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挚热切的人性呼唤

━━ 论尤今中短篇小说严红梅

尤今,一个年富力强的新加坡华文女作家,不仅以游记、散文称著,而且也擅长于小说创作。她出版的小说集有《模》、《面团与石头》、《沙漠的噩梦》、《翡翠玉手镯》、《香蕉美人》、《风筝在云里笑》、《一袭舞衣》、《结局》等,营造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小说世界。

尤今长于小康之家,父母爱舞文弄墨,自小受到良好的文学熏陶。十一岁发表文章以来,笔耕不辍,进入大学深造后,更是如鱼得水,如鸟投林。幸福的婚姻再加上运用中文电脑写作,使她的文学创作如虎添翼,震翅欲飞,写作进入黄金时期。酷爱旅游的她,足迹已踏遍了五十多个国家。尤今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希望能借“文学”这个美丽的媒介,“使世界各国一颗颗美好的原本陌生的心灵彼此靠拢、沟通,从而减少误解,增进了解”。她的游记感情真挚、清丽隽永、妙趣横生,受到广大读者喜爱。而她的小说,似乎被游记的光芒所掩盖,相形之下显得默默无闻。其实,尤今的小说另有一番精彩。她主张“作家应该有一定社会责任感和创作良知”,要“把人生的光明面传达给读者,让人们从中得到生活的勇气和力量”。正因为尤今拥有“责任感”和“良知”,因此,在她的小说中,无处不闪烁着她对人的关照,对生活内涵的挖掘和感悟,对人性之真善美的追求。

尤今小说对人的关注,首先体现在她对背井离乡的打工者给予了极大的人道主义关怀。尤今游历世界各地,见多识广,各色人等尽收眼底,在她的小说中,写了不少旅居异国的打工者,他们抛妻别子,背着沉重的生活十字架去到环境恶劣的异国他乡,只为换取相对的高收入养家糊口。或许他们中不乏有人存着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的美梦,然而现实的残酷以及自身条件所限,很多人难以抵御寂寞、空虚、无聊的侵蚀,染上赌博、斗殴、酗酒等恶习,前途一片渺茫。《沙漠的噩梦》中的穆罕地、《合乃流泪了》的合乃,都因恶习而毁了前程。穆罕地在众多的打工者当中,可算是个高级打工者,他心地善良,富有爱心,本可以圆满的实现筹钱给弟弟治病和供妻子上大学的愿望,却由于寂寞、孤独而嗜酒,尤今夫妇经常劝导也不见好转,最终因不堪生活重负和失去弟弟的悲痛,由酗酒而致身囹圄。原来生活是这样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尤今震惊之余只能默默为他祝福。《合乃流泪了》中的合乃天性乐观,在异国他乡难耐寂寞和诱惑染上了赌瘾,整个人便变得萎靡不振,最后赌输到动手打人,被遣送回国,毁了自己,也毁了整个家。尤今作为知情者,曾多次开导、教育他,并为他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仍然不能避免悲剧的发生,尤今为这扭曲的人格“黯然垂头,默然无语。”打工者本来是怀着美好的希望出来谋生,却由于种种的原因失败而归,在尤今的笔下,这样的例子屡见不鲜;《神经佬沙猜本》里的沙猜本虽然并未染上恶习,但由于不堪失去爱子的打击和工友的嘲笑、挖苦、讽刺、割脉自杀未遂,被遣送回国。尤今为之痛惜,每每想起“总觉得心闷难当”由此得出一个教训:一个人受了打击,如果不设法自己勇敢地站起来面对现实,还能有什么希望呢?尤今的善良、真诚未能挽救这些失落的灵魂,有限的帮助也不能从根本上改变打工者们的命运,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跌入深渊,却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是尤今最无奈也最为苦恼的地方,只好寻求文字来表达,弥补一种无言的遗憾。于是,小说的字里行间浸润了她的一片苦心,试图通过朴实真挚的叙述唤起人们的注意,她要让更多的人来了解他们、关心他们。

