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就是生命》


书名: 文字,就是生命
出版社: 八方文化创作室
出版日期: 2005
出版社电话: 64665775
作品选读: 我的家人

内容简介:

《文字,就是生命!》这部书,通过了现实生活里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动人故事,说出了尤今与文字终生结缘的经过。这些故事,晃动着笑影、闪动着泪光,轻松处令人捧腹大笑,沉重处叫人潸然泪下。全书处处展现着闪烁生光的智慧,在在充满着让人茅塞顿开的启示。它既可被目为一部风景百变的人生画册,也可被看作是一部意味隽永的写实电影。

尤今文笔凝炼,行文幽默;遣词用句,别具一格。千变万化的词汇是她掌心里的魔术方块,她随心所欲地砌出了一幅又一幅气韵生动的文字图画。此外,意象生动的比喻、破旧立新的叠字叠词和对仗工整的文字排比,为她的作品注入了令人百读不厌的优美元素。

《文字,就是生命!》这书,是读者精神世界里的维他命,适合于各种年龄层的读者。

作品选读:

第一章:我的家人

1 父亲

一谈起我的出世,母亲的声音,便满满满满的都是笑:

“足足有八磅重呢,硕大肥壮,连哭声都是石破天惊的,中气十足!”

这个肥胖的婴儿,就在马来西亚北部的山城怡保,度过生命开首的八个年头。

这八个年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在生命的“记忆之库”里,它却是酸甜苦辣全都齐备的。生命的河流,潺潺地流动着,有许多记忆被岁月的洪水冲走了,也有许多记忆被岁月涮洗得淡化了,唯有这八个年头的生活,不论任何时候回想起来,都清晰如昨。

怡保位于马来西亚北部,是重要的城市之一,曾被誉为马来西亚最清洁和最美丽的城市。它为群山环绕,远远望去,岗峦起伏,极具图画的美感。市内有许多小公园,绿意盎然。

我的父亲谭显炎和我的母亲陈陶然,便是在这个绮丽的山城里缔结良缘的。

父母亲的结合,在这个山城里,是为人津津乐道的一桩美事。

1937年芦沟桥事变,中国对日本展开全面抗战,那一年,日本在南京展开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激起了海外千万华人的愤慨。血气方刚的父亲,瞒着家人,于1940年毅然飞赴中国重庆,接受严峻的军事训练,准备拿起枪杆子,和残暴的侵略者决一死战。

这个决定一下,他长达五年的军旅生涯就此展开了。

军校毕业后,智勇双全的父亲,曾经辗转到过几个不同的战区作战。

1942年2月,马来亚在日军节节进逼的攻势下,惨惨地沦陷了,人民自此陷入了3年零8个月水深火热的痛苦生活中。

父亲和军校的十余名成员,在林谋盛的率领下,由重庆飞往印度,和英国政府合作,组织抗日队伍,展开马来亚敌后谍报工作(这支部队,就是日后赫赫有名的“136部队”了)。

父亲一行人抵达加尔各答不久后,便被派往地势险峻的狮子山受训。狮子山海拔数千尺,白天酷热,夜晚酷寒,寸草不生,人踪灭绝。在这恶劣的环境中,展开了密集而又艰苦的训练,他们昼夜不分,爬山越岭,学习各种特殊的战斗技术;有时,他们乘船到偏远的地带,凭着地图和指南针,潜入特定的地区探测军情;有时,他们混入孟买等大城市进行谍报工作。就这样,在高山、在森林、在海上、在闹市,他们完成了难度极高的全面性训练。

之后,一行人乘坐潜水艇,启程到锡兰的哥伦坡去,再由哥伦坡横渡印度洋,悄悄潜返马来亚森林登陆。登陆后,他与陈平联络,在美罗山建立军事基地,最初,父亲主要的任务是代表一三六部队在马来亚与当地的抗日军取得联系,携手合作,并肩抗日。接下来的工作,是为抗日军提供严格的训练,一方面通过严明的军纪尽量地提高作战的士气,另一方面则着手训练他们实弹射击,加强他们的作战能力。

父亲成功地与印度总部取得了联系,总部源源不断地为他们供应武器、粮食与种种日常用品。慢慢的,人数渐渐增多了,军队的力量也加强了,正想在1945年配合联军反攻马来亚时,日本却在那一年正式宣布投降了。

