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之路》


书名: 浪漫之路
出版社: 新亚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90
作品选读: 音符碎在地上

内容简介:

收录了畅游五个国家(德国、法国、瑞士、南斯拉夫、泰国)的35篇游记。在这几趟截然不同的旅程当中,尤今体验了许多毕生难忘的经历。在德国,她尝了一碗令她难受的“闭门羹”、在法国,她在美丽绝伦的葡萄故乡重访沙漠故友、在泰国,她吸入平生第一口鸦片烟、在南斯拉夫,她看到了满地叫人惊心的碎裂音符……

作品选读

音符碎在地上

尤今

那条石板路,不算长、不算阔,但是,笔直而美丽。路的两旁,树影婆娑。树下,一间连一间的,是餐馆、是手工艺品店。

白天,这条被称为“士卡达丽亚” (Skadarlija)的街巷,像个酣眠的睡公主;傍晚七点过后,夕阳去、夜色来,“睡公主”便在杂沓的脚步声、喧哗的谈笑声、还有,悠扬的音乐声中,霍然醒过来。

说来好笑,我在南斯拉夫的首都伯尔格德(Belgarde) 呆了四天,每天晚上,都是在这儿消磨的。

伯尔格德是个沉静的大都城,问当地人晚上有什么好去处,就算你问一百个人,依然只能得到一个答案:

“士卡达丽亚街。”

一次去,好奇;第二次去,喜欢;第三和第四次再去,却是为了我刚结识的南斯拉夫朋友高丹娜。

我去找她聊天。

高丹娜在士卡达丽亚街租了一个小摊位,卖手工艺品。不是大批生产、粗制滥造的那一类。摊上的每一件制成品,都好像是有个性似的,它们各自通过不同的原料、不同的形态,努力表达内蕴的独特思想。

我一件一件细细地慢慢地看,爱不释手的,是一件罕见的浮雕。雕的是一条牛,身上怪异地长了一双翅膀。叫人难忘的,是这只牛脸上的表情。它嘴巴略张,仰头看天,圆睁的眸子,不可思议地流出了一种极端无奈的悲哀。据我猜想,这头牛大约是被生活沉重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它想飞,然而,它却生活在一个“即使长了翅膀也飞不掉”的环境里,所以,脸上便不由自主地留下了痛苦煎熬的痕迹。

它使我想起了臧克家的老马;然而,它的痛苦,比老马来得更深沉;老马在“抬起头来望望前面”的时候,心中还存着—丝“挣脱命运残酷摆弄”的希望;但是,浮雕上的这只老牛,却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是“插翼难飞”的。

正当我捧着这件浮雕痴痴地看着时,一直站在我身畔的女摊主,突然开口说话了:

“制作这个的,是大学一名文学系的学生。我觉得它是我整个摊子里最好的一件东西。”

她说的,是流畅的英语,真叫我喜出望外。

“实在做得很出色。”我点头赞同,指了指摊子上其它的东西,我又说道:“平心而论,你这儿卖的,每样东西都很有特色。”

她很高兴,毫不吝惜地把她整排刷得雪白的牙齿暴露给我看,笑意甚至飞溅到她的声音里:

“全都是大学里的学生做的。他们做好了,便拿来这儿,托我卖,赚点额外的零用钱。”

“这么说来,你做的,算是自由买卖啰?”

(目前流行的说法是“个体户”)

“是的。”她坦然承认:“不过。这也只是我的副业而已。”

“那你的正业是……”

“我是大学商科毕业的,白天,我在一家银行工作。”

“在南斯拉夫,兼职的现象是不是很普遍呢?”

“只要有办法,人人都兼职。”她坦白地说:“我们的收入低,偏偏物价天天上涨,更要命的是货币时常贬值,生活的压力,令我们喘不过气来。”

在这种情况之下,南斯拉夫的“家庭副业”非常盛行,许多人都利用工余之暇学习手工艺品的制作,然后,把制成品拿到商店或货摊寄售;也有一些人,白天当文员,晚上呢,当店员或侍役。

“最糟的是,有些人以非法的手段来赚取外快。”她悻悻然地说:“他们以观光客的身份到西欧各国去旅行,大量购买各种消费品,好像手表啦、电器啦、衣服啦,回国以后,再以高价转售出去!”

这一番话,终于解开了我心中的一个疑团。

几天前,我到南斯拉夫傍着蓝色多瑙河而建的一个小城诺维萨(Novisad)去游玩。午餐时,进了一间装潢很美丽的餐馆吃海鲜。邻座是四名南斯拉夫青年,引起我注意的,不是他们异常时髦的衣著,而是他们桌上的食物。才四个人,但是,居然叫了足够八个人吃的东西;还有,葡萄酒,大瓶的,红的、白的,都有。算了算,六瓶,足足六瓶哪!原本以为他们是来自其他国家的旅客,倒也不以为意,然而,后来,我们因言语不通而在点食物时与侍者纠缠不清,其中一名青年出面解围,代我们点了我们心中想要的牛油烤鱼。事后,礼貌地问他们来自哪里,这才诧异地发现,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南斯拉夫人,由首都伯尔格德来这儿度假。当他们结账时,我特别加以留意,他们总共付了11万丁那(合新币110元)。

在—个大学教授月薪只有仅仅50万丁那的国度里,这四个青年,居然一餐便花去这么一大笔钱,而且,更叫我吃惊的是,他们走后,桌上的盘子里,还“豪气”地留下许多吃不完的鱼和虾。

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能够如此肆无忌惮地挥霍金钱、浪费食物?

