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乐土》


书名: 人间乐土
出版社: 新亚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89
作品选读: 音符活在洞穴里

内容简介:

收录了尤今畅游双牙(西班牙与葡萄牙)与双利(意大利与奥地利)的43篇游记。她游、她看、她思、她写。在西班牙的洞穴里,她听到了吉普赛人热情狂放的歌声;在葡萄牙的火车上,她碰到了一位表面上行动鬼祟而实际上“另有乾坤”的老头儿;在奥地利,她邂逅了一名宛如阿尔卑斯山的老人;在意大利,她遇到了一双阴阳脸;这些故事,让你哭、让你笑,也让你深思……

作品选读

音符活在洞穴里

尤今

这天早上的阳光,好似特别猛烈,把沙克拉蒙蒂山普植的仙人掌晒得有如一丛丛绿色的火;而那无声无息地荡来荡去的风呢,也被熏得热辣辣的。

这是一座荒凉而干瘠的山。就在这一座山上,散布着好几百个过去为吉普赛人所居住的洞穴。

我站在山上,愣愣地盯着这一个个仿佛被人硬生生地撕开了口的洞穴,好像在读着一则则诡谲怪异的神话。

洞里黑黝黝的,湿气很重。我摸索着走进去,触手的洞壁,异常粗糙。才走了几步,双脚便突然陷进了一大洼泥水里。寒气直透背脊。

“呜哇!” 我不由得惊喊了一声。

这时,麦查大声地在洞口提醒我:

“喂,你要小心呀,里面可能有蛇!”

一听到有蛇,我立刻变成了一只丧胆的老鼠,带着满脚泥泞,踉踉跄跄地从洞穴里退了出来。

坐在洞穴旁边,我脱下了鞋子,一边用纸巾拭擦鞋面上的泥,一边倾听我的吉普赛朋友麦查以他富于磁性的声音慢慢地讲述他祖先的历史。

两百余年前,一直与流浪之曲分不开的吉普赛人,从印度来到了西班牙中南部的山城格瑞纳达(GRANADA),在城外的沙克拉蒙蒂山上,发现了好些过去为异教徒所匿居的洞穴。这些无家可归的吉普赛人,清除了洞内残存的枯骨,便这样居留了下来。他们在此生儿育女,人口越来越多,洞穴也越开越多;按照粗略的估计,全盛期所开凿的洞穴,多达四五百个,每个洞穴都住着八至十名吉普赛人。

“很不幸的,二十五年前,一场连续几天的豪雨,冲陷了许多洞穴,许许多多的吉普赛人,也在这一场豪雨中无辜地丧生。”麦查双眉微蹙地追忆道:“风静雨止后,吉普赛人便决定到山腰靠近市区的地方,另外掘洞而居。以后一旦灾难来时,逃到山脚也比较容易。”

“现在,他们还居留在那儿吗?”我问。

“是的,待会儿下山时,带你去看看。”麦查轻轻地拭去了凝集在鼻尖上的小汗珠,说:“我的家,也就在那儿。”

我把擦干净的鞋子斜搁在洞口,阳光直直落在鞋面上,但是,洞穴里还是一片不见天日的黑。

麦查炯炯的双目直直地望进洞穴里,说:

“这些洞穴虽然没有水电供应的便利,但是,冬天温暖、夏天阴凉,蛮舒服的哩!”

没有电,还可以在洞穴内燃木取火,引来亮光;但是,没有水,食物怎么煮、衣服怎么洗?

“山下有一条溪。”麦查的脸,泛出了一点温柔的笑意:“我记得小的时候,妈妈常让我骑在驴子上,一手拿着脏衣服,一手牵着驴子,到那条溪去洗衣、取水,然后,让驴子驮着一家大小饮用的食水,慢慢地上山回家去。嗳。骑着驴子在山路上晃荡晃荡地回家去的滋味儿,我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呢!”

不错,这的确是一种古老而悠远的情趣。但是,在廿世纪的今日,难道那些据穴而居的吉普赛人,还在享受“骑驴汲水”的乐趣吗?(或者,更正确地说:他们还能忍受无水的苦处吗?)