尤今的小说不仅关注打工者的命运,而且对男权社会里的女性命运给予了极大的关注。自人类进入文明史以来,女性一直处于社会边缘文化之中,尤今小说以婚姻为视点,从社会传统、婚姻制度来挖掘女性悲剧命运的根源,进而探索女性幸福生活的源泉。“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一个家庭幸福美满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女性在家庭中的位置。幸福的家庭大凡都是婚姻美满、家庭和睦;而不幸的家庭则难以一言蔽之,很大比例是由于女性地位卑微,受到男权主义的鄙视和压抑。一夫多妻制历来是女性获得解放和自由的障碍,是女性苦难的深渊。有些国家和地区仍存在这种不公平,尤今为之愤慨,为无辜的女同胞们喊冤叫屈,并在小说中献上她的关爱和同情。《织布匠》里的茵娣娜、《快乐的悲歌》中的娜拉都是一夫多妻制的牺牲品。茵娣娜是尤今的印籍同事,年青漂亮,对婚姻充满憧憬,按风俗她并不能自由择偶,而是由家人包办,几经周折终于嫁作商人妇,孰知商人已有配偶,茵娣娜只是一部生育的机器,昔日的窈窕淑女变成了脑满肠肥的庸妇。尤今痛惜之情油然而生,无法改变的事实令她哀哀哭倒在异乡。另一位女性娜拉较之要幸运些,她毕竟是丈夫阿里费心机娶回来的,疼她、爱她。然而,好景不长,娜拉的不育受到婆家苛责,丈夫再娶后,娜拉也开始了一生无尽的哀怨。她们的不幸源于不公的婚姻制度,也源于女性自身性格气质。如果说茵娣娜和娜拉是懦弱、胆怯的女性,那么《谷风呜咽山悲泣》中的詹秀宝则是大胆、但却是愚昧的女性。她千里迢迢从泰国到沙特阿拉伯靠当佣人养活家人,可一遇上“爱情”就稀里糊涂、懵懂无知而上当受骗,却迷途不知返,越陷越深,一步一步走向悲剧深渊。尤今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她多想看到为自身幸福抗争、争取自由的现代女性。丝娃娣(《香蕉美人》)即是一位典型。丝娃娣美丽多情,渴望美好的爱情,一旦看准了便大胆地接手,与意中人共偕连理。当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之后,又敢于快刀斩乱麻,重新寻找自己的幸福。丝娃娣是勇敢、坚强、自信、自爱、自立的现代女性代表,是尤今所赞赏和期望的女性形象,其中蕴含了尤今深深的人道主义关怀。

对青少年成长的关怀,同样体现了尤今小说中的人道主义精神。处于中学阶段的青少年,最活跃、最敏感、也最脆弱,是形成人生观、世界观,培养性格气质的重要阶段,难免出现这样活那样的问题。尤今任教中学多年,与学生朝夕相处,她对青少年的性格特点了如指掌,常把各种问题诉诸笔端,意在引起学生、家长和社会的注意,思考问题产生的原因。在诸多原因中,家庭因素首当其冲,那些所谓的“问题学生”,诸如《监护人》中的麦齐荣、《老树已千疮百孔》中的丝汀娜、《跳舞的向日葵》中的杨仲钦和温朵朵等,都是因为家庭破裂,或者父母管教失当所致。《监护人》中的麦齐荣,成天奇装异服,穿金戴银,萎靡不振,无心向学。几乎在所有教师眼里他都是个无可救药的“坏学生”,只有姚老师耐心细致地追究原因,发现麦齐荣本质善良纯朴,他只因丧父,母亲另寻新欢而导致寄人篱下,试图用父亲留下的金钱来保护自己、充实自己。姚老师用真诚和宽容唤醒了这个迷路的孩子,抚慰了这颗孤独无助的心灵。尤今通过姚老师表达了自己“爱的哲学” ━━ 真诚、宽容、理解。 在《燃烧的狮子》里面,尤今从另一个角度更加深刻地诠释了她的“爱的哲学”。王国伟继承了父亲舞狮的狂热和灵气,从小就迷上了舞狮。五岁那年,母亲与父亲舞狮的伙伴私奔,给父亲戴上了一顶永远摘不掉的绿帽,父亲对舞狮由爱生恨,无限的痛楚和伤恨使他从此不再舞狮,也禁止儿子国伟学舞狮。国伟爱看舞狮,更想学舞狮,父亲的禁令甚至打骂也未能熄灭国伟心中对舞狮的痴迷之情。他上了中三,就偷偷地拜师学艺。父亲被当年的同事即国伟的师傅说服,默允了国伟学艺。而国伟一直一位父亲不知情,以致他的第一次公开表演也是瞒着父亲去的,当他在高空中表演时看到父亲的刹那,顿时慌了手脚,无所适从,惊慌过度的他失控从高空坠落,悲剧由此而生。掩卷深思,为之扼腕叹息,要是父子之间多点交流和理解,悲剧就不会发生;要是父亲不因己喜恶粗暴干涉孩子兴趣爱好,悲剧也不会发生。进而我想到,如果家庭和睦,父母以身作则,《老树已千疮百孔》中的丝汀娜就不会早恋、吸毒;如果父母多点关心、引导孩子,《跳舞的向日葵》中的杨仲钦和温朵朵也不会双双殉情。尤今多么希望天下父母对孩子多点爱,只有拥有一份健康的爱,孩子才会健康的成长。尤今一片良苦用心,只为促进孩子与长辈之间的沟通与了解,融洽关系,为青少年创造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

