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彩岁月》


书名: 七彩岁月
出版社: 八方文化创作室
出版日期: 2007
出版社电话: 64665775
作品选读: 第一章:不速之客

内容简介:

《七彩岁月》是一部日记,诚诚恳恳地记录了一个母亲的心路历程;真真实实地反映了一个母亲的内在世界;具具体体地展示了一个母亲的育儿信念、坦坦荡荡地叙述了一个母亲的得失与苦乐。

尤今以“爱”为底色而以“快乐”为釉彩,绘出了一幅温馨动人的画。

作品选读:

第一章:不速之客

1红毛丹树

车子一驶入怡保占地广阔的祖宅,红彤彤的喜气便劈头盖脸地撒了下来。靠近大门入口处,伫立着一棵忠心耿耿的老树,枝梢上,这里那里聚簇着一串串、一颗颗灼红似火的红毛丹。

这棵红毛丹树,是婆母的最爱。

爱它的疯。

不辨年月、不分时辰,总是疯了一般地结子,累累的果实,把瘦瘦的枝桠压得弯弯弯弯的,浓烈得近乎艳俗的红,自得其乐地把天上肥肥的云朵都染红了。

累累的果实,不是虚有其表的。撕开毛茸茸的果皮,晶莹剔透的果肉闪烁着犹如钻石般的亮光,一口咬下,甜味激射而出,有种爆破的快感。

颗颗如此。

然而,量盛质佳的红毛丹,不是“自求多福”的──它是婆母辛勤耕耘的结果。除虫、施肥、浇水,日日不辍,无时或断。树亦有情,它承受了婆母无微不至的照顾,它感受到婆母充沛盈满的爱,便以丰富可口的果实回报她。

初见红毛丹树那一年,我26岁,刚刚嫁入林家。

那时,婆母的内孙和外孙相加总共有十名,农历新年的跫音一响,大家便从四方八面赶回怡保,平时寂寥无声的祖宅,霎时缀满了一串又一串的笑声。在七十年代中旬,电脑不普及,电视节目也不是很精采,嫣红姹紫的花园因而成了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好地方,枝盛叶茂的红毛丹树,当然也就是孩子们“游戏的大本营”啦!生龙活虎的孩子们,一个个化身为孙悟空,飞蹿上树,在粗壮的枝桠间跳来跳去,树叶的绿和果实的红,恣意在他们身上构成纵横交错的图案。

我和婆母,坐在树下的藤椅上,闲谈。

婆母细细的眸子,浮着恬然的笑意,就在孩子们快乐的叫嚷声中,她对我说道:

“以后,你有了孩子,送回来怡保,我代你照顾。”顿了顿,又笑着说:“我教他爬树。”

孩子!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是一个遥远得近乎陌生的名词。我才26岁,刚刚转行,由图书馆专业管理员改任报馆外勤记者,生活由一块单调的白布变为斑斓的花布,有许多该学、想学而又必须要学的,心中、脑里,根本没有余隙容得下任何其他的计划!

此刻,看着在树桠间窜来窜去那一张张天真无邪的可爱脸庞,我心里想:养孩子,其实和种树的道理是相同的。

唯有全心全意地爱它、用足心思地照料它、巨细靡遗地监督它,才能使它茁壮地成长。一旦长成,便不要过度保护它,让风吹它、任雨淋它,使它在岁月的历练里形成不畏风雨的坚韧。

他日,如果有孩子,我要他们长成树的样子,有着像树干一般粗壮结实的躯体、有着像果实一样丰盈充实的脑袋。风来,让叶子奏出沙沙的声响随风婀娜起舞;雨来,让雨水把树叶刷出一层悦目的青翠油亮。

我不要室内弱不禁风的盆栽,不要呵不要!

2措手不及

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上午,我到裕廊区一家中式糕饼店进行采访,准备以专题特写的方式呈现。

中式糕饼是我国一门历史悠久的行业,自从很多年前那一群胼手胝足者南下拓荒后,这一行业,便随着他们在此落地生根了。在昔日的古老社会里,这些种类繁多而美味绝顶的中式糕饼,除了满足人们的口腹之欲外,也是婚娶或祭神不可或缺的礼品,因此,它既是古色古香的,又是瑰丽神秘的。不过呢,时过境迁,到了七十年代中旬,随着西风东渐,社会风俗改变、饮食口味转变、加上原料不断涨价、工人难以聘请,在在都使中式糕饼制造业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我因此决定深入探讨这门行业的前景。

