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里的小白屋》


书名: 沙漠里的小白屋
出版社: 友联书局
出版日期: 1981
作品选读: 伊曼

内容简介:

沙地阿拉伯一向是个披着重重神秘黑纱的回教国家。尤今曾经在这个地方旅居了一年余。她以敏锐的观察力搜集了许多可贵的资料,加上亲身的经历,写成了30篇游记,让读者清楚的窥见它的风土人情、宗教法律、生活实况、饮食习惯、名胜古迹,等等。理性的思考,结合感性的描绘,形成了这部作品独特的风格。这部书同时亦在中国和台湾出版,曾再版多次,被誉为尤今的成名作。

作品选读

伊曼

尤今

我是在吉达市(位于沙地阿拉伯西部濒临红海处)一项豪华的婚宴上认识伊曼的。

那天晚上,当我依照请柬上的指示于九时正抵达婚宴主人那装饰得五彩璀璨的私人住宅时,两千多个席位上,只疏疏落落的坐了两、三百人。我随便拣了个位子坐下来,满怀好奇地东张西望,就在这时,伊曼走了进来。像一颗自高空飞跃下来的星星,她身上所发出来的熠熠亮光,使周围 七彩的灯光骤然黯淡了下来;而这一份亮光,也着着实实地扎痛了会场各人的眼睛。

她很高,细挑的身裁裹在一袭粉红色半透明的雪纺夜礼服内,清俏飘逸。夜礼服由肩至胸处缀着多串细细长长的银色晶片,远远看去,好像有几条闪亮的八爪鱼跋扈地爬在那儿。她的头发很浓很密、深褐色的,不经意地泻在肩上,别有一股飞跃的妩媚。她的眼睛不但大、不但亮,而且还微微地凹了下去,使她整张脸看起来充满了一种独特的个性美。有些人的美像彩虹,一出现便能摄人心魂,有些人的美却像静静的溪流,必须细细的端详才能发掘出来,很显然的,伊曼不是溪流,她是彩虹——一道眩目而不灭的彩虹。

和她在一起的,是一名脸带微笑的中年妇人,她们在我前面几排的位子上坐了下来。就在这时,和我同来赴宴的女伴葛玲问我愿意与她同去蹓跶蹓跶否。我看看表,距离仪式开始的时间还早,便爽快地答应了。我们把皮包放在椅子上,到处跑、到处看。这晚宴请的女宾多达两千五百馀名,因此,单单被差来泡制饮料的女仆,便多达十馀名了。她们在一块空地上铺好地毯,就在那儿架上火炉,炉里那个大大的圆肚锅里,不绝地散发出阿拉伯咖啡的浓腻香味。我们绕着围墙以内的十多幢建筑格式一模一样的独立式洋房走了一圈,每一幢洋房都灯火通明,洋溢着一种使人细胞跳跃的喜气。我们好像进入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东瞧西望,一个多小时后,回返举行婚礼仪式的那个大会场,赫然发现会场两千多张椅子已经坐满了人, 我们好不容易的寻找到我们原来的位子,但却惊异地发现我和葛玲的皮包已被“移放”到地上,我们的位子呢,则端端正正地坐着两名珠光宝气的老太婆。

“夫人,这两个位子是我们的!”我客客气气地对她们说,一面指了指地上的皮包。

她们只冷冷地看我一眼,便把目光调开来,给我们来个不理不睬,不得已,我和葛玲只有拾起皮包,悻悻然地另寻位子了。我们挤了出来,我的眼光下意识地望向伊曼那儿。这一瞥之下,我惊喜地看到她旁边还有一个空位,于是,我拍拍葛玲的背,说:

“我到那儿去坐,你若找不到其他位子,就过来挤一挤吧!”

就这样,我认识了伊曼。

和大部份沙地阿拉伯女性对待陌生人那种拘谨保守而又冷若冰霜的态度不同,伊曼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的友谊,她也将她旁边那位中年妇女介绍了给我。

“这是我妈。”

毫无疑问的,她的母亲在年轻时也必然是个美人胚子;现在,眼尾麕集的皱纹虽然破坏了她脸部的平滑,但是,她秀丽的五官却未被岁月的痕迹所淹没。

“你是从那儿来的呀?”她亲切地执着我的手问。

“新加坡。”

“啊!”她的眼睛闪出了一丝光采:“那真是个好地方。”

“你去过吗?”我反问。

“是的,去年我和我的丈夫去那儿住了一个星期,明年有机会,我还想带伊曼同去!”

