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


书名:
出版社: 友联书局
出版日期: 1982
作品选读: 阿里和娜拉

内容简介:

主要写尤今在旅行期间与异国友人交往的故事。创作背景包括:沙地阿拉伯、埃及、印度、印尼、澳洲、菲律宾等地。尤今所交往的人物,来自各种不同的阶层,其中有警官、店东、侍役、马车夫、船主、三轮车夫、司阍、农场主人、海外华侨、船夫等等,通过了他们,反映了多样化的社会面貌。这19篇以人物为中心的故事,有笑亦有泪。

作品选读

尤今

阿里和娜拉

深入地探索阿里的内心世界,
我发现我的直觉并不曾欺骗我。
阿里真的不快乐,
使他不快乐的,
不是他的工作,
而是他的婚姻。

1.

有一天晚上已经八点多了,日胜还留在公司里开会,我的门铃忽然间响了起来。我怀着警戒的心将门拉开一条小缝,朝外张望。站在门外微弱灯光底下的,是一个高高瘦瘦的阿拉伯人。他披着一方红白相间的头巾,穿着一袭奶油色的及地长袍,又圆又大的眼珠,在黑夜里闪闪发亮。

“你找谁呀?”我问,双手把门扳得紧紧的。

“请问,林先生在家吗?”他问,清澈的目光里,没有半点令人起疑的邪恶。

我立即把门拉开了,说:

“他还在公司里,今晚恐怕很迟才能回来。你有什么事吗?”

一抹失望,明显地在他黧黑的脸飞掠而过,犹豫了一下,他才说:

“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想找他谈谈。”

“呃——你把名字留下,我叫他联络你好了。”

“哦,就请你告诉他,警官阿里来找过他。”

说完,他微微地笑了笑,再朝我点点头,便慢慢地走开了。高高的身子在地上拖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警官阿里的情形。现在,他已成了我家一名极为熟络的朋友了。他是日胜来到沙地阿拉伯以后所认识的第一位阿拉伯朋友,由于他为人不错,认识不久,日胜便和他时有来往了。他的英语,不能算是顶好的,但是,词通意达,在阿拉伯人里面,算是顶呱呱的了。

过访外子不遂的第二天晚上,阿里又来了,日胜正坐在电视机前听新闻报导,我把他让进屋子来,关上门以后,一股淡淡的香味,也随之而弥漫于小白屋内。在屋里明亮的灯光下打量他,我发现他有着一个微翘的鼻子和两撇八字须。他的皮肤很黑,黑得发亮,但比他皮肤更黑更亮的,是他的眼睛——是他那双看人时精锐、不看人时抑郁的眼睛。最使人觉得舒服的,是他的整洁,奶油色的长袍永远洗得干干净净的,飘着一种名牌肥皂粉特有的香味;而十个手指头也剪得圆圆齐齐的,没有半点污垢。

我为他倒了汽水,坐下来陪他们聊天,他开门见山地问:

“你喜欢吉达吗?”

我坦白地告诉他,我才来一个星期,对于这儿的一切,裉本谈不上什么特殊的印象。

“我们的国家,有着许多美丽的风俗。”他说,声音里透着骄傲:“住久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在谈话里,我晓得他十六岁便辍学而投入警界服务了,经过了漫长十年的努力与挣扎,吃尽了许多不足为外人所道的苦头,终于苦尽甘来,由一个杂务缠身的警员而擢升为身负要职的警官了。

“我的父亲很早去世,母亲很辛苦才将我们四兄弟姐妹抚养成人。”他缓缓地说,眼睛迷迷蒙蒙地浸在久远的往事里:“我在家里排行最小,母亲一直希望我在学业上有所成就,但是,我年少不懂事,老是没心向学,实在伤透了她老人家的心,现在想想,很是后悔,但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你目前的表现,不就是她最大的安慰吗?”我赶快说。