店里,三十余种形状截然不同的中式糕饼,以美不胜收的缤纷色彩撞痛了我双眸。烘焙糕饼所散发出来的香气,汇成了一阙热闹的“交响乐曲”,肆无忌惮地“响”在店里每一个大大小小的角落里。

这天早上,和往常一样,我还没有吃早餐便赶着出门进行采访了,然而,奇怪的是:此刻,满室香气引起的不是蠕蠕而动的馋虫,反之,我觉得腹部好似注入了过多的空气,鼓胀鼓胀的。当“天真烂漫”的饼气“不识时务”地侵入嗅觉时,我竟然极为反常地生出了想要呕吐的感觉!

我想,我是生病了。

也许,又是可恶的胃病在作怪了。自从当上记者后,恼人的胃病便不依不饶地对我纠缠不清了。

访问一结束,我便赶往荷兰路的一间医务所。医生一检验,便露出满脸笑容,连声说道:

“恭喜,恭喜你!”

肚子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预产期是次年六月。

从医务所出来,我的心茫然得像是大海一艘迷失方向的船。

上个星期,我和外子日胜还兴奋地策划着一项环球旅行计划──我们打算各自向任职公司申请三个月无薪假期,逍遥自在地四处遨游。为了这个美丽的计划,我在工余之暇,像只贪婪的蠹虫,拚命蚕食历史和地理的书籍,那张大大的世界地图,几乎被我翻烂了。那种为了“行万里路”而去“读万卷书”的心情,十分美丽。

可是,现在,一切计划,都将泡汤了。

快要当妈妈了,按照常理来说,我应该欣喜若狂,可是,这个消息,却又来得不是时候,我走出医务所的脚步,超乎寻常地沉重,好似有人无端端地为我加了一副脚镣。

以这样的心情来迎接我生命里的第一个爱情结晶,是我怎么也意料不到的……

取消了环球旅行的计划,我在“顶着炙阳、踩着星光”的采访生涯中,一面东奔西跑,一面“等待”着新生命的降临。

说“等待”而不说“期待”,主要是怀孕期间所有不适的症状,我全都有了。

呕吐、晕眩、反胃。整个人,老像踩在缥缥缈缈的云絮里,虚虚浮浮的;有许多次,访问进行至半途,我必须向被访者道歉,冲去洗手间,呕得天翻地覆、吐得天旋地转,臭气熏天,苦不堪言。嘿,“害喜”这个词儿,应该改成“害苦”才对呵!

这个时期,我变成了一枚地雷,一触便爆,甚至,不触也爆,脾气坏得连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对不起自己。

有一天,为后继无人的古老洗衣业完成了一项专访,回家时,已是晚上八时许了。两条腿累得好像轻轻一折便会“喀啦”一声断掉,比腿更累的,是精神。

日胜比我先回家,饭菜已做好了,搁在桌上。有一尾清蒸石斑鱼、一盘洋葱炒蛋、一锅包菜萝卜汤。一看,气便不打一处来。嫌鱼膻、嫌蛋腥、嫌汤淡,也嫌自己心情黯淡。日胜呢,心情极好地盛了热气腾腾的饭,说:“吃吧,吃吧!”我一言不发地捧起饭碗,不情不愿地用筷子尖将饭粒拨进口里。日胜把一大块雪白的鱼肉夹了,放进我碗里。不知怎的,我居然动气了,飞快地将那块鱼肉“刷”的一声从碗里扫到桌上,莫名其妙的眼泪,豆大的、重甸甸的、直直直直地掉进碗里。日胜没有出声,若无其事地用筷子把桌上跌碎了的鱼肉轻轻夹起来,放到一边,然后,以一种宽容而又包容的眼神看着我,说:“会生一枚爆竹呢!”见我没有答腔,便又说道:“地雷生爆竹,以后,满屋子都是硝烟的味道哪!”眼泪还在“叭嗒叭嗒”地掉,可是,这个妙趣横生的比喻却让骤然而生的笑意爬进了我眼里。顿了顿,他又正色地说道:“笑声,是胎儿最好的营养呢!你好像好久没有让胎儿服食这种维生素了!”

几句话,醍醐灌顶。

我醒了过来。

啊,我怎么一直没有想到胎儿需要“快乐”这个重要的基本元素呢?

