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珠宝》


书名: 大地的珠宝
出版社: 新亚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97
作品选读: 大地的珠宝 & 碗底的鱼肉

内容简介:

尤今认为:文字与思维,就是脑库里的“无价之宝”,只有经过不断的挖掘、耕耘、滋润。它才会日新月异地闪现最佳的光采。多年以来,尤今以笔当犁,孜孜不倦地在文字的园圃里耕耘,本书就收着她八十颗辛勤耕耘后摘取而得的果实。这80则取材于现实生活的小故事,忠实地反映了她的旅游观、生活观、创作观、教学观和饮食观。书中许多新颖的观点,令人过目难忘。

作品选读

大地的珠宝

尤今

那一年,到中东的约旦去。

在长达一个月的旅程当中,大部份的时间都消磨在沙漠区的古城老镇里。我不喜欢香料浓郁的阿拉伯食物,三餐多以面包果腹。阿拉伯面包,大而扁平、淡而无味,最惨绝人寰的是:它粗糙有若泥沙,往往啃着、啃着,便悒悒地产生了一个可怕的错觉:以为自己嚼的是长在旱季里的草根。后来,来到首都安曼,看到了中餐馆,立刻便有了一种“他乡遇故知”的狂喜,猛猛化成一股旋风,“呼”的一声,飞卷进去。

那晚吃了些什么,已不复记忆,唯清清楚楚地记得的,是那一碗晶晶发亮的大米饭。一颗一颗的饭粒,细细长长的,松松软软的,闪着洁白的亮泽,散着勾魂的香味儿。欢喜已极的我,在捧着饭碗时,竟止不住双手的颤抖。

一直都很爱白米饭。

小时候,当桌上没有合乎口味的菜肴时,只要将一匙猪油一匙酱油浇在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便能快快乐乐地饱餐一顿了。父母家教极严,为了培养孩子珍惜粮食的良好习惯,碗里盘中,不准剩下一颗半粒米饭,然而,我总是不待吩咐,便吃得干干净净。非常喜欢慢慢慢慢地嚼咀饭粒的那种感觉,每一颗饭,总孕含着一种“深藏不露”的甜味,粗枝大叶地囫囵吞枣的人,绝对尝不出它的妙处;可是,如果你肯、你能、你愿慢嚼细咬,那么,那一股有若高山泉水般的甜味,便会源源不断的溢出、溢出。那种甜味,深邃、含蓄、隽永、耐人寻味。

和大部份“即种即食”的农作物(如马铃薯、玉蜀黍、木薯、蕃薯)不一样,米是经过多种繁复的程序处理而成的。

培植秧苗、犁田、灌溉、施肥、除草、去虫、收割。

然后,打谷、晒谷、去糠。

粒粒皆辛苦。

在缅甸看赤着膊子的农夫打谷,那一下一下重覆着的动作,在单调原始的风味里,却又有着一种近乎执着的虔诚。每一粒从稻穗打落下来的谷子,都是汗与力的结晶、都是韧性与耐性的果实。满地细细碎碎的金黄谷子,乍然一看,像是飞溅一地的阳光,然而,仔细再看,才察觉那是从泥土深层飞窜出来的金色笑靥!

去了糠的谷子,洁白无暇、粲然生光,它是大地赐给我们的珠宝。

一口一口地吃着时,心中涌满了很深很深的感谢。

碗底的鱼肉

尤今

这一则动人的家庭轶事,是外子詹津津乐道的:

“小时,家境不好,餐餐粗茶淡饭。偶尔桌上有鸡,我们都馋得不得了。可是,只要我们的筷子一伸向那盘鸡肉,大哥便会在桌子底下狠狠的拧我们的大腿,警告我们不许轻举妄动。结果呢,动那盘鸡肉的,往往只有父亲一人,母亲一定是不吃的。等父亲一吃饱而离开饭桌时,母亲便会把鸡肉均分给我们。懂事的大哥常常把自己的一份让给母亲,可是,母亲总推说胃口不好,不肯接受;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大哥自己勉强把它吃掉了。”

婆婆年轻时,家庭经济捉襟见肘,她总是把最好的让给丈夫和子女;现在,婆婆老了,孩子个个成才、也个个孝顺,即使天天餐餐要吃山珍海味,也绝对不成问题,可是,积重难返,她依然待己极苛,节俭得近于吝啬;然而,她好客的天性与诚恳的性格,却又使她在对待别人时慷慨得近乎奢侈。

在怡保老家,只要客人上门,不管来的是亲戚抑或是朋友,她总殷勤万分的留客吃饭,大鱼大肉、肥鸡肥鸭,美味佳肴上了一道又一道,源源不绝,让众人吃得开心兼开胃。然而,她自己呢,严严实实的一大碗饭,随随便便的舀些菜汁汤汁,便草草地解决一餐了。有时,啃一节鸡颈、吞一块肥肉,便算是她自宠的一种方式了。

最近这几年,婆婆患了心脏肿大症,医生劝她多吃鱼,戒肥肉。

于是,每回与婆婆同桌吃饭,总是特别的“热闹”,因为一坐上桌,一家大小都会为了让她多吃点好菜而费尽心思。

她来新加坡小住时,我餐餐都会把大片鱼肉剔去细骨而夹给她,可是,每每觑我不注意时,她却又不动声色的将它分了,夹给稚龄的孙儿孙女;我发现了而生气时,她便笑着说:“我老啦,消化不了这么多。”我“斗”她不过,只好另谋良策。添饭时,故意把大块鱼肉压在碗底,把饭盖在上面,等她发现那鱼时,一桌子人都已吃得七七八八了,大家理所当然的不肯接她递过来的鱼,她若坚持,大家便站起身来,一哄而散;这时,婆婆只好嘟嘟哝哝、半埋怨半不甘地把鱼肉吞下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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