战后,父亲将他这一段有惊又有险的可贵经历,以生动流畅的笔调,一气呵成地写成了长达十万余字的纪实文字《马来亚敌后工作回忆录》。

在我成长后,这篇令我百读不厌的作品,可说是我接触到的第一篇历史纪实文字。它既载有理性而翔实的史料,兼亦有趣味盎然的感性描绘。许多抗日志士在父亲的笔下都栩栩如生。

父亲为人处世,平实而又踏实,心口如一;文如其人,写出来的作品也是四平八稳的。他不渲染、不矫饰;如实而具体地将那两年多的抗日生涯作了详尽的报道,正因为他写得诚心而又诚恳,特别易于触动读者的心弦。

年纪很轻时,读父亲这作品,有一种看电影的“畅快感”,但觉高潮迭起,引人入胜;一页一页飞快地翻读着时,我注意的焦点,全放在父亲行军的艰苦、谍报工作的危险、丛林生活的阴森这些刺激性的描绘上;比如说吧,像以下这样的细节描写,就非常吸引少年时期的我:

“住在山林里,粮食来源艰难,唯有就地觅取杂粮补充,每天轮流跋涉几个小时,到当地土著的田地里挖些木薯来充饥。山中有种山莴苣,味臭且苦涩,起初尝它时,几乎是掩着鼻子来逼自己吞咽的;后来,常吃,可是,那股浓烈的味儿依然还是令人深为反胃。另外还有一种取之不尽的食料,那就是竹笋。野竹遍地丛生,不但竹笋可以吃,就是二三十尺高的竹尖,如果是还没有开枝长叶的,也可以食用,只要用力摇动树身,竹尖便会折断,箭似的急射而下,深深插入土里,万一闪避不及,碰触及身体,那就休想活命了。剥去层层的硬壳,把那白嫩的竹笋切成片,放在滚水里煮数十分钟,待苦味尽去,用虾膏炒一炒,味道还不错。还有一种柠檬树,高四五丈,树梢嫩的部份可以吃。树身长满刺,树皮坚硬,刀斧砍下去,铿锵作响,震得手也隐隐作痛。树倒后还得费好些功夫除去枝叶,忙了半天才获得不过数斤重的嫩心,拌点咖哩粉来煮,味道十分甘美。山里有竹鼠,大约一斤多重,尾巴一尺多长,是土著最爱的食物。他们在屋角撒些玉米,然后,静候一旁,一发现有黑影移动,就将长矛掷过去,例不虚发。他们把捕得的老鼠连毛带皮在火上烤熟,轻轻把毛刮掉,切开鼠肚,用两只手指将肠拖出来往嘴里送,看得我们直打寒颤。他们将老鼠尾巴切下来晒干,缠在手臂上,据说可以消灾避邪。”

这样的生活,对于未见世面的我来说,新鲜一如天方夜谭。我总是读得津津有味而又回味无穷。

年纪稍长,再读父亲的作品,强烈地触动我的,却是贯串于作品内那股浩然的正气。

文中有一段记载林谋盛冒险入城筹募应急资金,动身前夕,他委托父亲在他离开期间,代理他的职务。两人夜深对话,这一长段话,每次读及,都深有感悟。

父亲如是写道:

──夜晚,同志们都熟睡了,我和林区长还坐在外边长谈,他说:“如果我们能光荣地完成任务,和平后,我还要实现另一理想,那就是把同志们结合在一起,共同努力创造种种事业,例如开办工厂,经营商业等等,大家如同处于一个大家庭里,才不负我们同生共死的一番奋斗”。说着,他顺手把一块木头投进身旁的火堆,把火拨得更旺更红更炽热,火焰散开,火星子快活地飞舞着,他搓搓手,动情而乐观地继续说道:“取得的利润,除了供给自己生活外,多余的钱,就贡献给社会,办种种慈善事业,为国家为社会服务,过着身心愉快而富于意义的生活。”我听着,听着,渐渐沉醉在缅想中,脑子里织出一幅美丽动人的远景来:人们不再有恐惧和仇恨,各施所长,各取所需,快乐而惬意地生活着……──林谋盛烈士壮烈地牺牲了,可是,他造福人群的理想,却伴同他爱民族、爱国家的气节,长存人间。