“啊,不,当然不!”麦查笑了起来,露出了整齐好看的牙齿:“我们已在洞穴内引进了水和电。一般上,吉普赛人的生活虽然还是非常的穷困,但是,这些基本生活的需求,还是能享受到的。”

一阵夹带着沙尘的风掠了过来,带来了一股难忍的燥热,我在拭汗的同时,突然不可思议地意识到这风在哭。哭声似笛,幽幽怨怨,好像吉普赛人在倾诉流浪的悲哀。

麦查站了起来,以手遮额,眯着眼向前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我说:

“是外地的嬉皮士在吹笛子。他们来此旅行,旅费不足以支付旅馆的费用,所以,便住进这些废弃的洞穴里。”

我顺着他的手势望过去,果然看到两个小小的黑影落在远处一个洞穴的前方。他们吹的,也是流浪者之歌,但是,吉普赛人的流浪,是真实、悲切而又无奈的;嬉皮士的流浪呢,却蕴含着一种奢侈的浪漫味儿。

“我们走吧!”麦查说。

我摸了摸洞穴前的鞋子,还是温湿温湿的。于是,提着鞋子,赤着脚,跟在麦查后面,慢吞吞地走下山去。

麦查,是我今天早上才认识的吉普赛朋友。

我这回决定到格瑞纳达来,主要是受了旅游册子里那一段精简有趣的介绍文字吸引:

“西班牙中南部小城格瑞纳达,名字取意于西班牙文GARNATHAH,意即洞穴。在城外的沙克拉蒙蒂山上,现在仍有许多吉普赛人聚居于洞穴内。他们常为到访的旅客跳佛朗明哥舞(FLAMENCO),以此赚取生活费。山上盗贼如毛。游客到此,必须小心身上财物——许多聚居于此的吉普赛人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扒手。”

哇,太富诱惑力了!管它什么盗贼扒手,去意坚如石。

就是这样,来到了格瑞纳达。找到了沙克拉蒙蒂山,站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庄里,向上仰望,清清楚楚地看到无数个敞开着大口的洞穴,然而,绕来绕去,怎么也找不到上山的道路。走进一间简陋的小店,点了咖啡,取出字典,用勉强拼凑而成的西班牙语,向卖咖啡的老妇探问上山的道路;然而,结结巴巴地还没有把话说完,柜台边一名黧黑结实的青年,便微笑着用英语清晰地说道:

“夫人,请随我来吧,我懂路。我就是住在上面的吉普赛人。”

老妇向我会意地点头;我大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带我到村庄后面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慢慢地绕上山去。

这个人,就是麦查。

麦查住在山脚下一间由洞穴改建的屋子里。每天早上,他总会到村落的那间小食店去,招徕游客上山去观赏佛朗明歌舞。

现在,这名廿九岁的吉普赛人,正轻快地在我前面走着。

“一般上,吉普赛人生活很穷困,所以——”麦查转过头来,盯了我的相机一眼,含蓄地警告我:“你要小心皮包。”

我放下了手中提着的那双鞋子,穿上;又打开皮包,把相机放进去。

“还有,很多闲荡的小孩子会围着你讨钱,你大可不必理会。”

正暗暗感激他的设想周全,不意他又说道:

“把那些赏给小孩的钱留下来,你便可以多给我一点导游费。”

导游费?嘿,原以为他是以识途老马的身份带路上山去的,没想到他却是以导游自居的。更甚的是,在向我索取导游费时,他的语调,是极其认真的,绝无自我调侃的成分在内。

这种露骨的要求,令我有点不自在。麦查好像洞悉了我的心意,索性直接而又坦白地告诉我:

“我们吉普赛人从来不会义务替别人做事的!”

他这么一说,我心里那块不舒服的疙瘩,反而消失了——在现实生活里,只要不偷不抢、不伤天害理,那么,为自己实际的工作表现而直接地要求报酬,又有什么值得羞耻的?真是!

