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美洲之旅》


书名: 南美洲之旅
出版社: 友联书局
出版日期: 1985
作品选读: 阿马逊丛林之旅

内容简介:

读过了本书的25篇游记后,读者将会发现,秘鲁、阿根廷、乌拉圭、巴西这些国家,将不再是陌生的地理名词。你对危险处处的阿马逊丛林有兴趣吗?阿根廷的牧场风光有什么迷人的地方?为什么乌拉圭会为誉为“人间乐土”?充满了明媚阳光的巴西,为什么会被罩在重重的阴影里?尤今以深入浅出的笔调、深入的思索,为你寻找答案。

作品选读

阿马逊丛林之旅

尤今

楔子

决定到亚马逊原始丛林去生活几天时,心里就已经作了最坏的设想与打算。风平浪静的生活,固然不必担惊受怕,但是,生命之页,却可能是苍白无色的。亚马逊丛林之旅,肯定的,能为我的生活添上绚烂瑰丽的色彩。凭着这样的信念,我和日胜两人,在一名土著朱略西撒的指引下,从秘鲁的小镇伊贵多士(Equitos)乘搭快船,通过了世界闻名的亚马逊河,进入了人烟稀少的亚马逊丛林……

 

 

在秘鲁的首都利马(Lima)安排到亚马逊丛林的行程时,我们告诉当地的旅行社,带我们进丛林的土著必须懂得英语——这是首要条件。旅行社的职员拍着日胜的肩膀豪爽地说:

“别担心,朱略西撒的英语说得顶呱呱的,包你们满意。我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猴子’,因为他是在丛林的原始部落长大的,不但动作敏捷,而且,反映迅速,堪称一流!”

我们当天下午三时由利马起飞。抵达亚马逊河畔的小镇伊贵多士,已是傍晚六时许了。

飞机场的入境室,窄小局促,十多个赤足的土著小孩奔来跑去,帮人提取行李,赚取外快;嘈杂的人声与污浊的人气,密密地交缠在一起;猖厥的蚊子,没头没脑地朝人乱叮。

提了行李走出来时,朱略西撒已经伫候在外了。他穿着橙色的短袖T恤,配以一条洗得泛白的黑色长裤。个子很矮小,但是,臂肌的结实,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起硬铮铮的钢条。

他肤色黧黑,脸上的那双眼睛,出奇的大、出奇的灵活、出奇的有神。此刻,这双慧黠的眸子,正友善而快活地朝我们笑着。笑意由眼角流下来,流进了嘴巴里那两排颗粒特大而洁白无比的牙齿里,滞留在那儿。对着这样的一张笑脸,我们顿时受到感染而愉快起来。

我们到旅馆搁下行李,冲过凉后,便偕同朱略西撤到亚马逊河畔的一间旅馆进晚餐了。

坐在点着烛光的木桌旁,看着静静地躺在夜色里的亚马逊河,我心里恍惚地有着一种虚若梦幻的感觉,那么的不真切,但同时又是那样的真实。

朱略西撒为我们点了亚马逊土著最喜欢的餐食——拌着酸柑汁的棕榈树心和烘烤鲜鱼。指着那条状而色呈乳白的棕榈树心,他嘴泛顽皮笑意,说道:

“我们这里的人都把这叫做意大利粉,我的父母,每餐非此不欢,如果能配上自制的木薯酒,更是美味。”

“你的父母,现在还住在丛林里吗?”我顺口问道。

“是的,他们已习惯了丛林那种自给自足的原始生活,城市是绝对住不惯的。你晓得吗,他们吃的米粮水果,喝的咖啡可可,都是自己种的,至于鱼和肉,则是由河里和林中捕获的,生活简单而快乐。有时捕鱼量丰富或是水果产量高,他们便会托人来城里通知我回去运来卖。”

“为什么城里不直接到丛林去和他们进行交易呢?”

“不行的。”他摇摇头:“如果不熟悉丛林地势而又不懂土语,贸贸然进去,恐怕不太安全。唔——告诉你也无妨,由这里出发,深入丛林大约三百公里处的土著,现在有些还是食人族哩!过去,有些探险家误闯到那里去,就白白成了他们的晚餐,一去不返。”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万分担心地问道:

“那我们明天到丛林去住,会有危险吗?”

“你放心,明天我只带你们到离开这里大约一百公里的地方去。那里的居民,有好多是属于整个丛林当中已开化的 7%土著之一,不会有危险的!”

好奇地问起他由丛林到城市来当导游的经过,他以平稳的语调告诉我们:居住在亚马逊丛林里的土著,多达好几百种,他本身属于遮里巴族。在他七岁那年,美国有一个传教团体到那儿去传教,而这居然扭转了他此后一生的命运!