“我这算是什么表现呢?”他轻轻地笑了起来,然而,笑意只停留在他的嘴角上,完全不曾渗透进他的眸子里。

由于我们不请楚他的所谓“表现”含意何在,因此,对于他的话,我和日胜都没有答腔。空气在屋子里凝固了几秒钟,他温雅的声音却又响起了:

“你们晓得吗,我现在正努力学习英文,希望过一两年,英文的基础打好了,我可以改行做生意。”

在生意上赚大钱,便能算是很有表现吗?我想问,但不曾。彼此交情尚浅固然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还是我不愿意以这种易于引起误解的话来伤害他的自尊心。

那天晚上,他一直在我们家里谈了两个多小时才起身告辞。把他送出门后,我告诉日胜,凭直觉,我觉得阿里似乎很不快乐。他淡淡地应:

“他也不是真的不快乐,只是对于自己的职业不太满意,隨便发点牢骚吧了!”

 2.

阿里每天早上九点半上班,下午两点半便下班了,工作时间短,清闲的时候多,加上他的家距离我们的小白屋很近,因此,他常常在晚饭过后找我们聊天,来的次数多,逗留的时间久,很快的,我们由相识而相知,由陌生而稔熟,谈话的内容,也不仅仅停留于表面了。深入地探索他的内心世界,我发现我的直觉并不曾欺骗我。阿里真的不快乐,使他不快乐的,不是他的工作,而是他的婚姻。

阿里的妻子娜拉,才十五岁,比阿里小了整整十岁。他们结婚虽然已经半年了,但相处的日子,相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不是他的妻子不愿意和他长相厮守,而是有人从中作梗,这个人,居然是娜拉的母亲——阿里的岳母!

“我的岳父,是一间小学的校长,为人随和。我的岳母呢,就完全不同了,她工于心计。结婚以前,对我一直是客客气气的,但一收取了聘金而正式成亲后,她便换了一副嘴脸,常常在娜拉面前将我批评得一文不值。这还不打紧,我们结婚不到一个星期,她便借口娜拉年龄太小,不谙家务而把她叫回家去住。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娜拉每周只获准来我这儿住一天,你看看,这哪里像是婚姻呢?”他神情激动地说。

“娜拉本人有什么打算呢?”我问,小心翼翼地,恐怕偶尔出言不慎会加深他原有的伤痕。

“她还能有什么打算,母命难违嘛!”他答,声音里透着无奈。

“那——她对你的看法怎么样呢?”

“哦,她很喜欢我。”他说,忧郁的眼睛突然有了笑意:“你知道吗,我足足熬了两年才娶到她的!还没有把她娶过来的那一段日子,我想念她,但又不能常见她,实在苦得不得了!”

“咦,你们不是父母做媒撮合的吗?”我惊奇地问。

“不是的,是我自个儿上门求亲的!”他得意洋洋地说。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呢?”我好奇追问。沙地阿拉伯风俗保守,男女婚前自由恋爱,是前所未闻的!

“不,我们并不认识彼此。”他说,眼里的笑意慢慢加深了:“两年前,有一天,她去上学时,没有戴面罩,我恰好驾车经过,看到她,心里很是喜欢,因此,多方打听她的姓名和住址,好不容易地打听出来后,我便上门求亲了。她的父母要求聘金四万利雅,我一个月的薪金才四千利雅,一时怎么凑得出这笔钱!我要求她父母给我两年的时间,没想到他们一口便答应了。那以后娜拉休学在家等我迎娶,我也努力去赚钱。半年前,我不但筹足了聘金,也为娜拉买了好些首饰。与此同时,为了迎娶她,我将屋子内内外外修装得焕然一新。你看,我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一个星期竟然只在我家住一天!”他一口气地说,说完以后,唇边的笑意没有了,只留下一股令人同情的苦涩。

“你为什么不向你的岳父提出交涉呢?”我忿忿不平地问。

“啊,岳父什么都听岳母的,他太随和了,随和得完全失去了自己的主见!”他毫不起劲地说。

 3.