上山吃力下山易,好像走不太久,就看到一长排低矮的房屋。整个石穴住宅区,好像浸在乐声里,这儿、那儿,都听到击手、蹬足,以及混合着吉他的歌舞声。

“我们吉普赛人的血液里,流着歌舞的因子。”麦查以自傲的语气告诉我:“小的、壮的、老的,都爱跳、都能跳;男的、女的,都爱唱、都能唱!”

“大白天,他们也唱唱跳跳的,难道说,他们不必工作吗?”

“唱和跳,便是他们的职业。只要有游客来,他们便为游客表演。”

我寻根究底的老毛病又发作了,紧追着问:

“以歌舞为生,一个月大约可以赚多少钱呢?”

麦查想也不想,便答:

“大约七千到八千皮萨达吧!”

这样的收入,在生活水准不算低的西班牙生活,的确是贫寒的。然而,女性以歌舞为生,我还能理解,男性为什么不去寻找其他收入较高的工作呢?

“对于吉普赛人来说,歌和舞,就是我们的第二生命。再说,吉普赛人绝少入校求学的。没有一技之长,就算不歌不舞,也只能从事砌砖砌泥等粗工!”

“那么,你本身是在哪儿受教育的呢?”

“受教育?”麦查轻轻地笑了一下:“我从来不曾进过任何学校的大门!”

“你的英语说得那么好,难道是自学的吗?”我更诧异了。

麦查撩了撩额头的发丝,说道:“我十五岁便出来和各国的游客打交道了。十多年来,不断地听、不断地讲,慢慢的,不会听的,也听得懂了;不会讲的,也能讲得流利了。 学语文嘛,主要在于活学活用,哪里需要上学去!”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除了英语外,我还会讲法语、葡萄牙语,还有,一点点的日语。”

麦查是个聪明绝顷的人,以后,如果遇上好的机会,一定能成为冲天的鹏鸟。但是,话说回来,他——麦查,这样—个住在偏僻山区里的吉普赛人,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碰上让他冲天的机会呢?我相信,只有命运之神才能回答这问题!

谈到这儿,我们已来到了一排房屋前。这些房屋,全是凿山挖洞而建成的。洞口装上了木门、髹了白漆,看起来倒还整齐美观。

有个瘦小的女孩,蹲在门口,用一大盆乌黑的水,搓洗衣裳。我用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立刻,她丟下了衣裳,冲了上来,伸出湿漉漉的手,说:

“钱,给钱!”

麦查立刻微笑了。

“喏,告诉过你,吉普赛人是不会免费为你做任何事情的!”

这时,另外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小小的、脏脏的手,一齐伸了过来。

我用零钱打发了他们。

麦查叹口气,说:

“吉普赛人,生活实在太贫苦了,所以,孩子们自小便养成了伸手要钱的习惯!”

在西班牙东南西北各大小乡镇和城市旅行时,常常碰到黑发棕肤的吉普赛乞丐,不论成人小孩,全都四肢健全。不去工作,逢人便伸手,一点儿都不觉得难为情。

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把伸手要钱看成了是生活里的基本习惯。人类的尊严在他们的眼中,价值完全等于零!

麦查停在一间屋子的前方,伸手叩门。

“这是我阿姨的家。”

麦查的阿姨,肤色比一般吉普赛人更黑。鼻子像一座干瘠的小丘,龟裂成许多细细的条纹,条纹沿着鼻翼向外延伸,整张脸看起来就像干涸的河床。七十多岁了,还穿得艳红艳红的,鬓发上插着一支大红花。

一看到我们,她立刻便剧化地踮起脚跟,打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转,一手插腰、一手高举,口里发出了富于韵律的嘶喊。

“我阿姨是这一带很出名的佛朗明哥歌舞团的主持人。”麦查吿诉我:“今天晚上九点半,这里有一项两个小时的歌舞表演,你有兴趣看吗?”

“有,当然有。”

“门票可以向我阿姨买,每张一千两百皮萨达。”

“好。”

趁他阿姨入房取门票的当儿,我细细打量屋里的布置。洞穴开得很深、很长,全无窗户,给人一种密不透风的感觉。再看看屋里的摆设,更叫人眼花缭乱。石壁上的每一寸空隙都被充分利用了。金黄色的铜质炊具就挂在头顶的石壁上,照片、纪念品、圣母像、锦绣品,排满了四周的石壁。他姨母的生活想必过得不错,屋子里还有电视机和收音机哩!