参加抗日活动最令父亲感觉到痛苦的是:他连累及家人受敌人的监视。为了找出父亲的踪迹,日军逮捕了他的二哥,关在牢房里,严刑逼供。由于他哥哥所知有限,敌人逼供不出任何情报,就在一个没有月亮而星星黯淡的夜晚,日军拉他到怡保安顺河的桥上砍头。一齐被拉去的,有二十余人。当日军以军刀残酷地将他人的头颅一一地砍下来时,他的二哥转过头去看,日军发怒,飞起一脚,将他踢下河去,他沉下水时,日军朝水里开枪,幸未击中。命不该绝,他当时身著风衣,风衣遇水膨胀,手上紧绑着的绳索因此而松脱,他泅水上岸,到一个唤作“木歪”的小地方去,隐名埋姓,从事耕种,一直到和平为止。

经过战火的洗礼,父亲确切而具体地感受到战争所带来的种种祸害,而在心理上,也承受着无可弥补的痛苦。正因为如此,他日后在教育孩子时,也有着一个明确的方向,他非常注重孩子品格的熏陶,他要孩子做正正直直的人,他要孩子对人关怀、对事关心、对国关注。

2 外祖父母

我的外祖父陈同福,十三岁那年由中国福建省只身南来,当割胶工人。他聪颖好学,辛勤工作之余,孜孜不倦地勤读书报、手不释卷地修读语文。头脑如刀,愈磨愈利;学问如雪球,越滚越大团。靠着无时或辍的勤奋自修,渐渐地,外祖父宛若经过仙人点化似的,由一名胸无点墨的小少年,摇身一变而成了满腹经纶的大好青年。他勤勤勉勉的工作态度,也得到了上司的赏识,由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胶工一步一步慢慢地晋升,年届二十二岁时,他已升为陈嘉庚公司的总巡了。后来,自行经商,事业如中天之日时,当选为“吡叻树胶公会”的会长,根据母亲的叙述,当时,家里绫罗绸缎堆积如山,山珍海味食之不尽,而外祖母手上的钻石戒子呵,晶光乱闪,足以和天上的星星比美。

尽管腰缠万贯,可是,外祖父并未疏于读书,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但通晓古文,而且,精通英文。写英文,通畅流利;写中文,言简意赅。一手龙飞凤舞的毛笔字遒劲有力,力透纸背,让人过目难忘。

外祖父阅读的兴趣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化的,不论文学艺术、科学数理、天文地理、医学命理、古今逸闻、中外时事,无不涉猎。在亲人眼中,他简直就是一部活的百科全书。

家中藏书极多,一部部、一套套,整整齐齐地摆满一屋。有一件事,一旦提起,便令人咬牙切齿,但却也从中证明了外祖父读书极多。这事,是郁菲三姨告诉我的。在马来亚沦陷于日军手里时,可怖的谣言满天飞,其中一则谣言是说日本人“留人不留书,留书不留人”,凡是家有藏书的,格杀勿论。外祖父权衡轻重之后,忍痛割爱,把满屋子的中外名著,一部部、一套套、一堆堆、一批批地搬去庭院焚烧。当一页一页的书在熊熊烈火中化成一缕一缕“文字的冤魂”时,外祖父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愤慨的、难过的泪水!

外祖父是个极为好看的男人。他高大,肩宽、腰直、腿长。炯炯有神的眸子湛湛生光,别人说话时,他总专注地听,听着时,眸子便不自觉地流出了一抹让人心醉的温柔。许多人说他像混血儿,因为他的鼻子高挺有型。学贯中西,使原本外表俊朗的他浑身散发着一种儒雅的气质;而温文的举止和得体的谈吐又使他展现了翩翩的风度。

外祖母潘君莪,是他的元配,两人可称得上是“绝配”。

平心而论,外祖母并不能算是美人儿。眼不大、鼻不高,轮廓一点儿也不鲜明。但是,她细细的眸子会笑,薄薄的唇皮儿更会笑,笑起来时,眸子像妩媚的月牙儿,双唇像淡红色的菱角,都是弯弯弯弯的,让人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那淙淙淙淙地流着的、欢欢喜喜地唱着歌的清澈小溪。