“他们在传教的当儿,也同时开设了语文训练班,苦口婆心地劝部落里的土著送孩子去读书,起初反应很冷淡,但是,后来,他们多方行善,终于赢取了土著的信任,送去读书的孩子,一个个多了起来。这个传教团体在遮里巴部落一呆便呆了七年,我就在这七年里学会了英文和西班牙文。当他们决定离开我的部落时,我征得父母的同意,当他们的厨师,追随他们到其他部落去。在外面生活了三年,我十七岁回返遮里巴部落,一方面帮忙我父母耕种、捕鱼,—方面自己进修语文,这样,又过了两年。有一天,我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对我的父母说:我想到外面的世界去看看;没有想到,他们毫不阻挠的,便点头答应了……”

朱略西撒现年廿五岁,换言之,他已在城市工作了六年。

“你是否决定永远离开丛林而定居城市呢?”我问。

“不,绝对不。”他坚决而冷静地说:“我到城里来工作,主要是想体验多样化的生活。我总觉得,城市里的一切,都不属于我,而荣华富贵,也都是过眼云烟。只有回返丛林,我才有一种真正的归属感。所以,一旦我觉得看够了,便会回去丛林——一定会回去。”

谈到这儿,发现时间不早了,我们便结账离开餐馆,沿着亚马逊河畔,慢慢地走回旅馆去。

夜的伊贵多士镇,闷热而阴暗,几盏寥落的街灯垂头丧气地立着,不情不愿地散发出几圈淡淡的光晕。满街都是横冲直撞的电单车,嘈声刺耳。

这天夜里,心情激奋难安,一直睡不成眠,半夜里,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力摇醒日胜,问他:

“喂,如果真的遇上吃人族,谁要牺牲?你,还是我?”

“唔——,每人让他们吃一条腿好了。”他揉揉眼,声音浑浊地答。说毕,翻个身,又呼呼睡去了。

我睁着眼,愣愣地瞪着天花板,等天亮。

 

 

次日早上八时许,朱略西撒偕同我们到亚马逊河乘搭高速摩托船深入亚马逊丛林去。

亚马逊河,啊,亚马逊河!

这条全长六千余公里而气象万千的世界大河,此刻,在轻风的吹拂下,起着粼粼的微波。柔和的朝阳,落在色呈浊黄的河面上,闪闪烁烁的,乍然看去,有若千条万条透明的银鱼在水中扭动。

看着这一望无垠、广阔无边的亚马逊河,我自言自语:

“嗳,实在不像河!”

“是的,它的确不像河。”朱略西撒一边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上小小的摩托船,一边答道:“你知道它最宽的那一段河面有多阔吗?廿五公里,足足廿五公里!”

九时许,我们终于在极端兴奋的心情下出发了。摩托声浪震耳欲聋,水花在船的两侧高高地飞射出去,风儿自四方八面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我高仰着头,让头发在风中乱扬,让浪花在脸上乱溅,颇有一种“我与天地万物合而为一”的畅快感。

摩托船在河上以全速“飞驰”了三个多小时后,速度慢慢地低减了,最后,停了下来,朱略西撒微笑地说:

“到啦!”

我抬眼望着岸边,一片茂密葱郁的丛林,没有一个人影,更无半间房屋。

朱略西撒把船上的东西一件件拖出来,丢进麻包袋,然后,把这包沉甸甸的东西托在肩上,说:

“跟我来!”

丛林的路,不是以人工刻意开辟的,而是由丛林里的土著经年累月地“走”出来的,所以,崎岖不平,杂草丛生,非常难走;加上有些地方长年积水,泥泞不堪。我虽然穿着平底胶鞋,但仍然几次扑倒在地。看看走在前面的朱略西撒,尽管肩上托着重物,但步履竟然轻若飞燕!

走了约莫半小时,气喘不已的我,终于看到了一间高脚的简陋茅舍,孤零零地立在一片阴暗的林影当中。一条身形巨大的狗从茅屋中窜出来,亲热地扑到朱略西撒的身上去。朱略西撒抱着它,吻它的嘴,亲昵地叫它的小名:

“瓜拉,瓜拉!”