接下来的日子,学会了控制脾气,而怀孕初期不适的症状也慢慢慢慢地消失了,不再晕、也不再呕。

正当我日感舒适之际,另一种可怕的“症状”却出现了:胃囊,成了一个“无底深潭”,不管投入多少食物,都填不满。即连空气,如果可以用刀切割成一块一块,我也许都会吃得津津有味哪!

日日、餐餐狼吞虎咽的我,吃得心安理得、吃得全无后顾之忧,因为不管吃多吃少,肚子都是一样的大、一样的圆,不吃白不吃,所以,愈吃愈凶、愈吃愈猛,如果这个时期去参加“竞食比赛”,冠军非我莫属。

吃得多,睡得好,身强体壮,有时,我在健步如飞之际,竟然忘了自己是个身怀六甲的人。

就这样,出事了。

那一天,亚洲妇女福利协会举办记者招待会,宣布一项意义重大的试验性计划──在宏茂桥社区老人院成立“日间托老所”。记者招待会定于早上十时举行,我九时正便站在路边等计程车,然而,等了许久,都看不到计程车的踪影。向来时间观念极强的我,心里爬满了由焦灼化成的蚂蚁,就在群蚁左一口右一口地咬噬着我时,来了一辆公共汽车,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好似沙丁鱼的人。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化身为冲锋陷阵的战士,硬硬地挤了上去,宛如杂技团里的团员,险状百出地站在梯阶上。当时,心里只有工作、工作、工作,安全意识全然抛诸脑后。愚蠢的行径,带来了相应的恶果,车行不久,司机因故猛然刹车,我站立不稳,惨惨地从梯阶上掉了下去,仰面跌在马路上。在众人惊慌的喊叫声中,一波一波痛楚由足踝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在那一刹那间,我怕得整个人都麻痹了,完完全全失去了思索的能力──不是怕受伤,而是担心胎儿受影响。善心的路人七手八脚地将我扶起来,有位驾车路过的热心人士风驰电掣地把我送到医院去。

检验的结果,七个月大的胎儿安然无恙,可是,足踝严重扭伤,给了两周病假。

偷得浮生两周闲,我躺在床上,开始认真思索孩子出世后由谁照顾的问题。

聘请佣人吗?我和日胜都是早出晚归的人,谁来监督?

交托给保姆吗?目前又没有物色到可靠的人选。

唯一可行的办法是把孩子送到五百公里外的怡保去,交给婆母照顾。生活清闲的婆母,非常喜欢也非常渴望照顾孙子,孩子交托给她,我可以百分之百的放心,而婆母也会百分之百的开心,正是“两全其美”也。

3伸手不见五指

预产期定于6月11日,精神奕奕、体力充沛的我,在采访线上东奔西走,一直到6月8日,才停止工作。

骤然由高度的忙碌变成了极度的清闲,我把生活的重心转移到厨房去。

我为自己炖煮各式各样的补品,吃得最多的,是炖黑鸡。采用的,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炖煮方式──黑鸡剥皮后,斩成四大块,放进石臼里,以石舂捶得糜烂糜烂的;然后,将碗倒立,置于双层炖锅内,再把糜烂的鸡块放在碗底上面,以小火炖上四个小时。蕴含在鸡肉里的汁液,被灼热的火力逼了出来,金黄色的,纯粹而浓郁,不可思议的鲜。一匙一匙慢慢地喝着时,像在啜饮阳光,全身的细胞都被烘得暖洋洋的,十分舒畅、十分受用。

晚上,日胜回家,便带我到各大餐馆品尝各式美味,我吃得脑满肠肥,油光满面,胎儿呢,竟在“尝遍美食”的情况下,迟迟不肯“面世”。

照顾我的,是妇产专科医生陈莉娜(Dr.LENACHEN),在预产期过了整整十天而依然没有动静之际,她劝我多做运动。

“运动!”我喊了起来。平常一说到运动,便好像碰到了“宿仇”,现在,挺着一个水桶也似的大肚皮,居然叫我去做运动?