自从阿里将他的“婚姻故事”向我们剖白以后,娜拉已成了我们家里一个“从不出现”、但却“无时不在”的人物,几乎没有一次阿里来我家时不谈她。谈她的种种好,也谈他对她的种种爱恋。每周一次的相会,已成了阿里生活里最大的期待和享受了。关于娜拉的一切听得多,心里也慢慢地燃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一股见见她的渴切欲望。终于,有一天晚上,在阿里到访时,我忍不住提出了心中的要求:

“阿里,你什么时候有空,带我回家见见娜拉,好吗?”

“没有问题!”他爽快地答应了,但接着,他又迟疑了起来:“娜拉不懂英语,你们怎么交谈呢?”

“用手语呀!”我飞快地答。

他大声地笑了起来,我清楚地晓得,不是我的话使他觉得好笑,而是想到了娜拉、提到了娜拉,他就不自觉地高兴起来。临走时,我们约好了星期五晚上八点,由他到这儿来载我上他家去。选择星期五,是因为那天是阿里的休息日,也同时是他夫妇俩的“相聚日”。

星期五晚上八时正,阿里准时来到我的小白屋。仍然是头系红巾而身着长袍,整洁、清爽。我将前一天晚上特地上街去买的那一大盒巧克力用花纸包好,作为见面礼。

阿里的车由山脊上无声地滑下来,转出街口,走不一会儿,又拐进一条沙多石碎的崎岖小径里,小径的两旁,全是土堆瓦砌的阿拉伯典型房屋,明亮的灯火,从屋子的门缝窗户里泄了出来,透着“家”的温暖气息。车子在颠簸不平的泥路上又高又低地爬了一阵子后,终于喘着气停在—幢米色的房子前。阿里微笑地说:

“到啦!”

我们下了车,我发现屋子相当大,全以泥砖砌成。阿里在那扉漆成蓝色的铁门上重重地叩了几下,不知怎的,我的心突然不能控制地跳了起来。只短短几秒,那扇沉重的铁门便缓缓地开启了。起初只开了一条缝,然后,才完全地打开。门内,是一张不算年轻的脸。脸的特征是圆、是扁。扁扁圆圆的脸上露着和气的笑,然而,这—抹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了她脸上的疲倦。十五岁的少女,怎么会憔悴如斯呢?我想。心里的感觉很复杂——有一点同情,有一点失望,又有一点茫然。我完全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憔悴的形象纳入想象的模子里——她和阿里口中所叙述的娜拉,似乎沾不上一点儿关系。

阿里关上门以后,转身给我介绍:

“这是我的姐姐法蒂玛。”

原来她不是娜拉!我的心立刻有了一种释然的轻松感。阿里继续说道:

“她的丈夫最近遇车祸去世,她和两个孩子暂时居住在我这儿。”

法蒂玛以她粗糙的双手热切地握着我的手,频频点头微笑。阿里以自光在屋内搜索了一会儿,问法蒂玛:

“娜拉呢?”

她说了几句阿拉伯话,阿里点点头,转头对我说:

“娜拉到我母亲家里拿咖啡豆,一会儿就会回来的!”

“你母亲住在哪里?”

“就在附近,不到五分钟,便可以走到。她是和我哥哥—起住的。”阿里说着,伸手指了指沙发:“随便坐坐吧!”

我在厅里的沙发坐了下来。屋内没装冷气,而窗户又长年关着,虽然头上的风扇不停地在转,但却驱赶不了屋子里的闷热。厅里的摆设简单而不简陋,使我不舒服的,是颜色配搭的不调和——地毯是深青色的,沙发是鲜红色的;而四面的墙壁居然不可思议地漆上了浓浓的橙色!青、红、橙,原本都是非常鲜艳、非常突出的颜色,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变得很刺目、很伧俗了!