这时,一名肥胖的中年妇女走了出来,微笑地帮我们把行李提进去。

“她是做饭给你们吃的。”朱略西撒简单地介绍。

我紧抓着摇摇晃晃的扶梯,爬进高脚茅屋里。这间茅屋,有三个小房间,外加一个摆着长木桌和木板凳的饭厅,以及一个绑着四张帆布吊床的休憩厅。除了房间设有木门外,饭厅和休憩厅都是四面通风的。

我把自己抛进吊床里,晃呀晃的,昨夜失眠的疲惫、山路跋涉的劳累,

倏地在体内散了开来,我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正想合上眼好好小睡一阵子,耳边却传来了朱略西撒精力充沛的声音:

“喂,我要去河里捕鱼给你们做午餐,你们要不要一起来看看呀?”

我很想去,实在想去,但眼皮却不听使唤,硬要合上,喃喃地,我说:

“你们去吧,我想小睡一阵子……”

被朱略西撒唤醒时,午餐已做好了。是烤鱼,三个人盘子里的鱼,全都很大。

“哇!即捕即有、现捕现烤,真好。”我高兴地举起刀叉。

“嘿,我从来没有看过鱼产这样丰富的河!”日胜眉飞色舞地说:“渔网一撒一拉,便是满船收获了。你看看那边,还有半桶鱼呢!”

我伸头过去看看,果然。实在后悔错失坐观捕鱼的大好良机。

“来,趁热吃。”朱略西撒切下一块鱼肉送进嘴里:“我相信你没有吃过比这更新鲜的鱼。

鱼肉的确甜美,只可惜在烘烤时下了过多的盐,吃起来咸得有点涩口。正吃着时,主炊的妇女捧出了一大盘金黄色的油炸物。以为是马铃薯,吃进口里,才知不然。那东西很干、很硬、很淡。

“是油炸香蕉片。”朱略西撒解释:“也是这里土著每餐绝对不能缺少的食品。”

“香蕉片?”我讶异反问:“怎么完全没有甜味的?”

“这是香蕉很生涩时采下来切片油炸的。如果等熟了才采来炸,太甜,就不能用来辅佐正餐了!”

说着,朱略西撒噘起嘴唇,发出了几个怪异的叫声,不消几秒,居然有三只猴子敏捷地跳了进来,爬上木凳,大大方方地伸手到桌上的木盆里拿出炸香蕉片吃。更有趣的是,另有两只五彩斑斓的鹦鹉也飞了进来,站在桌上,啄食盘中物,啜饮杯中水,毫不客气,也毫不忌生。

“你们的晚餐要吃哪一种?鹦鹉?还是猴子?” 朱略西撒语调自然地问。

我轻轻抚摸鹦鹉那柔滑如水的羽毛,毫不在意地应道:

“你真会说笑!”

“什么说笑!”他神色认真,的确没有说笑的意思:“我们土著日常吃的,除了鱼类以外,便是猴子、山猪、大蛇、鹦鹉等这些肉食了。这几只猴子和鹦鹉,都是我特地养来招待远方来客的。不过,话说回来,养得久了,也有点不舍得杀它们。我看,明天我带把枪到树林去,另外杀一只猴子给你们吃吧!”

我有点恶心,但想到“入乡随俗”,却也不便,不想再说什么。

餐后,已是下午四点多了。我坐在那儿,逗那三只猴子玩,它们极通人性,只只挤眉弄眼,缩鼻撇嘴的,脸上表情十足,弄得我开怀大笑。啊,这样可爱的小动物,又何忍、 何能把它们放在盘子上,吞到肚子里去!

傍晚六时许,朱略西撒对我们说:

“我带你们到亚马逊河畔一些土著的家去看看——大约要走两三个小时的路;现在,你们去涂抹一些防蚊膏吧!”

我看看屋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有点担心地问:

“丛林夜里有野兽出没吗?”

“最常见的是蛇和山猪。”他若无其事地答:“不过,不必担心,我会应付的。”

言毕,他进房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长及腰际的巴冷刀,还有一把长枪。

“蛇来,用刀砍。山猪来,用枪杀。”他简单地说。穿上塑胶长统靴,把枪挂在肩上,将刀提在手里,精神奕奕地喊道:

“来,走!”

大白狗紧跟在我们后面,就这样,三个成人,一只狗,踏着绊足的乱草,走进了方向难辨、深不可测的丛林里。

森林的夜,来得特别早,而夜一旦来时,总是比其他地方深几分。这晚有月,澄黄的月色透过浓密的树叶筛落下来,照在朱略西撒手上那把又长又大的巴冷刀上,泛出了—圈阴森的青光。

此刻的朱略西撒,已不再是城里我所认识的那个举止拘谨的他了。他已变成了丛林里一种比猴子更机灵、比山猪更敏捷、比虎豹更凶猛的“生物” 了!我突然觉得心里发毛,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在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刻,我居然想起了《水浒传》里那些专门制作兼发售人肉包子的黑店!