陈莉娜医生苦口婆心地劝我加入医院为孕妇开办的“产前运动班”,我把头摇得好像拨浪鼓一样。她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说:

“尽量到公园走走吧,运动越多,就越容易生产。”

那时,我住在纽顿圈附近一所私人公寓,楼高四层,我住顶楼。那天,检验回来后,我便“物尽其用”地利用楼梯来进行运动了。每天三回,在用过早餐、午餐和晚餐后,我便在楼梯间爬上又爬下,如此上上下下、下下上上的,走得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可是,肚子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6月28日,再去复诊时,陈莉娜医生终于下了“战书”,说:

“准备入院吧,明天一早,我为你催生。”

1977年6月29日,我入住MountAlvernia医院,在打了催生针的五个小时后,长子诞生了。

取名林方义。

他的祖父,在未去世之前便列下多个孙儿的名字,中间那个“方”字,是根据族谱而定的,最后一个字则明确地寄寓了祖父对第三代在精神面貌上的期许。

当我把这个七磅重的小婴儿抱在怀里时,第一个窜进脑子的念头竟是:

“啊,我真不该喝那么多咖啡的!”

那一张小小的脸,好像是关了灯的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勉强找到他的眉眼鼻唇。

嘿,真是丑,我心里想。可是,一种混合着骄傲与欢喜的情愫,也在这时好似潮水一样涌满了我胸臆。

我做母亲了呢!

我默默地想,对自己微笑。

这一刻,完全没有想到前方的路究竟有多漫长,更没有想到养育孩子种种无法避免的艰苦与困难。

4坐月

在南洋商报当记者而生下长子的那一年,我的月薪才七百余元,可是,当时,请一个陪月,我却得付上八百大元,外加一个五十元的红包。

所谓的“陪月”,是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一带盛行的“职业”──孩子初诞的那一个月,请个人回家来照顾产妇和初生婴儿,工作范围包括为产妇烹煮各种在妊娠期间享用与进补的食物、洗熨衣服,此外,最重要的,她得照顾初生婴儿的一切,诸如喂食、冲凉等等。

我事前已和这位当陪月的张嫂见过面了。五十开外,头发全往后梳,露出了光洁的额头,额上有细纹。嘴里镶了金光闪烁的牙齿,说起话来头头是道,一副干练敏捷的样子。挺合眼缘,立刻付了四百元订金。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当时看到的,竟是个假相。

从医院回到家里,张嫂已经在厨房里忙着了。我闻到黑醋的酸味儿,心里十分欢喜。根据民间流行的说法,黑醋有助产后康复,而我一向又很喜欢吃猪脚醋,想到居家休养的这段期间可以大吃特吃,心情特好。

张嫂就在那一团一团的香气里从厨房走了出来,没有一如期望般接过我怀里的孩子,只说:“床已经铺好了,你就让孩子睡在床上吧!”说话那语调,竟是命令式的,冰冷而不带一丝感情。我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她又说道:“尿布我已经叠好了,要用时,可以去柜子里拿。”说毕,便施施然地走进厨房去了。

我觉得累,把孩子安顿好,躺在床上,朦朦胧胧正要入睡时,孩子却“哇”一声哭了起来,宏亮的哭声把停驻在我眼皮上的睡虫驱赶得一干二净,我爬起身来看,只见他整张小小的脸哭得缩成了一颗皱皱的胡桃,两条细细的小腿在空中无助地抖动着。他到底为什么而哭呢?是饿了吗?抑或是身子不舒服?我困惑而又无助,只好一叠声地喊:“张嫂,张嫂!”一连喊了几声,才听到她不耐烦的声音从厨房那儿遥遥地传了过来:“你没看到我在忙吗?”天呀,她连走进房来瞅一眼也不肯,我真是“遇人不淑”了!

中午,吃过了她为我准备的猪脚醋后,睡虫爬上眼皮,我倒下便睡。是被厅里电视机的声音吵醒的。走出房外,眼前的景像吓得我睡意全消。张嫂正坐在电视机前面的沙发上,两条腿粗鲁地张开着,小宝宝就在她两腿间头歪歪地睡得昏昏沉沉。电视机开得震天价响,而她,居然手夹香烟在吞云吐雾!浓浊的烟味,像阴魂一样,阴阴沉沉地氤氲在大厅里。

我生气极了,大声喊道:“张嫂,你怎么可以对着婴儿抽烟呢!”

她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我一眼,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应道:

“这是你的第一胎嘛,也难怪你这么紧张!告诉你吧,我当陪月已有整整二十年了,在我手上长大的婴孩,数也数不清,不过,我到现在还没听说哪家哪个婴儿因为我吸烟而出事哪!”