取了门票,看看手表,已近晌午。饥肠辘辘,要求麦查带我找个地方吃午餐。

“这边附近有间小食店,做的肉肠面包很不错!”麦查建议。

很小很小的一间店。一边柜台摆满了廉价酒,另外一边的玻璃柜则摆着一些香肠、乳酷、面包。

面包硬邦邦的,像块石头;肉肠呢,又冷又烂,肠衣里,全是凝成油脂的肥肉。我食不下咽,但是,麦查却吃得津津有味。

勉强填饱了肚子后,我说我要下山去了。

麦查一听,立刻便说:

“嗳,我的导游费呢?”

“你要多少?”

他看着我的脸,以试探的口气小心翼翼地说:

“一千皮萨达。”(合新币十六元)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在山区里,这可能是一笔很大的数目,然而,以城市人的标准来看,这样的索价实在是太便宜了,我立刻便将钱掏出来给他。

他自是眉开眼笑,大约是觉得我太好应付了,拿到了钱以后,居然又说:“多给一百皮萨达吧丨”

我瞪他一眼,不语。他搔搔头,讪讪地笑道:

“好,够啦,够啦。再见!今晚记得早点来看歌舞表演。”

当天晚上,用过晚膳,我便沿着狭窄的小路上山去了。虽然已经八点多了,但是,整个大地,都是亮晃晃的。夏天的西班牙,日长夜短,太阳老是不肯回家去。街道两旁古老的玻璃罩灯,努力地吐出圈圈晕黄,好像要与夕阳的余晖抗衡似的。

远远地,便听到叮叮咚咚的乐声。音符这里那里不安分地跳跃着。吉普赛女人,不论是年轻或是年老的,都打扮得异常艳丽;她们看到上山的游客,立刻以双手击出富于韵律的乐声,以浑圆甜美的嗓子喊道:

“FLAMENCO!”

—种叫人兴奋莫名的气氛,流满了整个山区。

麦查很忙碌,由山下把游客三三两两地引到山上来。

到了九点时,麦查的老阿姨来了。双颊涂得红扑扑的,穿着一条花式繁复的大花裙,用锁匙打开了一间山穴的木门。

灯一亮,我的双目也随之而发亮。

窄窄长长的洞穴里,金光闪烁。各种各样的铜质炊具,如杯盘碗碟、长短杓子、大锅小锅,等等等等,密密麻麻地吊满了石壁顶部。此刻,在明亮灯光的映照下,竟泛出了一种黄金般的光彩,这边闪闪、那边闪闪,使人恍恍惚惚地有如置身于童话世界的珠宝屋里。

洞穴两旁靠墙处,排满了木椅,旅客陆续进去坐好。佛朗明哥歌舞团的团员也一一地进来了。总共十二名,六男六女;其中三名女团员,居然是年过六旬的老妪。

麦查与另外一名吉他手,轻轻地拨动了吉他。然后,轻柔的乐声,便如潺潺的流水般,慢慢地由琴弦流了出来。麦查的脸,变得非常非常的温柔。那双原本湛湛生光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朦朦胧胧的,罩着一种梦样的光彩。他忘了现实忘了面包,他以音符酿造成酒,整个人被音符熏得醺醺然的。

一曲弹就,三个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老妪站了起来。长年累月大量地吃淀粉的结果,使她们赘肉横生。肥而圆的臀部把落地长裙撑得开开的。她们喊、她们舞,脸上燃烧着一种这个年龄绝对罕有的狂热。尽管年华老大而又身子臃肿,但是,她们却有着叫人惊叹的活力。当她们尽情地歌、放任地舞时,我仿佛看到了三团青舂的幻影。