由于心里害怕,双足走着时,便不由得变得虚虚浮浮的,害得朱略西撒三番几次停下来等我。后来,走过一道以粗树干做成的独木桥时,我一脚踏空,差点摔进满是嶙峋怪石的湍急溪水里,幸好动作灵敏的朱略西撒及时扶了我一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过了独木桥,我对朱略西撒的信心又恢复了,谈天的兴致也来了。我问他:

“嗳,你究竟怎么辨识林中道路的?不会迷路吗?”

“路的指南,就在天上。”他信心十足地答:“我是靠星星指引道路的。”

“那白天无月又无星,怎么认?”

“哦,我早已在这一带的树木上刻好了记号,万无一失!”他畅快地说道:“我们森林里的同胞,自有独特的生存方式。打个比喻来说嘛,你们靠手表来看时间,我们却可以凭鸟声而知时辰。”

说着,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林中鸟叫,一会儿,他双目含笑地说道:

“现在是八时一刻。”

我把手表凑到眼前来看,果然,一分不差!他得意地解释道:

“鸟儿在不同的时间内,往往有不同的叫法,听久了,自然能够分辨。”

我信疑参半,然而,后来多次试他,居然没有一次不准!

好不容易,才走出了那个黑魆魆的大丛林,来到了河畔一排三四间茅屋前。茅屋里点着煤油灯,令我惊愕得难以置信的是,其中一间茅屋里的几个土著居然躺在地上,享受由手提收音机播出来的音乐!

“这是丛林里极少数开化了的土著之一。他们的家庭里有人长年在城里工作,给他们带回来这些奢侈品。”朱略西撒说。

很意外地,我发现他的声音和神情都有些抑郁,不待我发问,他就继续说道:

“我虽然也在城市工作,但是,我绝对不要我的家人或者我的族人接受太多现代文明的影响,因为他们不了解文明进化的真正意义,只是盲目地接纳那些不该学的。比如说:我们生长在亚马逊丛林,自小由亚马逊河哺育成长,我们喝河水,也用河水来煮饭、洗衣、洗澡。我觉得没有任何的水可以比得上亚马逊河的清甜和洁净。但是,那些从城里回来的土著,却不要喝这些河水——嫌它肮脏、嫌它不卫生。他们要喝的是瓶装涩硬的矿泉水,你说,可笑不可笑!还有,更可恶的是,在城里生活了几年而回返丛林的土著,不要耕种、不要捕鱼,整天只会躺在地上听收音机、抽烟、喝酒,你说,可气不可气!”

无情地抛弃自己优良的传统而盲目地吸收他人生活的渣滓,的确可笑复可气!

朱略西撒越说越气,不愿再留在茅屋旁看这些被“文明”腐蚀得失去自我的土著,率先朝亚马逊河的方向走去。一叶小舟静静地系在岸边,朱略西撒解开绳索,轻描淡写地说:

“我们从这里划舟回去,河里可能有鳄鱼,不过,万一遇上了,你们千万不要惊慌,因为河这边的鳄鱼全部很小,还不会侵袭人类。”

看到我脸色发青,他笑着补充道:

“我靴子里藏有杀鳄鱼的匕首,利得不得了,可以剖铁破钢,一刀就能够取它性命了!前三周我刚杀了一只小小的,拿它的肉来熬汤,可真美味!”

大白狗想跟着我们上小舟,朱略西撒用土语大声喝斥它,它不敢妄动,站在岸边,悲声猛吠。

“你为什么不让它跟我们一道回去呢?”

“我叫它自己走回去。”朱略西撒一边扶我上船,一边答:“小舟位子窄,碍手碍脚的!”

河水平静无波,在这片柔和的黑暗中,只听得木桨划动时所发出的那种“欸乃、欸乃”的声音。单调,但是,非常有诗意。两边的丛林里,飞出了许多萤火虫,忽明忽暗,闪闪烁烁的,好像许许多多双鬼眼在窥视,四周静得有如地球已停止了转动,而整个世界在倏忽间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那种感觉,也美丽、也悲怆。

就在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情景当中,突然,“扑通”的一大声,一个白色的物体飞跃入水,快速地向我们的小舟游过来。我惊骇欲绝地大声惊叫,整颗心在这一刹那间差点跳出口腔来!原本阒静无比的河水,也惊扰不安地喧哗不已,水花四溅,小舟摇晃,朱略西撒高声喊道:

“镇定!镇定!坐稳,扶紧!”

说时迟,那时快,白色的东西已游到了小舟旁边,把它带爪的手伸进来。

“哎呀,瓜拉!瓜拉!”