等不及十分钟,叩门声响起了。阿里跑去开门,一个全身披着黑纱的女人进来了。我赶紧站了起来,阿里温柔地将她牵到我面前,说:

“娜拉,我的太太。”

她伸手掀开了罩在脸上的黑纱,我突然怔住了。黑纱下面,是一张光采动人的脸。她的美,全集中在她的眼睛。和阿里—样,她的眼睛也是圆圆大大的,但是,阿里的眼睛忧郁,她的不,一点都不。除了清,除了亮,那双眼睛,还给人一种静的感觉,一种静得很纯的感觉。看到这样的一张脸,不由得我不喜欢!她放下了手中的咖啡豆,趋前来吻我的面颊,我们之间,虽然没有交谈一言半语,但是,凭直觉,我晓得,她会、她也愿接受我的友谊。

重新坐下时,阿里望着她说:

“娜拉,你去泡阿拉伯咖啡,好不好?”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拿起了那包咖啡豆,朝厨房走去。这时,阿里孀居的姐姐和两个女儿也从房里走了出来,陪我们一起聊天。由阿里充当翻译,偶而我也用“手语”直接和她们交谈,愉快的笑声,流满了整间屋子;而厨房呢,则不绝传出炒豆和碾豆的声音与香味。一种属于“家”特有的温暖,油然在我心头滋生,我望了望阿里,发现他正对着厨房楞楞地出神!

过了整整半个小时,才看到娜拉从厨房里捧着一个银色的尖嘴壶和六个圆圆小小的茶杯走出来,她把托盘放在位于沙发中央的矮几上,低着头,将那金黄色的液体缓缓地倒入杯子里。然后,双手给我递上一杯,棕黑色的脸,布满了汗珠。

阿拉伯咖啡是一种很特殊的饮料,闻着时觉得很香,但喝进口里,味道却很怪。它和我们平常所喝那种又香又甜的浓黑咖啡全然不同,它的豆,是米色带黄的,在泡制时,还得加一种称为“菲伊鲁”(阿拉伯语)的香料,喝时但觉味道如姜,辛辣浓烈。

我托着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心里虽然很不喜欢那个怪异的味道,但基于礼貌,我必须勉强自己把它喝完。娜拉坐在阿里旁边,以她清丽的眸子默默地看我。她满头浓黑的头发,结成了许多条细细的辫子,拖在脑后,这样的打扮,使原本年轻的她,显得更加的年轻;然而,裹在鹅黄多褶长裙内那丰满的身子却又远比她实龄来得成熟。

阿里显得有点心不在焉,每回望向他太太时,眼里总盛着一种使人心弦震动的光芒。看到阿里这种眼神,我才了解,阿里对娜拉的爱,实在比我所知道的还要浓烈、还要深长!

喝完咖啡以后,阿里取出香烟来抽,为了驱除阿拉伯咖啡残留在我口腔里的怪味,我也向他讨了一根。阿里替我点上火,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还没有把烟圈吐出来,竟有趣地看到娜拉也取了一根,含在口里。阿里侧头望她,发现了,劈手就夺下来,急急地讲了几句阿拉伯话,及至看到她大眼睛流露出来那种无声的恳求,却又递还给她。然后,再转过头来,有点无奈地对我说:

“抽烟对肺不好,我不许她抽,但她老爱学,我告诉她,抽完了一根,永远不许再抽了!”

“抽烟的确是対健康不好的,我平时也很少抽……”我话还没说完,阿里又转身去取回了娜拉刚点上火的那根烟,理直气壮地转述了我的话。娜拉脸红红地低下头,没有说话。阿里一直看着她,眼波如水般柔。这虽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我很受感动,而事后也一直不能忘怀。有许多时候,爱情的表现,不在语言,而在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动作上。

好不容易把那壶咖啡喝完了,娜拉又进厨房为我们泡了壶飘着薄荷香味的阿拉伯甜茶,并端上几样她亲手烘制的精致点心。我们一边吃,一边谈,那天晚上,我在那间充满笑声的屋子逗留至十一时许,才恋恋不舍地起身告辞,临走前,我诚心诚意地对阿里说:

“阿里,你能够娶到娜拉,实在很幸运,请你告诉她,我觉得她很漂亮!”