在尤今的小说里,我看到了人的命运的变幻无常,人性的不可捉摸,而更深刻、更多感悟到的是积极乐观的人生态度,是人性之善、之真、之美。尤今没有借用华丽娇艳的词藻来夸饰,也没有金戈铁马的壮阔场面来虚张声势,更没有追求离奇曲折的故事情节来吸引读者,而是以其富有个人特色的艺术手法进行描写,这就是小处落笔、细节刻画以及热情介入。

小处落笔。在短篇小说的创作中,作者往往在生活的长河中,只截取一朵小浪花或一个小漩涡,只描写事件中的一个小片段或一个小插曲,在人物活动中,只表现某一个富于特征的侧面,就能借一斑窥全貌,以一目尽传精神。尤今深谙这个文学创作的奥秘,在小说中她擅长于写平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无论是描写打工者,还是家庭妇女,或是青少年,尤今都是从他们生活中的一件小事、一段经历或从一个侧面伸发开去,通过普普通通的叙述反映实实在在的生活、真真切切的人生,从而体现她的人道主义关怀。譬如描写女性的悲剧,往往从她们的婚姻这一侧面来揭示;描写打工者的不幸,又多是通过他们生活中的一件小事或一段经历来反映;《沙漠的噩梦》中的穆罕地因酗酒而身陷囹圄;《暗香盈处原是梦》的鸭都拉因难敌酒瘾喝香水中毒身亡;《合乃流泪了》中的合乃经不住赌博的诱惑落个被遣返的可悲下场;《神经佬沙猜本》中的沙猜本不堪忍受妻子的背叛和同事无休止的取笑而自杀未遂被遣送回国,等等。正是从这些卑微的人身上、不起眼的小事上,尤今独具慧眼挖掘处艺术的矿苗,用其朴素、真挚、细腻的笔触,写出一篇篇真切感人的小说,令人耳目一新。正如公仲评论的一样,尤今的作品是“平平淡淡出真情,轻轻松松获良知”。????|j?