朱略西撒伸手入水,把那只大白狗抱上小舟来。大白狗一方面冷得直打哆嗦,一方面却又满足地依偎着朱略西撒。

我惊魂甫定,对这只为求跟着主人而不顾自身危险,冒死泅岁水而来的大狗,真是又恨又爱——恨它让我受此惊吓,爱它的忠心耿耿。

小舟靠岸后,我们又步行了—大段路,才回到茅舍,由于晚风清凉,倒也不觉得疲累。

茅屋立在幽深的黑暗里,似乎已和丛林结合成一个整体。只有一丝微弱的光从厨房悄悄地溜了出来,像一缕难以捉摸的轻烟。我这才猛然省起,亚马逊丛林,是没有电力供应的。

朱略西撒从厨房里拿出四根大蜡烛,以火柴点燃,黄兮兮的火花软弱地闪了闪,才淡淡地吐出一圈光晕来。朱略西撒让四根蜡烛巍巍然地立在桌上的烛泪里,又转到厨房去帮助炊妇为我们两人准备晚餐。

我望着烛光呆呆地出神,此时此刻,满山满谷,尽是猿猴凄厉的叫声,气氛怪异而诡谲。

端上桌来的晚餐,是雪白的棕榈树心和一只“小东西”。称它为“小东西”,是因为我实在看不出它是什么。鸡又不像鸡,说是鹦鹉嘛,也不似。

问朱略西撒,他卖了个关子,说:

“我想你们在吃以前最好不要问。”

肉很软,略带苦味。我用河水泡成的那杯浊黄的茶,把肉硬生生地冲进喉咙里,心里七上八下,疑神疑鬼——噫,希望不是人肉哦!

那最后一团肉塞进嘴里后,朱略西撒才脸露调皮笑意,说道:

“你们吃的,是蛙肉!”

蛙肉?我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怎么这蛙那么大?”

“哦,这是亚马逊丛林的特种蛙,它们有些比四五斤重的鸡还大哩!”说到这儿,不知怎的,他突然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笑意,说:“告诉你们一个有趣的小故事。有一回,有个日本人到这里来,他住在你们现在住的那房间。那晚我们谈到凌晨一点,他拿着蜡烛回房去。一关上房门,便惊叫不已,呵呵呵,一个大男人,发出那种叫声,真是好笑极了。我拿着枪冲进去,发现他缩在床边,指着房门后那一团东西,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我一瞧,嗳,原来只不过是一只肥大的特种蛙吧了!我一伸手就把它抱了出去。第二天中午,日本人用过午餐后,顺口问我怎么处置那只大肥蛙,我指着他吃个精光的盘子,说:‘你刚才把它吃掉了!’想不到这一说又闯祸了——他的脸立刻变得又青又白,扑到栏杆那边,吐得好像肠子也会掉出来!”

我和日胜都大笑起来。坦白地说,刚才我也有要呕吐的感觉,然而,经过这样一笑,肠胃反而舒畅了。

朱略西撒谈得兴起,滔滔不绝地告诉我们另外一件“有趣“的事情。

“又有一个早上,我被一名加拿大旅客的惊叫声唤醒,冲到他房里去,发现他脸无人色地指着地上一条不断扭动的蛇,口吃地说:‘蛇,蛇,没,没有头的蛇!’我仔细一看,哎哟,原来他惊吓过度,双脚正死死地踏住蛇的头,蛇头吃痛,蛇身当然不断挣扎,看起来,好像是一条无头蛇在扭动!”

在愉快的笑声里,我要求朱略西撒告诉我们他本身所碰见过的最惊险的经历。

“惊险的事,常常都有。”朱略西撒双目炯炯发亮地说:“不过,令我印象最深的,是遇上老虎那一次。记得当时是傍晚六点多,我在丛林中行走时,忽然听见一阵又一阵怪异的哀叫,我用手电筒四处照射,就在一棵树下,我看见了一只小老虎,它全身黑得发亮,目光如炬,爪很尖很锐,是属于虎类当中最凶猛的。根据以往的经验,我知道老虎常会在傍晚六七点回返虎穴喂虎子,现在要逃,恐怕太迟了—点,所以,我不动声色地爬到树上去。果然,不多久,母老虎就回来了,很大很大的一只。它嘴里衔着一大块肉,在树下和小老虎分食。我躲在树上,连大气都不敢出。原以为第二天一早它们便会离去,但是,我怎么也没有料到,那块肉足够他们吃三天,而他们也在树下呆了三天。”

“那你怎么逃走?”我紧张地问。

“哪里还能逃走!”他余悸犹存地说;“我在树上坐了三天三夜,靠喝雨水和嚼树叶活命的!三天后,它们母子离开了,我才从树上溜下来,飞奔回去。”

唉!没有练就一副铜皮铁骨,如何能在丛林里讨生活!