阿里以阿拉伯语将我的话转达了,娜拉静静地听,静静地微笑,听完以后,两人就在我面前以眼睛默默地说着话。突然的,我觉得眼里有泪,呵,那么美丽而又那么纯真的爱情,着实令人心折!

4.

次日晚上,刚吃过晚饭,阿里就来了,手中拿着一件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一入门,就高高兴兴地对我说:

“你晓得吗,我家里的人都很喜欢你。她们希望你以后能够常常去。”

人与人间的交往,靠的全是缘分,我想,我和阿里一家,的确是有缘的。

在厅里的沙发坐下以后,阿里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我,说:

“娜拉送给你的。”

我把包裹打开,啊,居然是我向往已久的黑色面罩和黑色斗篷!娜拉实在是太善解人意了!面罩是以薄纱织成的,边缘还镶上了金色的细致花朵,斗篷则是以细软的绸布缝就的,拿在手里,轻若无物。

“都是娜拉自己缝的。”阿里解释着说:“她说,你在我们这儿居住,出门时也许有需要披戴……”

“啊,谢谢,真的谢澍你们!”心中涌满了喜悦。如果娜拉晓得我曾多次到百麦加与王阿都亚兹等热闹购物区去选购而始终找不到合意的,她当会知道,接到这份礼物,我有多欢喜!

拿着面罩和斗篷反复地看,我忍不住对阿里发出了衷心的赞美:

“娜拉的手艺实在好,你看,这花,绣得多细致!”

“这算不了什么丨”阿里微笑地说“你知道吗,我姐姐、我侄女、还有我的衣服,全都是她缝的!”

看着阿里身上那袭裁剪合宜的及地长袍,我不由得向阿里跷起了拇指,说:

“阿里,你有眼光!娜拉真的是个能干的好女孩!”

原以为他听到这样的赞美会高兴得眉开眼笑,但想不到他的脸色却像骤雨来临前的天气一样阴暗起来,好半晌,他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唉丨眼光好,又有什么用!最近这些日子,我的母亲老是逼我将她休掉,另外再娶!”

“休掉!”我忍不住喊了起来:“为什么?”

“娜拉一个星期才来我家住一天,你说说看,这像不像正常的婚姻?”

“不像,的确不像。”我应,暗暗地叹了一口气。

“我的母亲觉得这样拖下去,很不像话,她已经六十岁了,急于抱孙,说坦白的,她也不是对娜拉有什么恶感,但是,她不喜欢我们目前这种生活方式,她已经放出风声,请人给我做媒了,你看,我该怎办?”

“去找你岳父,把事情说个明白呀!”

“我去找过他了,求他让娜拉来我家长住,但他什么也没讲,只叫我去找娜拉的母亲谈。那个狡猾的女人,口口声声说让娜拉自己决定——”

“那,娜拉怎么说?”我急急插口问道。

“娜拉心里当然愿意跟我住,问题是她得不到母亲的允许,怎么也不敢离开那个家。这样来回谈了好几次,都没有结果!”阿里垂头丧气地说。

“那女人,太可恶了!”我动了气,不由得提高了声音:“你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告诉她你要休了娜拉,另外再娶,叫她把聘金还给你,看她怎么说?”

阿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有点激动地说:

“我如果这样讲,会伤害娜拉的!”

“哎呀,又不是真的休她,只是气气你岳母吧了!”说到这儿,我放缓了声音,继续说道:“我想,你的岳母不会让你真的休掉娜拉的。她如果真的讨厌这门婚事,就根本不会答应让你娶她,据我推测,她这样做,只因为娜拉是家中长女,她希望能够尽量地把她留在家里帮忙做家务吧了!你去告诉她,你不愿意这样没休没止、没完没了地拖下去,说的时候,态度硬一点、口气凶一点,也许,她就会让步了!”

阿里仔细地听了我的分析,眼里闪着亮光点着头,说:

“好,我就照你的话去试试!”