当时年轻,听了这话,竟不敢拉下脸来骂年龄比我大上一倍的她,再说,投鼠忌器,晚上是她陪婴儿睡的,惹恼了她,谁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忍气吞声地将婴儿抱回房间,很觉委屈。人人都说请了个陪月,我可以尝尝“皇后”式的舒适生活,可为什么我第一天便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为什么呵!

正痛苦间,我的“救星”适时来到了──看孙心切的婆母,从怡保迢迢地乘搭火车出来新加坡了。

晚上九时许,日胜从火车站把她接回家来。她一进门,便喜不自抑地把婴儿紧紧地搂在怀里,脸上每一道或深或浅的皱纹都镶嵌着浓浓的笑意,那种说之不尽的爱,源源源源地由心坎深处流了出来。

张嫂坐在一旁,一张脸,像搁在冰格里的隔夜面包,又冷又硬。她原以为自己在这屋子里已是个“稳操大权、呼风唤雨”的“将军”了,没有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满心的不乐,化成了满脸不豫之色。

当天夜里,婴儿哭,她泡奶。婴儿喝奶,她抽烟,烟灰簌簌地掉落在婴儿的脸上,正巧婆母起身探视,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将她结结实实地训斥一顿,之后,把婴儿抱到自己的房间里照顾。

这个既不敬业又不乐业、一味只会倚老卖老的陪月佣人,次日一大清早便来敲我的房门,气鼓鼓地说:

“我不做了!”

正中下怀,暗暗欢喜。担心她改变主意,赶紧包了个红包,火速将她送回家去。至于预付的那四百元定金呢,就当作是她工作几天的酬劳了。

嘿,真有一种送走“瘟神”的感觉呢!

而从这一天起,我才真正地享受到“坐月子”无尽的快乐。

这一回请全职佣人的经验可说是十分不愉快的,这种宛若被蛇咬的感觉,使我在此后长长的一生里,把请全职佣人这一码事当成了“井绳”。

5放下

婆母从怡保给我捎来了两大惊喜。

她带来了十二只鸡和一大袋中药。

鸡,每只重约一斤,皮黄肉嫩,一只只清洗得干干净净,装在塑胶袋子里。婆母一边忙忙碌碌地将它们塞入冰格里,一边欢欢喜喜地对我说道:

“这些鸡,都是自己饲养的,买回来时,毛茸茸的,比巴掌还小。饲料是自己拌的,一只一只亲自喂饲,一寸一寸地把它们喂大的呢!产后吃这些嫩鸡,特别滋补!”

婆母厨艺极佳,我餐餐大吃特吃。人参炖鸡、红枣蒸鸡、麻油炒鸡、姜酒煨鸡,轮流上阵;猪肝、猪腰,更是无日或缺。

最绝的是她的猪脚醋──煮猪脚醋,来来去去就是那几样原料,猪脚、猪手、姜、黑豆、黑糖、黑醋,然而,奇怪的是,不论由谁来煮,都煮不出婆母的那种绚烂已极的风味。丰腴的猪腿酥软而不糜烂、细滑的猪皮富有耐嚼的韧性,吃进口里,又松又化、又绵又润,正是“百感交集”;那黑溜溜的醋呢,光可鉴人,滴油全无,让人看着舒心、喝着安心;醋的滋味,只一字可形容:“棒”!大酸、大甜、微辣、微咸,直吃得人心情恍惚,仿佛在品尝一场惊心动魄的恋爱。

据我从旁观察,婆母煮猪脚醋最独特之处在于她处理姜块的方式。许多人把姜块洗干净之后,便直接放入黑醋里煮;婆母认为这种做法会导致姜块内浓浓的姜汁悉数流入黑醋中而影响了姜醋的好味道;所以呢,她总是不惮其烦地用一大匙麻油把一公斤的姜块以小火翻炒,炒了又炒、炒了再炒、翻来覆去地炒、颠三倒四地炒,一直炒到所有的姜块干透了,才将这些满溢麻油香味儿的姜块倒入黑醋里,这样一来,煮好的姜醋便只有姜块特有的香辣味儿而绝无姜块那种辛辣的涩味了。

除了食补之外,婆母认为另一大保健方式是“药澡”。

许多人认为坐月期间不应洗澡、不该洗头,婆母可不信这一套。她带来了一大袋药材,以大锅熬煮,咕嘟咕嘟地冒出的烟气里,满满满满都是药材的香味儿。当那一大锅水渐渐渐渐地变得比墨还要黑时,她便熄火,再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地舀进澡盆里。如此连煮多次,才能注满大大的澡盆。

她一面在厨房与澡房间来回奔走,一面向我解释:

“这秘方,是从海南岛带过来的,以这些药材熬水洗澡,可以去风、祛寒、保身、健体!”