“我应付野兽的各种技能,都是我的祖父教给我的。”朱略西撒说,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我十岁时,祖父便开始教我使用吹管(Blow Pipe)和长枪。他把木瓜、香蕉和黄梨等水果绑在木桩上,当作目标,让我瞄准发射,这样反复训练了好几年,我的眼力和臂力都不错了。到了我祖父六十岁那年,我也十五岁了。有一天,他对我说:‘孙儿呀,让我们去山林住一周。’就这样,我们祖孙俩背着两把长枪、两根吹管、一束毒箭,还有,一包盐,就上路了。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后,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又一阵猪嚎的声音,祖父大叫一声‘不妙!’就命令我赶快和他一起爬到树上去。从树上俯视,我们看到一大群野猪气势汹汹地跑过去。哎呀,如果当时爬得不够快,性命休保哟!等野猪跑得影踪全无了,我们才从树上爬下来,这时,我看到一只迷途的小野猪慢慢地跑来了。祖父立刻把吹管交给我,说:‘孙儿呀,快试试你的本领!’我将吹管对准野猪,使劲一吹,毒矢激射而出,野猪立时中箭倒地。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去杀丛林中的野兽,心里实在骄傲得不得了,祖父非常高兴,一直称赞我。我的勇气,我的信心,便是从那次的经验里建立起来的!”

说到这里,他看到桌上蜡烛即将燃尽,亮光也逐渐地黯淡了,便转到厨房,重新取出几根蜡烛来,一一点上,才又重拾刚才的话题,继续说道:

“我和祖父在野外生火,把捕杀的野猪烤来吃了;然后,把吃不完的一部分生肉用笆蕉叶包好绑妥,把它浸入亚马逊河里,靠河水的冰冷来保持肉的新鲜度。到了晚上,祖父用树叶和树枝制作了一张简单的床,绑在树上,躺在上面歇息,然而,祖父并没有因此而放松对我的训练,他利用夜深人静的时刻教我辨识并模仿各种猴类的叫声——你们晓得吗,丛林里的猴子有几十种不同的类别,每一种猴类的叫声又各不相同——如果我们发出和它们一样的叫声,它们便会把我们当朋友,高兴地跳到我们所休憩的树上来……”

“你们通常是怎么把猴子抓回去的呢?”我插口问道。

“喏,就是用叫声把它们引出来,用枪当场杀死,或者是活捉了,回去才用大刀砍它的头。我看这样吧,明天一早你们跟我到山林去,我当场捕杀一只给你们看。现在,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我拿起了尚在淌泪的蜡烛,慢慢地走回房间去。刚才在丛林走了老半天,身上黏糊糊的,很想洗澡,但又没有水。

房间里很多蚊子,嗡嗡声不绝于耳。来秘鲁旅行以前,我已经注射了黄热病免疫针,现在,又在吃防疟疾的药片,所以,我倒不怕蚊子把病毒传给我,讨厌的是那种被叮得又痛又痒的感觉。坐在床沿,我把驱蚊膏挤到掌上来,慢慢地涂抹全身,然后,放下蚊帐,盖着那张脏得发黄的被子,数绵羊,催自己入眠。感觉上很累,然而,怎么也睡不着。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实在是怕——怕一只四五斤重的大肥蛙突然从门后跳进我怀里来;更怕的是,蟒蛇、毒蛇爬上床来与我共眠。后来,实在疲累不堪,终于在朦胧中睡去。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用过了简单的早点后,朱略西撒便催促我们上路了,他指出,去丛林捕了猴子回来以后,还要慢慢地在火上把毛烘脱,把皮剥掉,才能下锅去煮。如果不及早去,及早回,恐怕来不及烹煮“猴子午餐”。

他将大刀挂在腰上,又取了枪,才带着我们向丛林出发。

今天走的这条路,潮湿而阴暗,许多落叶在地上腐坏了,空气里淡淡地散发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气味。双足踏在漫漫的落叶上,发出了“嗦嗦”的声响,配合着鸟叫虫鸣、加上蛙声蝉声,谱成了一支和谐美妙的天籁乐曲。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后,朱略西撒开始仰天长啸,发出了像猴子一样的叫声,但是,连接叫了五六分钟,却没有反应。他转过身来,耸了耸肩,正想说话,突然听到一阵尖锐的鸟鸣,就在这时,他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向我们解释道:

“今晚将是月圆之夜,按照惯例,凡在月圆那天,猴子是不会出来的。”

问他怎么知道当夜月圆,他指了指天空,笑笑答道:

“刚才鸟儿不是说得很清楚吗?”