吉普赛人是天生的舞者,诚然。

这时,观众纷纷随着她们跳舞的旋律拍掌应和;整个洞穴的气氛是热烈的、快乐的、自然的、原始的。

接着下来的表演,有单人独舞、也有双人并舞。几个年轻的普赛女郎,姿色平平,但是,身轻如燕、步履灵活,举手投足全是舞;几个男的呢,长得俊秀、跳得活泼。男女双方,配合得天衣无缝。

正当大家看得饶有兴味时,麦查站了起来,作了一项宣布:

“请大家留意,我们的台柱现在将为你们呈献精彩绝伦的佛朗明哥舞。”

洞穴以外,群山寂寂;洞穴以内,众人屏息以待。

一名吉普赛女郎,如风般卷了进来。首先慑住众人心魂的,是她的眼睛。非常的大、非常的黑、非常的亮。只轻轻瞄你一下,便能让你心跳如鼓。她的头发,都拢在脑后,盘成了一个圆髻,露出了光滑如绸的额头。鼻子高,很尖,隐隐透出一点戾气。唇呢,柔软、丰满、性感。她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好似一座由象牙精心雕成的塑像。

她穿着—件紧身长袖黑上衣,衣上有银色的细条流苏;裙长及地,深红,裙上撒满了银色小圆点,裙摆镶着波浪型的花边,呵,单看这出色的服饰,已叫人兴奋得喘不过气来了。

这时,歌舞团的成员双手互击,发出了清脆响亮的掌声。然后,栗木响,吉他声出,吉普赛女郎动了。

她双手如风中弱柳、腰肢如索,款款摆动时,我仿佛看到了柳条在风里飘摇,也看到了蟒蛇在草原蠕行。微风过后,狂风来了,野火起,火舌蹿上草原,啊,柳在风中乱颤、蛇在火里狂行——她越扭越猛、愈舞愈烈,在一旁的吉普费人,发出了原始的嘶喊,急促无比的乐声从吉他手的十指飞跃出来,整个洞穴,震得好像要塌了。突然,喉咙破、琴弦断,一切嘎然而止。寂静、静寂。观众痴痴迷迷,浑然忘我,连掌声也忘了给。但是,这也并不是舞曲的终结,只见那吉普赛女郎在这一片凝结了寂静里,掀起了层层相叠、繁复无比的裙子,露出骨肉均匀的双腿。她足着一双钉了铁片的高跟鞋,在接着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她就以这两条腿、一双鞋,谱出了一支又—支的“曲子”。

起初,脚起脚落,轻俏无比,像潺潺溪水流动的声音,处处一片鸟语花香。接着,脚越蹬越重、越重越响,有如万顷碧波,排山倒海地卷了过来。正当众人被那大起大落的波涛冲得晕头转向时,吉普赛女郞更进一步地把众人带到万丈瀑流前。水从高山奔流下来,声响如雷,神奇的是,在巨瀑前方,众人居然还能听到清泉从山涧流过的声音。小溪、大海、瀑布,流动奔泻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收发自如。呵,舞者舞艺的精湛,着实已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舞毕,观众如潮的掌声几乎淹没了整个洞穴;然而,纵使掌声再多再响,也挤不掉原本塞满于洞穴的音符!这些音符,长年长日地活在洞穴里,已经变成了洞穴的一部分了。

节目表演结束后,吉普赛女郎纷纷起而邀请观众共舞。

我走向了麦查,对他说:

“麦查,谢谢你的介绍。这表演,实在太精彩了!”

麦查咧嘴而笑,信心十足地说:

“我早已知道你会喜欢的。”

顿了顿,他朝我伸出手:

“钱呢?”

“钱?什么钱?”我愕然反问——门票的钱,早在购实时已还清了呀!

麦查放下了吉他,神情自若地应:

“赏钱呀!”

啧,麦查这家伙,实在现实,现实得使人着恼!

下山时,已近子夜,月亮很圆很圆,冷寂的月色,悄无声息地笼罩着整个沙克拉蒙蒂山。仰望山头,那个个废弃的洞穴,好似鬼魅张着的嘴,幽幽地泣诉吉普赛人无土无根、无国无家的悲哀。

我下山的脚步,蓦地变得沉重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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