我在坐月期间神清气爽,天天倚床读书,根本不懂得“累”字怎么写,我想,这应该归功于“药澡”吧!唯一的遗憾是:当时不曾向婆母探问药材的组合成分,迄今别人问起,脑子一片空白。

谨奉劝家有“祖传秘方”者,切切把握时机尽早学习。当亲人健在时,我们老是天真地以为某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会长长久久地、丝毫不变地持续下去,岂不知道当狰狞的死神把魔掌伸过来时,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在坐月期间享受着婆母不辞劳苦而又无微不至的照顾,我觉得婆母着实以具体的行动为“爱”这个字作了最贴切的诠释,尤其是在婆媳纠纷层出不穷的现代社会里,婆母却将我视如己出,这是我终生铭感的。

这段时期,我看了大量的书。

说来也许荒谬,我读的,不是育婴指南之类的书,而是旅游书籍。

我已作了决定:孩子满月后便由婆母带回怡保照顾,我呢,将偕同日胜飞赴风光明媚的澳洲,作为期一个月的旅行。日胜当时拥有澳洲的永久居留证,他一直很希望带我去看看这个他婚前生活了整整七年的地方。

1977年7月29日,方义满月。

表面上看来,满月的婴儿和初生时没啥两样,一天到晚,除了喝喝奶、撒撒尿、拉拉屎、哭哭又笑笑,啥也不懂,然而,实际上,由母体子宫降生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来,他已经历了一个“惊涛骇浪”般的适应期,因此,满月可说是人生一个的小驿站,确实值得大大地庆祝一番。

一大清早,婆母便用一把全新的小剪刀,将方义稀疏的头发干脆利落地剪了个精精光光,根据民间习俗,头发剪光了,象征着满月后另一阶段的新生;此外,一般人亦相信,将毛发理光,以后重新长出来的头发,才会更柔软、更茂密、也更有亮泽。

剪了头发而显得精神抖擞的方义,“骨碌碌”地转动着好奇的双眼,打量着周遭的世界。成人一个个意兴勃勃地为他而忙,忙着把一粒粒圆圆的鸡蛋染成艳艳的红色、忙着将热气蒸腾的糯米饭装入精致的器皿里、忙着在一盒盒精心挑选的蛋糕盒子上贴上一张张象征着吉祥喜气的红纸……

每一张脸,都荡漾着笑意;那种由衷的快乐,化成了具体的笑声,这里挂一串、那里悬一串,好似洞穴里的石钟乳,可触、可摸,无处不在。

满月过后,婆母抱着小方义乘搭飞机回返怡保;我呢,也收拾行装到澳洲去旅行了。

朋友们都觉得我不可理喻,她们瞪着我说:

“孩子才满月,你居然舍得放下他,跑去旅游!”

朋友的话,有一个很关键性的字眼,那就是:

“放下”。

是的,放下。

在长长的一生当中,我都在履行“放下”这个“看似容易、实则困难”的人生哲学。

唯有懂得“放下”,得意时才不会失态,失意时也才不会失常。

唯有懂得“放下”,才不会被成功的锦簇花团迷得失去了自我与方向,也不会被失败的荆棘伤得失去了自尊与目标。

前进,不断地前进,得也好、失也罢,到了该放下的时候,便放下。之后,再前进、前进;又再放下、放下。

现在,我便是暂时“放下”了初生的孩子,全心全意地投入旅游的快乐中。有些父母,把稚龄孩子交给长辈照顾而外出旅行,可是,国门一出,便失了魂魄,每日几回拨电回家,查问孩子的一切,归心似箭,玩得一点也不畅快,有些还频频自责,后悔此行。

我呢,从来不服“后悔”这一帖药。

我知道,在婆母的怀抱里,孩子会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健壮而快乐地成长;因此,在全无“后顾之忧”的情况下,我在澳洲玩得尽兴而又尽情。

隔了7年后,我于1984年幺女满月后重临澳洲,然而,那一次的出国,却沾满了痛苦已极的眼泪,我还几乎丧失了性命。

此是后话,暂时按下不说。

(未完)

(注:《七彩岁月》全书16万字,总共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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