说着,我们来到了一条小溪旁,清澈见底的溪水淙淙地流过了许多圆滑的鹅卵石。看到了这洁净透亮的溪水,我喉头那种干渴的感觉,立刻化作了一把火,在口腔里熊熊地烧了起来。蹲下身子,正想把水舀起来喝时,朱略西撒摇手阻止了我,说:

“前面有水树,水树的水,比溪水甜美得多了;来,我现在就去砍些给你喝。”

我们脱下鞋子,涉水而过,溪水冰凉,十分受用。前面的丛林,全是朱略西撒口中所谓的水树,他抡动锐利的大刀,“嚓“的一声砍下了一根粗圆的分枝,将它垂直地拿着,说也奇怪,一大滴一大滴清冽的水就从树木横切面的边缘争先恐后地滴落下来。我把它高举起来,凑近嘴边,不待吮吸,树水便沿喉流下,那股清甜透顶的味儿,令我此生难忘!

接下来,朱略西撒让我们上了一门宝贵的植物学课,他指着丛林里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树,告诉我它们奇妙的用途:有治蛇毒的、有医肚痛的、有止腹泻的、有治黄热病的、有用以制酒的、有造染色剂的、也有用来做化妆品(红脂粉)的,等等等等,应有尽有。丛林的树木对于土著来说,就等于是他们赖以维生的“百宝箱”,他们利用百宝箱里的东西来医病、果腹、止渴、制衣(树叶)、建屋,等等。

这条两边尽是密密丛林的羊肠小道长得似乎走不完。小道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个广阔而明亮的天地,这是由土著所开辟的水果园,甘蔗、黄梨,全已熟透了。朱略西撒挥动大刀,连接砍下了几段甘蔗,又以他那把厚重的刀为甘蔗削去了皮,递给我们。甜,实在甜,吮吸着时,就好像在吸糖液一样。接着,他又削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黄梨,虽然很多汁,可惜是淡而无味的。

穿越了果林,我们重又进入了丛林,朱略西撒对我们说:

“离开这里大约三公里的地方,有—个小小的部落,住的是雅瓜(Yagua) 土著,他们都还没有接受文明的洗礼,过着的是极原始的生活,你们可有兴趣去看看?”

“他们——”我犹豫了—下,还是问了:“吃人吗?”

“不,不!”朱略西撒笑了起来:“他们都是很友善的一群!”

三公里的路,在谈谈说说之间,好像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远远的,便看到一缕缕白白的烟气从地上升起。

“他们在篝火煮早餐。” 朱略西撒说。

来到了雅瓜族的居处前,我才发现,雅瓜族的棕榈茅舍,比起朱略西撒的,简陋得多了——干叶为顶,竹枝为壁,无窗无门,四面通风。

这一户雅瓜族,孩子惊人的多——躺着的、跑着的、玩着的、哭着的,处处都是,算了算,足足有八个,要命的是,屋子里那两个年轻的妇女,还挺着圆圆的大肚子,大概临盆在即了。

一名少年,拿着长长的吹管,对准绑在树桩上的香蕉进行练习,而另一名老年人则从旁指点。此外,还有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用细细的绳索把一颗一颗风干的果实串在一起,想必是用以当装饰品来佩戴的。看到我们,他们全都露出了热诚可爱的笑容,频频指着茅屋里的草席,嘱我们进去坐。

“那个年轻的,是孩子们的爸爸。”朱略西撒指着那个少年模样的男人对我说:“那两个女的,都是他的妻子,那对老的,就是孩子们的祖父母!”

“哇!”我惊叹:“那么年轻,那么多孩子!”

“在丛林里,男的结婚年龄是十五岁,女的是十三岁,基本上,他们还实行一夫多妻制。”

看着一地的孩子,我不由得摇头叹息:

“这么多孩子,怎么养活他们!”

“靠狩猎、捕鱼、耕种呀!”朱略西撒说:“通常吃过早餐后,男人便会出外劳作,女的就留在家里煮饭、看孩子。偶尔她们也会做些手工艺品,乘搭河上巴士,运到河边的小村庄去卖。总之,他们过的全是自给自足的生活——亚马逊河里有三千多种不同类的鱼。丛林里有捕杀不尽的野兽,而可供耕种的土地又肥沃得不得了。这些都是我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呀!”