阿里一走,日胜立刻就说:

“你怎么这样胡乱给人出主意?万一把事情搞僵了,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坦白地说,我也有点不安,不是怕负责任,而是怕万一事情真的搞砸了,阿里会因此而遭受更大的痛苦。我晓得,他可以没有一切,但不能没有娜拉,然而,话已经说出去了,纵然后悔,却也收不回了。

 5.

那以后,有两三个星期,阿里没上我家来。我怀疑事情弄糟了,但又不敢也不忍去相信,心里七上八下的。

在日复一日无比焦虑的等待中,阿里终于来了,当时我们正在用晚餐,他像一阵风一样地卷进了小白屋,脸上每一个细胞都涨满了差一点就会满溢出来的笑意。认识阿里那么久,从来没有看过他情绪如此高昂,不待我们发问,他就先报告了:

“解决了,我的事情解决了,娜拉昨天正式搬到我家长住了!”

压在我心上那一块沉重得几乎使我负荷不了的巨石突然落了地。心情轻松了,我原该笑,但不知怎的,眼眶却湿了,握着阿里的手,我在泪里微笑:

“阿里,我们都为你高兴!”

日胜转去厨房给他倒了满满一大杯汽水,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

“阿里,从今以后,你我一样啦!”

“什么?”阿里听不明白。

“都是失去自由的人啦!”

阿里大笑起来,我想:有了娜拉,即使真的在他脚上拴—条铁链,他也会甘之如饴的!

笑了好—阵子,他才勉强地止住了笑声,容光焕发地说:

“我今晚来,是想知道你们下个星期五有空吗?”

“怎么,要补请喜酒啊?”我开玩笑。

“不是喜酒。”他诚诚恳恳地说:“我是想请你们上我家去吃一顿便饭,由娜拉烹煮,好吧?”

“我们?”我怀疑我听错了,沙地阿拉伯社会风气极为保守,除了丈夫和至亲外,妇女一律不准会见其他男人,有些女性,成年嫁人以后,便不曾再跨出家门一步,直到死亡为止;而一般沙地男人,都不喜欢也绝少邀请男客回家。日胜有些朋友,在这儿住了好几年,认识了许多男性朋友,但从来不曾受遨过访他们的家庭。

“是的,你们两位。”阿里肯定地说,又加上了一句:“当然,孩子也一起带来。”

“你的妻子,可以见我的丈夫吗?”我依然半信半疑地指着日胜问道。

“有什么不可以呢?老林就好像是我的亲兄弟一样!”他说。

我大喜过望,赶快问他:

“几点?”

“中午十二点,我来接你们。”

 6.

到了星期五,我穿上了从百麦加买回来的传统阿拉伯长袍,再披上娜拉为我缝的黑色斗蓬,戴上面罩,坐在屋里,等阿里来接。

阿里准时来到,看到我的装扮,先是一愕,随即笑了起来,说:

“我还以为老林多娶了一门阿拉伯妻子呢!”

“你以为我不想?”日胜赶快应道。

“你敢,我就把你休掉!”我在黑面罩内瞪着他答。阿里笑得更厉害了,有了安定的感情生活,他似乎变了另外一个人,大眼不再忧郁,而笑容又很容易绽开。

中午十二点的太阳,好像是一大块烙铁,一下—下地烙在我们的身上,浑身都好像着火般疼痛起来。幸好车行不远就到达阿里的家了。

来开门的,是阿里与我素未谋面的大姐。大姐长得和阿里很相像,轮廓很好看,只可惜岁月在她脸上过早留下太多的痕迹。阿拉伯女性给我的感觉是早熟而又早衰的!

