝇之多,叫人看了全身起鸡皮疙瘩。和露天庭院相连的,是一间堆满稻草、散着粪味的大房间,里面,乖乖地站着一头牛、一头驴。 “养牛,是为了牛奶的供应;养驴,是当作交通工具的。”哈山解释着说:“我母亲去市集买东西、去串门子,都是骑它的。” 从露天庭院左侧的木门走出去,外面,有个鸡寮,养了十二只鸡、还有,将近十只小鸽子。 哈山拨开层层相叠的稻草,东摸摸、西觅觅,转瞬间,便寻出了几粒闪着亮泽的鸡蛋,新鲜得叫人几乎想活活地把它们吞进肚子里。 我发现哈山不论养任何东西,都有个很现实的原因。我看着那十来只小小的鸽子,一时却揣摸不出养鸽的好处。 “吃呀!”哈山面不改色地应:“鸽子是和平的象征,看着它们,心境平和;吃了它们,内心宁静!” 噫,哈山这门怪论,听了怪恶心的!

潺潺清溪 源于高山

从大门走出去不远,是一条水色清澈的小溪。妇女们蹲在溪畔,一边用木棒捣衣、一边闲话家常。孩子们在溪中跳上跳下,戏水、泼水,点点笑声掉落在溪水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哈山指着那条小溪,问我: “这溪,有个很特别的地方,你注意到吗?” 平常的小溪,流势缓慢,可是,眼前这溪,却水势湍急,哗啦啦哗啦啦地流着,水声潺潺、不绝于耳。 “这溪,源于高山,日日夜夜,流动不停。溪水洁净,而且,水质清甜。它是古鲁拉玛村的宝溪,我们洗涤衣物、烹饪饮用、洗脸洗澡,全靠它。” 正说话间,邻居那妇人,提了个大桶,前来汲水。 昨晚屋里光线不足,看不清她的面貌,现在,在明媚的阳光下打量她,才发现她的额头和下巴,都奇异地刻着蓝色的花纹。 哈山告诉我:在脸上刺纹,是柏柏尔人古老而美丽的传统之一。她们认为刺花有驱邪的作用,可以当作终生保用的护身符;此外,她们亦觉得在脸上刺花,可以使自己看起来更加美丽动人。有趣的是,每个图案的选择,都有它内在的涵义的,比如说:菱形图纹能保佑人免受饥饿之苦;太阳图纹可保身体健康;十字形图纹代表出入平安;“V”字形代表事事顺利。至于哈山邻居妇人额上那双“ Y ”字形的图纹,则显示了她追求婚姻幸福的心态,表达了她渴望与丈夫白头偕老的美丽心愿。 大部分柏柏尔女性在八岁到十一岁之间,便开始在脸上刺纹了,刺纹的过程原始而简单:她们将锅底的锅灰、碾碎的豆叶或蓝色的染料涂在皮肤上,然后,用缝衣针、剃刀、或荆棘的叶针来刺割皮肤,使颜色永永远远地渗入皮肤内。刺好以后,终生不褪色哪! 妇人友善地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串柏柏尔话。 哈山笑着翻译给我听: “她说,她愿意义务代你在脸上刺纹,现在就动手。” 我忙不迭地摇手婉拒了。天生热诚的柏柏尔人,老是希望将自己所拥有的东西无私地与他人分享,我虽然不曾接受她的善意而在脸上刺花,可是,她乐于分享的这种可贵的素质,却在我心田里刻上了一朵隽永的心花!