现在回想起来,可能他们的钱,是通过“捷径”赚来 的,所以,才花得毫不心痛吧?

把这则小故事告诉女摊主高丹娜,出乎意料之外,她竟摇头说道:

“我看。那几个青年,八成是自己做生意的。如果单靠转售物品而赚取外快,手头可能会比较宽裕,但绝对不可能把钱花得这么样的痛快!”

她接着告诉我,最近十年来,政府鼓励人民经营私人企业,所以,国内好些人因经商而致富。

“在伯尔格德,有好几家著名的大餐馆,都是私人经营的。他们有机会赚取美金和德国马克等外汇,生活过得非常舒适。”

高丹娜的语调里,透着钦羡。

这时,陆续有人到小摊子来,我不想妨碍她做生意,所以,买下了那件令我爱不释手的浮雕以后,便向她告辞了。

已经是深夜十一时多了,可是,士卡达丽亚街的人潮依然川流不息、乐声也依然飘扬不绝。芬芳的酒味与烤肉的香味,浓浓地散在墨黑的夜空里。

啊,南斯拉夫这条“不夜街”,忧愁与饥饿,是不存在的。但是,其他的地方呢?

次日晚上,用过晚餐,再到那儿去。

刚下过雨,石板路湿漉漉、滑溜溜的。时间还早,游人不多,站在街首第一家餐馆前的一名乐师,毫不起劲地拉着他的手风琴,音符跌跌撞撞地从手风琴里掉落出来,碎在地上。

高丹娜的摊子没生意,她正百无聊赖地瞪着空气发呆。一看到我,立刻好像注射了兴奋剂一样,从椅子上弹跳起来,眼睛与嘴巴齐齐发出无声的笑;她笑得那么的热烈,嘴角猛然扯向左右两边,把原本双重的下巴拉成了一个。

“嗨,你又来了!今天上哪儿去玩啦?”

一边说,一边为我拉过了一张木凳。

我坐了下来。

“早上,去看卡列梅格丹古堡,那气势,啧!雄伟!”我朝她跷起了拇指:“下午嘛,到多瑙河畔坐了一阵子,又到市中心去逛。你猜,我见到了什么?”

她耸耸肩,双眼发亮地等我继续叙述。

“市中心的广场,穿着传统服装的男女老幼,载歌载舞。一群又一群、一队又一队,看得我眼花缭乱啊!”

“哦!”她轻快地笑了起来:“这是我们夏天传统的消遣。由五月到八月的这四个月份里,每逢周六,大街小巷里,总是有歌也有舞。奏乐跳舞的那群人,既娱人、也自娱。”

此刻,整条士卡达丽亚街都浸在美丽的乐声里。每一间餐馆都有乐师或乐队奏乐以助兴。由不同餐馆、不同乐器里奏出来的乐声,在空气里活泼地撞来撞去,形成了一种凌乱的和谐。

“在南斯拉夫,我们有着很丰富的精神生活。音乐节、舞蹈节、电影节、戏剧节,全年不辍。歌与舞,都变成了我们工余之暇所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

我听说许多南斯拉夫人都利用年假外出旅行。问高丹娜这到底是事实还是传闻,不知怎的,她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黯淡。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过去,社会的经济状况比较稳定时,人民的确是常常出国旅行的。我自己也曾到过美国和西欧的好些国家去观光。可是,最近这几年,百物腾涨,许多人都必须束紧腰带来过日子,出国旅行,已成奢望。”

她并没有言过其实。

记得有一天,我去参观旧宫殿,一名文质彬彬的青年主动找我攀谈。他肄业于医学院,很为毕业后的前途担心。他说:

“目前,南斯拉夫失业的浪潮,汹涌澎湃。我很想到国外去找工作。”

优秀的医科学生尚且担心工作无着,其他没有专业资格的,更不必说了!

我似乎听到高丹娜心坎深处叹息的声音。

“最近这些年来,农村人口大量涌到都市来,也造成了许多令人头痛的问题。”高丹娜说这话时,整张脸绷得紧紧的,一点笑意也没有:“别的不说,单谈房屋,屋价在南斯拉夫是很贵的,居者难有其屋,一般人所住的,都是租赁的。至于那些在同一家公司服务满十年的雇员,公司免费提供住宿。这本来是一项很好的措施,可是,却被那些来自农村的人滥用了。他们出来城市谋生以前,把田地和房屋一起出租给别人。在城市安顿下来后,又瞒着他们在乡下有田又有地的事实。结果呢,住了免费的房屋,又按时收租费,真是太过分了。这些年来,城市房屋与工作的供不应求,他们得负起一部分责任的。”

社会现代化的魔掌往往能无情地摧毁农村青年淳朴诚实的本质。这是一个令人扼腕叹息的现象。

唉、唉、唉。

这天晚上,我们的谈话,是在一种沉重的心情下结束的。

沿着士卡达丽亚街走向大路,经过街首的餐馆,那位乐师,还在意兴阑珊地奏乐,只是神情比刚才更慵懒了,一个个音符,继续不断地从他的手风琴里掉出来。我朝下看,啊,满地都是音符碎片!

人,无数无数的人,若无其事地坐在音符的碎片上,喝大杯的酒、吃大块的肉。

今朝有酒今朝醉哪!

走出士卡达丽亚街,回首望望,落满一地的音符碎片,在月色的映照下,冷冷地闪着寂寞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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