细节刻画。细节是构成文学作品的重要因素,它能表现人物性格的鲜明性、独特性,故事情节和场面的生动性、丰富性。生动的细节描写,有助于塑造人物形象,表现主题思想,也能增加作品的艺术感染力。尤今善于抓住人物表情、神态,通过鲜活贴切的比喻刻画人物形象。如写“笑”;“唇角的笑意,爬进了眼睛里”;“内心的高兴,化作了脸上的一朵笑花”;“他的整张脸,都侵在笑影里”;“两张脸,都在笑…… 而笑意呢,飞溅到眉眼鼻唇去”。写“恨”:“由她口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沾上了咬牙切齿的恨意”;“一双大大的眼睛…… 看人时,简直好像在用刀子切割你的灵魂”;“她把目光调回来,停驻在我脸上,目光里有很深的怨与不愿蕴藏的恨”等等,寥寥数笔即通过“笑”与“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反映了人物的精神状态的差异。尤今除了对人物表情、神态描写得活灵活现之外,还将一幕幕场景描写得生动、细腻、真切,恍若飘然而至读者眼前:在《水牛与孔雀》中,艾尔柏轻狂地将酒倒到歌妮亚的胸口,而后又淫荡地去吮吸“……鼓声越响越急,酒泉越流越快,歌妮亚一时吞噬不及,酒从她口中满溢出来,像一条大河突然分岔出许多细流般,争先恐后地从她的下巴纷纷沿颈而下,流到她雪白的胸脯上。说时迟,那时快,艾尔柏突然飞快的把酒瓶塞给旁边的一名宾客,俯下头去,啜吸流在歌妮亚胸口的酒液,姿态显得猥亵而淫荡……”这一细节,呈现了不同人物的性格特征,反映了不同的人性,其中有艾尔柏的丑陋猥亵,歌妮亚的轻浮放荡,让读者看到了人性的丑陋;同时,也间接的反映了史蒂文(歌妮亚的丈夫)的胆怯和懦弱。在《神经佬沙猜本》仲,当“我”送衣服给沙猜本时,他全身颤抖的异样表现,“他没有伸手来接,看了看泥泥,再看了看我袋子里的小衣裳,他薄薄的嘴唇,突然剧烈地抖了起来,少倾,全身仿佛受了感染似的,由肩膀到足踝,都簌簌地发着抖,犹如被狂风吹动的柳条。”从这细节中,我们感觉到了沙猜本爱子之深和失子之痛,看到了人性之真、之善;这一细节也为后面沙猜本自杀埋下了伏笔。尤今再小说中运用自如的细节刻画,不但令人过目难忘,而且丰富了小说的内涵,生动地表现了人性。

热情介入。在尤今的小说里,处处可见到她的身影,时刻感受到她的存在,字里行间都洋溢着她的热情,她渴望与读者分享她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想的气息扑面而来。尤今的小说,多数抒写自己的亲身经历和她周围亲友的遭遇,她往往直接介入小说,由“我”的眼光去观察世态,去叙述人道主义的关怀,去抒写对各种人性的感受。这就使她的小说带上了浓郁的抒情性和强烈的主观感情色彩,从而增加了小说的真实性、亲切感和说服力。她说过:“是以我所认识的人,我所经历的事,作为创作的素材的”,“他们是现实生活里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人”。她在写穆罕地身系囹圄、写沙猜本割腕自杀、写合乃被遣送回国、写歌妮亚私通情夫等等情节时,都曾数次含泪掷笔,掩卷叹息。在《织布匠》里,茵娣娜口口声声叫的“阿谭”即是尤今本人(尤今原名谭幼今),尤今毫不掩饰地出现在小说中,处处流露真情:“我”即将见到阔别多年的茵娣娜时的激动,“想到就要和阔别几年的好友茵娣娜见面了,心立刻化作了锣鼓,清楚地听到它卜卜跳动的声音”,让读者感觉可以摸到她的心跳。然而,这激动却很快变成了见到茵娣娜后的失望“…… 我们都懂得了什么是该谈的,什么是该避免的……我的心里,有着很深很深的悲哀。真正的知己,谈话时,是绝对不会、也不该有顾忌的”,千里迢迢造访的结果却是不欢而散,尤今深深的失落在字里行间弥漫开来,进而发展到返回酒店彻底清醒后的悲痛━━ “坐在床沿,一直哽在胸中的硬块,突然化成了眼泪,大把大把地流了下来……我哀哀地哭倒在异乡这陌生的客房里”,汹涌澎湃的感情终于找到了排泄的闸口,一泻千里,读之为之动容。尤今就是这样在小说中倾注自己的感情,赤裸裸地表现她的感情。看尤今的小说犹如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在向你倾诉,栩栩如生,历历在目,忍不住随她哭而哭,随她笑而笑。这就是尤今的厉害,她能令人不知不觉进入她的故事,感染她的情绪。难怪有人称尤今的小说是散文体小说,或是纪实性小说。其原因无不在于尤今在小说中的热情介入,“有一种忘我的投入感”。

总而言之,在尤今朴实真挚、细腻隽永、自然清新的中短篇小说中,我们可以深深地体会到她的社会责任感和创作良知,感受到她对生命的关怀和人性的关注,读到一颗真善美的心灵。这就是尤今,一个感情丰富,襟怀坦白、悲天悯人的当代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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