文盲率高 令人痛心

古鲁拉玛村的居民,约有三千人,大部分以务农为生。 哈山带着我们沿溪而下,进入了一个林子,林子里分别种了杏子、李子、桃子、橄榄、扁桃,等等。此外,还有一畦畦的农田,种着马铃薯、大葱、玉蜀薯,等等,给我一种“大地丰盈无限好”的感觉。 哈山指着那结实累累的橄榄树对我说道: “现在,我只有寥寥的七十三棵橄榄树,以后,赚了钱,我计划买下一整片土地,种上至少一千棵橄榄树;然后,在村子里设立一个现代化的炼油厂。你知道啦,提炼橄榄油,利润是很高的。一旦有了足够的经济能力后,我便会着手发展古鲁拉玛村。要发展古鲁拉玛村,首要之务是建设学校。”哈山口沫横飞,越说越兴奋:“我们摩洛哥,有广袤无边的土地、有丰富已极的天然资源,可是,我们的子民,依然在贫穷线上扎挣又扎挣,为什么?我们柏柏尔人,有的是肯劳作的双手、有的是愿互助的美德,可是,为什么大家都得节衣缩食过日子?我告诉你,关键只有一个:教育!我们的人民不重视教育!摩洛哥文盲率之高,是叫人痛心的!” 一点儿也没错,教育为立国之本。我把新加坡靠人力资源而把国家“从无到有”的立国经验简单地说了,他专注地听、赞许地点头。 谈着谈着,我们渐渐地走到了一个废墟来。屋子全已坍塌了,剩下的断壁残垣,在无人眷顾的寂寥冷中,默默地缅怀昔日的繁华绮丽。 “我年纪小的时候,常来这里跑动。当时,屋子虽然已废弃了,可是,还保留着完整的屋形。这些具有历史意义的建筑,应该被视为古老的遗迹而妥为保管的,可是,村民无知,当他们要建屋子而找不到足够的木条时,便来这儿大肆破坏,把屋子的横梁和栋梁,一一拆除;结果呢,梁去屋倒,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废墟!” 哈山一面说,一面摇头叹息。 这时,有个孩童,骑着瘦瘦的驴子,由远而近。驴子颈上那一小串铃子,随着它的起步落步,发出了清脆好听的声响。驴子与古迹,完美地融合成一个和谐的整体。 从废墟穿越果林,披着薄薄的阳光,来到了古鲁拉玛村的中心广场。人人一见到哈山,都迫不及待地跑过来,与他紧紧拥抱、互吻脸颊,彼此以柏柏尔语热烈地、热切地、热诚地、热情地畅述别后种种。正说得热闹时,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骑着自行车,紧紧张张地冲了过来,哈山高兴地迎上前去,听他说话。半晌,回过头来,一脸都是飞扬的神采、还有,满溢的笑意。 “我的未婚妻,知道我回来了,差她的小弟弟来请我上她的家,共用晚膳。”顿了顿,又说:“现在,不如大家一起上她那儿坐坐吧?” 柏柏尔人盛行早婚,哈山的未婚妻法蒂玛,今年才十五岁。

哈山计划明年大学毕业后,便回乡娶她。令人惊讶的是,哈山是饱学之士,法蒂玛却是位目不识丁而又足不出户的村姑。这样大的一种差异,使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们──是父母做媒撮合的吧?” “才不是呢,是自由恋爱的!”哈山做了个顽皮的鬼脸,接着,却又正色说道:“老实地说吧,我与她,虽然相差了十多岁,可是,大家同在一个村庄长大,喝同一条河的水、呼吸同一个空间的空气;有着同样的思想、守着同样的习俗,彼此都好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铸造出来的,真说得上是心心相印哪!在大学里,社交自由,我也曾经结交过一些阿拉伯女友,她们活泼、时髦、善于辞令、喜欢跳舞,作为交际的对象,还能凑合凑合地寻些乐儿,但是,如果娶回来做终生伴侣,却总觉得有许多地方难以沟通!” 没有想到思想开放的哈山,在婚姻上却坚守着柏柏尔人的传统。 法蒂玛的家,在溪水源源流经的地方。我们抵达时,正好看到她和另外三个女人一起蹲在溪畔,洗一种专门用以烹煮摩洛哥传统美食的双层蒸锅。 哈山温柔地唤她:“法蒂玛!” 她抬起头来,饱满圆润一如苹果的脸颊,立刻泛起了美丽的红晕。好似不曾听到爱人的呼唤,她速速低下头去,使劲地刷洗锅子。溪水哗哗地流、她的心怦怦地跳。 哈山要求我为他俩合拍一张照片,可是,说好说歹、软求软哄,她却只一味轻轻地摇头,脸上那两抹红晕,好像不小心滴落在宣纸上的墨汁一样,大大地扩散到脖子来。后来,还是大家站在一块儿,勉强合拍了一张,才作罢。 哈山当通译,我们和法蒂玛的家人寒暄了一阵子,便告退了。 一走出来,便被哈山一位开茶店的朋友扯住了,硬要我们去他的店歇歇。一坐下,便以拳拳之忱,捧来薄荷茶与各式糕点,殷殷劝食。许多路过的人,看到哈山,都迅速地迈了进来,嘘寒问暖、道长话短。 啊,一壶清茶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忽然觉得,哈山像一只蜜峰。他在非斯筑了一个暂时的巢,酿制一种唤作“学问”的蜜糖。他不是一只盲飞盲撞、瞎忙瞎乱的蜜蜂。他有理想、他有方向。 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哈山心里,有很清楚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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