伊曼瞅了她的母亲一眼,爱娇地说:

“哎呀,妈妈和爸爸去渡蜜月,我那里敢夹在中间!”

“你看这孩子,没大没小的!”她望着她女儿微笑地说,眼中孕含着浓浓的爱。

“夫人,你有几个孩子?”我笑问。

“我本来希望有十二个,结果只生了半打。”她语调幽默地说:“三男三女。”

从谈话里,我晓得伊曼的父亲是某航空公司的董事长,他们家里每个成员常有机会外出旅行;也因为这样,他们的谈吐与思想较其他沙地妇女开放许多。

那天晚上,我们谈得非常投机,婚宴仪式结束,伊曼恳切地对我说:

“下星期五,你若有空,来我家玩玩,好吗?”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机会,岂有不欣然应允之理?

“中午十二点,你在市区的女皇购物中心等我,我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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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皇购物中心座落于热闹的王阿都亚兹街,是当地一个规模极大的购物中心。那天中午,我依约站在购物中心入口处的玻璃门边等待。等不多久,便有一辆流线型的美国大房车停在我面前。一名身著制服的司机走向我,彬彬有礼地说:

“夫人,伊曼小姐在车里等你。”

车里的伊曼,由头至踵全身都披在重重的黑纱内,轮廓不辨。她娇柔的声音从黑纱里传出来:

“你等很久吗?”

“不,我也是刚刚到的。”说着,我望向她头上的黑纱,好奇地问:“怎么你坐在车里也要披着黑纱?”

“坦白地说,我也不喜欢这东西。”她扯了扯那累赘的黑纱,说:“但是,我父亲规定,只要我们一踏出家门,便必须披上它。父令如山,有什么办法!”

“你平时常出门玩吗?”

“很少,除了每天到大学上课外,便是呆在家里。”

“那不是很闷吗?”

“不会。我消遣很多,看看书、绘绘画、听听音乐,时间便打发过去了!”

随意地谈谈说说,不久车子便离开了人潮熙来攘往的市区而转入了僻静的郊区。伊曼指着远远一幢围着米色高墙的巨宅对我说:

“喏,那便是我的家。”

那是一幢大得惊人的私人住宅。围墙以内,是六座双层的独立式洋房,路旁种满了翠绿悦目的松树和嫣红姹紫的各类花弁,车子在其中一座洋房前停了下来。

伊曼领着我走进了屋子。门一关上,她便脱下了面纱,露在我面前的, 是一张没有化妆而依然美得惊人的面孔。那夜散在肩上的头发此刻已被她在脑后盘成一个富于韵致的螺丝髻;她整张光洁无比而又凹凸分明的脸,也亳无保留地跃现出来,既媚,也锐。

“你坐一下,我上楼去换件便服。”

我游目四灠,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的大厅,浅绿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型的油彩风景画,笔触在细中带放,寓圆浑柔美于酣畅淋漓间,不论近看远看,都显得很特出。正当我站在画前细细的端详时,伊曼下来了,穿着一件黑白相间的格子长裙配以荷叶袖的白纱上衣,清爽、雅丽。

“对这幅画有什么批评吗?”她笑问。

对于绘画,我是名副其实的门外汉,往往只凭直觉去鉴赏画的好坏,因此,对于她的询问,我不敢妄加置评,只简单地说:

“画得很有气氛,是本地画家的作品吗?”

“是我自己画的。”

“哦?”我重新看了看那幅画,景致显得很陌生,不像是吉达的实景。她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因此解释道:

“我画的是黎巴嫩郊外的景色。”

“你到过黎巴嫩吗?”

“哦,我住在黎巴嫩的时间比在沙地阿拉伯还要久哩!”

“怎么说?”

“我父亲为了让我把英语学好,六岁就把我送去那儿,我的小学与中学教育都是在那儿完成的。前年,我才从黎巴嫩回来这儿念大学!”

“你念的是什么学系呢? ”

“工商管理。”

据我所知,沙地阿拉伯的女性只能从事两种行业,一为教师(教导女学生)、一为护士(看顾女病人);念了工商管理系而毕业出来以后,她将何去何从?