这时,篝火上那一大锅黏糊糊的东西已煮好了。那两个怀孕的妇女用木碗盛了,就端过来给我们。我忙不迭地婉拒了。告辞出来时,这些赤裸上身的雅瓜土著在茅屋门口站成一排向我们微笑挥手。

啊,这真是一群头脑单纯、生活单纯而又快乐得单纯的人!

朱略西撒带我们从另一条小路走回去,当我们气咻咻、累喘喘地回到他的茅舍时,看看表,居然已是下午一时许了。由上午八点走到现在,呵,我们竟然在丛林里走了五个多小时!

我累得双脚发软,朝吊床一躺,不及三分钟,便沉沉入睡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朦胧中只感觉到脸上传来了—阵又一阵冰凉的感觉。睁开眼来,发现外面已是一片烟雨濛濛了。雨水从茅屋顶端一串一串地漏泻进来,我身上已湿了一大半。冲进房里想要“避雨”,这才可笑地发现,整间茅屋是无处不漏水的!

听到我狼狈地奔来跑去的脚步声,朱略西撒从厨房里探头出来,喊道:

“午餐准备好啦,来吃吧!”

那真是别有滋味的一餐,风在呼啸、雨在奔泻;桌上、身上全是湿淋淋的,盘里的肉、碗里的汤、杯里的茶,全拌和了雨水,就像在大雨滂沱下野餐一样!

雨止天晴,已是下午五时许了。我们收拾了简单的包袱,到亚马逊河畔坐高速摩托船回去伊贵多士镇。

风很大,浪很猛,摩托船行驶于河面上,犹如在与汹涌的海浪搏斗。我坐在船上,回想过去这几天的旅程,颇有一种与世隔绝的感觉。不晓得朱略西撒是如何在城市与丛林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生活模式里进行自我调整的?对此,他微笑地说:

“在城市,我只是过客。丛林,才是我真正的归宿,我迟早一定会回来的。不过——”

说到这儿,他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坦白相告:

“我现在有了一点小苦恼……”

“是你觉得再也不能适应丛林生活无水无电的不便利吗?”我自作聪明地胡乱臆测。

“不是的。”他双眉微蹙地说:“我有了一个要好的女朋友,她是城里人,我们是在利马认识的。为了我,她放弃了利马的工作而跑到伊贵多士这个小镇来谋职——这对过惯繁华大城生活的她来说,已是一种很大的牺牲了。我曾带她到丛林里生活了几天,她不但不喜欢,也适应不了。所以,当我向她表示婚后回返丛林去住时,她一口便否决了。她要我做一个选择——要回丛林,便放弃她;要娶她,便不得回返丛林。你说,这叫我怎么去选!现在,我也只好过一天、算一天了!”

这样的选择,的确痛苦。爱人固然情深,但自己生活的根,又焉能轻易放弃?

朱略西撒没再说话,我也默然不语。响在耳畔的,只有风声和浪声,似乎风和浪也在为朱略西撒的困境作徒劳无功的讨论。

船在伊贵多士镇靠岸时,岸边盈盈立着一位少女。朱略西撒的大眼立刻焕发出一种醉了似的光彩:

“啊,安雅娣!”

他跳下船,一把抱住她,便吻了起来。

穿着平底鞋的安雅娣,比朱略西撒高出少许,波浪型的头发野性地散在肩上。她有着一双和朱略西撒一式一样的眼睛——圆大而灵活,眼皮上闪着两抹时髦的深蓝。鼻子很高很尖——这是西班牙和印第安混血裔的典型特色。她穿的是仿虎皮紧身衣裙,丰胸细腰,曲线毕露,是一位异常新潮而漂亮的小姐,和外表略带土气的朱略西撒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强烈的对照。在这一刻,我几乎敢肯定,也敢断定,她不会属于丛林——不管是现在,抑或是未来。朱略西撒绝对不能兼得鱼与熊掌!但是,我知道,聪明坚毅的朱略西撒,最终必能做出两全其美的安排。

朱略西撒要送我们回旅馆,然而,我们坚持不肯,因为我们实在不愿剥夺他们两人相处的甜美时光。

朱略西撒搂住安雅娣纤细的腰,向我们挥手道别,长长的亚马逊河,在他们背后无止无尽可能地伸延着,有若潮水般涌来的暮色,一下子便把整个小镇吞噬了……

 

尾声

 

亚马逊丛林之旅,是一段丰盈的旅程,它大大地充实了我的人生。现在,它已化成了一份完美的记忆,闲来无事时,我便会悄悄地把它取出来,细细地回味一番。许多记忆,也许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褪色,惟有这一段记忆,我深信,也确知,它永生永世都能够保持鲜明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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