进入屋内,我才发现,除了大姐以外,阿里的二姐,还有,她俩的孩子、阿里的母亲,全都来了。一屋都是人,一屋都是声音,闹哄哄的,实在有几分办喜事的味儿。

阿里现在名副其实的小妻子娜拉,从厨房里迎了出来。她今天的裝扮使她看起来又成熟又妩媚,浓密的头发被她梳成一个美丽的花髻,松松地盘在脑后。她穿着一件短袖V字领的红色上衣,配以黑白条纹相间的曳地长裙,两圈大大的金耳环在耳垂上活泼地晃动着,我不能克制地以目光向她出了热烈的赞美。

她趋前来抱我,亲切地吻了吻我的脸,再矜持地向日胜点点头,作了个手势,请我们坐,看起来俨然是个持家有方的小主妇了。

我们坐了下来,她立刻回返厨房去了,诱人的香味,不绝地传出来,我们在厅里东拉西扯地谈了一阵子,满脸尽是细碎汗珠的娜拉出来告诉阿里,一切已准备妥当了。

阿里将我们引入一个宽敞的房间,房内没有任何桌椅家具,靠墙处整齐地放满了颜色鲜艳的软质坐垫,房间中央,铺着一张绣上大朵黄花的白布,白布上面,放着一个大得惊人的铝质盘子,盘内盛着如山般高的黄姜饭,米饭上是大块大块烤得香喷喷的羊肉。此外,铝盘四周还摆着许多白色的碟子,放着各式各样新鲜的水果,葡萄、桃子、椰枣、梨子、橙、香蕉,还有一大碗切成细粒的番茄和洋葱。

阿里夫妇陪着我们在地上坐了下来,但他两位姐姐和母亲却没有进来,问阿里,阿里说:

“她们在厨房里吃!”

“为什么不一起吃呢?”我问。眼前的食物,即使廿个人同吃,依然嫌多。

“不,让她们在厨房吃比较好。”阿里坚持地说。我想,这也许是阿拉伯人的礼节,也就不再坚持了。

娜拉将一大碗溢着清香的水递过来让我洗手,等全部人都洗过手后,阿里就率先以手抓饭送进口里去吃了。为了怕我们不习惯,娜拉特地为我们准备了汤匙与刀叉,但我和日胜都愿意“入乡随俗”。饭很烫,带着羊肉的香味,羊肉很嫩,粘着饭香,两者配合着吃,非常可口,由于食物烫手,我吃得很慢,阿里笑着说:

“我一口,可以当你五口。你为什么不吃得豪放—点呢?看,好像我这样——”

他说着,撕了一块肉,又抓了一大团饭,一起放进口里去,干脆利落。我学他,但饭粒却掉得满地都是,惹得他们都笑了起来,娜拉一边笑,一边把汤匙递给我,但我依然拒绝了,我晓得,要成为阿拉伯人的家庭朋友,我就非得学会“以手抓饭吃”的艺术不可!

餐后,我们回返大厅,娜拉为我们泡了薄荷香茶,在吃下了满肚油腻之后,这样的茶,确有消滞去腻的作用。

阿里似乎很喜欢小孩子,一直逗着泥泥玩,日胜笑着对他说:

“阿里,你该有个孩子啦!”

“哦,是的,孩子多多不嫌!”阿里伸出了两个巴掌,看着娜拉,说:

“至少也要有十个啦!”

娜拉从他的手势和表情猜到他谈话的内容,一下子飞红了脸,娇羞地垂下头去,嘴角轻轻地荡着一抹笑意。

“你要十个,娜拉未必肯吧?太辛苦了!”我故意浇他冷水。

“是的,娜拉不会肯。”他飞快地应我:“她告诉我,她要十五个哩!”

此话一出,全屋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呵!经过了半年的“霜结雪封”,这个家庭,总算盼到了灿烂的舂天了!

我们起身告辞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娜拉一直将我们送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了好几句阿拉伯话,阿里翻译成英文,说:

“娜拉要你把这儿当作你的家,常来走动。”

我由衷地谢了她,心里涌满了快乐。

明年今日,再来这儿,我肯定,一定会有个小阿里或是小娜拉向我展开甜美的笑靥!

啊,阿里终于和他的忧郁、他的烦恼告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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