“我当然希望能够工作;但是——”一抹忧悒飘上了她的眉梢:“父亲不答应。他认为抛头露面的外出工作,是有辱门风的。”

“那——女性在此受高等教育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提出了久存于心的疑问。

“相夫教子呀!”她笑,但显然的,那不是开怀爽朗的笑。

从伊曼,我看到了盘结于沙地阿拉伯新一代女性心中的烦恼;高等教育训练她们以独立思考的能力,但是,古老的礼教却又为她们的行动套上种种的桎梏,她们夹在这两种力量当中,奋力的作痛苦的挣扎。

谈着时,女仆为我们端上了咖啡和点心,咖啡很香浓,然点心却过于甜腻,吃了几块即饱涨不已。

接着,她向我询问了有关新加坡的许多事情,对于女性在新加坡所享有的种种自由和地位,她极表惊讶,而在惊讶乏中,又不自觉地流露了她内心的羡慕。

谈至下午三点,她留我吃午饭,但我心里—直记挂着我那托人看顾的孩子泥泥,因此婉拒了她,她遂嘱车夫送我回去。

那以后,我们不时以电话联络,然再次见面,却在一个多月以后——我接到了家人自新加坡托人给我捎来的一大箱食物,打算分一点给她尝尝,因此,拨电约她来我家里用晚餐,但是,她却迟疑地说道:

“我父亲不喜欢我们擅自外出访友,我看,不如你来我家吧!”

我去了,她丰采依旧,只是大大的眼睛在原有温柔中似乎还透着一种梦样的亮光。果然,谈不多久,她就向我透露了心中的喜悦:

“我下个月要订婚了。”

“哦?”我惊讶地望着满脸喜色的她,急不及待的问:“那个幸运儿是谁呀?”

“我的一个邻居,名字叫做苏必弟,很小就认识的。”

“那你们可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啰!”我打趣地说。

“唔——,我六岁去黎巴嫩念书前,倒是时常玩在一起的。只是回来以后,就没有见面了。前些日子,他和他的父母来提亲,才有机会重见他。”

“这么说来,这头婚事是由你父母作主摄合的?”

“可以这么说。但是,如果我不喜欢,他们也不会勉强我。比方说,前些日子,父亲一名世交的儿子也来提亲。我觉得他不适合我,我父亲也就回绝了他。”

“你根本没有和他交往过,又怎么知道他不适合你?”我好奇地问。

“靠谈吐呀!”她恬然地微微笑着说:“我拒绝他,主要是因他太保守、太拘谨了,至于我本人呢,在思想方面是比较开放的,所以,和他说起话来,总有一点格格不入的感觉。”

“那——苏必弟呢?怎么打动了你的?”我索性追问到底了。

一抹微笑轻轻飘上了她的嘴角,好一会儿,她才说:

“他是个很求上进的青年,对人的态度也很诚恳,你要看看他的照片吗?”

说着,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只黑漆木盒,再自盒里取出一张彩色照片,递给我。

我凝神地看,照片里的人,不能算英俊,但是,神清气爽,给人一种胸怀磊落的感觉。

“伊曼,恭喜你。”我把照片还给她,诚心诚意地握着她的手祝贺她:“实在很替你高兴。订婚以后,準备什么时候结婚呢?”

“也许再过一两个月吧!”

“什么,这样快!”我吓了一跳:“你今年才念大学二年级呀!还有一年多的学业尚未完成,怎么办哩?”

“我不準备念下去了。结婚以后,苏必弟準备到美国去修读工程博士学位。我也会随他去那儿,转念室内设计学,这样,我以后回来沙地阿拉伯,就能在家里担任一些室内设计的工作而不致于学非所用了!”

伊曼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她不甘于作个平凡的家庭主妇,但社会规范又不允许她出来工作,于是,她只有通过其他的途径来使她的生活多样化了!

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吉达举行那项豪华已极的婚宴,我打趣地问伊曼是否是要以同样铺张的形式来庆祝她的婚礼,她淡淡地摇头说道:

“我很看不惯这儿许多人花钱如水的态度,有钱当然不是坏事,但是,我们必须懂得怎样花。我想,我结婚尽多只会请一些亲戚和好友来家里热闹热闹。”

一个自幼生长于富豪之家而不识“穷滋味”的女孩子竟会有这样的想法,实在令人不得不对她刮目相看!

她订婚那天,我恰好卧病在床,只能着人送上贺礼而未能亲自往贺,病好以后,我又忙着收拾行装,回返新加坡渡假,同时並到纽西兰去了一趟。两个多月后重返吉达,拨电到她的家里去,才怅然知悉她己偕同新婚夫婿飞往美国去了!

放下了电话,我在心里默默的祝福她——这个生于古老的世界而又不甘为古老传统所束缚的女孩子!我们虽然只认识並交往了一段短短的时间, 但是,她却在我记忆的宝箱里铸成了永恒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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