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因为外祖母同样是爱书之人。在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老年代里,外祖母自然没有入校求学的机会。在适婚之龄,凭媒妁之言,嫁给仪表出众的外祖父之后,便一心一意相夫教子。然而,过着平淡平静家居生活的她,却不甘平凡平庸,她努力充实自己,自学、苦学、拚命学。别的富家太太一有闲暇便串门子,打麻将,她呢,埋首书中,从方块字里找寻人生的大快活。《红楼梦》这部文学巨著她百读不厌,书里的许多人物都活灵活现地被她长期地“含”在她嘴里。我小时多病,又多愁善感,她就戏称我为“林黛玉”;亲戚当中有八面玲珑者,她“封”她为“王宝钗”;有个为人势利而又伶牙利齿的,她便撇着嘴,说她是“王熙凤”。由于长期浸濡在文学的熏陶中,她思路敏捷,善用比喻,和她谈天,乐趣无穷。书看多了,她便写。写不多,然而,发表在报刊的几篇散文,都是情真意切的精品。

在我成长的整个过程中,外祖母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我在大学发奋读书而夺取了第一名金牌奖,和她在背后的鞭策与激励,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对于外祖母而言,外祖父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全部、她的一切。

她每天晚上给他炖补品,燕窝、人参、冬虫草,交替着炖,虽然家中有好几个佣人,可是,她从不假手他人,把耐心和爱心齐齐放进炖盅里,亲手捧给他吃。

基本上,外祖母是个极有主见又极有性格的女子,独独在外祖父面前,他说一她永不会说二,他要她站她绝对不会去坐。

她毫无保留地、全心全意地、近乎崇拜地爱着他。正因为爱得深、爱得切、爱得炽烈、爱得刻骨铭心,那件事的发生,使外祖母受到了致命的打击,她心中的伤,是千刀剜万刀割般的深,深得根本无法弥补、无从弥补、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

所以,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外祖母在外祖父面前,便成了一个永生永世吃着黄连的哑巴。从我懂事以来,我从来没有看过外祖母对外祖父说过一字半句的话。甚至,外祖母临终前,外祖父在她面前祈求她的原谅,性子倔强的外祖母都不曾颔首。

她是含恨而终、抱憾而去。

一世夫妻,半生情仇。

一直等到我自己成婚、成家之后,我才深切地、深刻地了解:外祖母对外祖父的那份爱,实际上是刻骨铭心、啃啮五脏的。倘若那爱不是如此蚀心蚀肺,那恨便不会如斯炽烈如斯隽永。

外祖父的情人,是他公司里的一名长得眉清目秀的职员。很大的眼睛、很圆的酒涡;眼睛里闪着很亮的笑意,酒涡里盛着很满的妩媚。她身世堪怜,三岁丧母,父亲继弦,弟妹一个接一个出世,多达七个。后来,生意失败,身为长女的她,只好辍学出来,寻找工作以补贴家用,与外祖父结识时,年不满二十。

感情充沛的外祖母,知道她家境不好,特别怜爱她、格外照顾她,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时常在下午时分准备丰盛的点心约她来享用。她和外祖父,便这样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

正当壮年的外祖父,仪表出众,言谈得体,像块磁石。

两人开始用眸子来说话,每一句“无声的话”都包涵着千言万语,而千言万语所要表达的也仅仅只是一句话。

这时,我那阅人极多的外曾祖母看出了些许端倪,于是,慎重地对外祖母发出了警告:

“嘿,有点不对劲哪,那两个人,老是眉来眼去的。你可不要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看啊,你就不要再请她到家里来坐了!”

个性倔强而自信满满的外祖母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妈,我可是把她当妹妹看待的,她又怎么会胡来呢?再说,同福也不会对她有兴趣啊!您就不要白白操这一份心,把人看歪、看扁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外曾祖母脸色凝重地应道:“你这样固执,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果然,大意失荆州。

等他们两人眼睛里那一丝丝一缕缕牵牵绊绊纠缠不清的爱意变浓变深变长时,纵是再懵懂、纵有再多的信任,亦有所惊觉、有所醒悟了。

起了疑心的外祖母,为免打草惊蛇,按兵不动,静观待变。

有一天,那女子又受邀前来家里享用下午茶。外祖母借故走开,上楼去,然后,在木质地板的缝隙中朝下偷窥。

起初,两人还保持着一定的距离,闲闲地谈着,慢慢地,四目交投,眼中泌出的爱意,像万能胶,两个人,越靠越拢,这时,外祖父从裤袋里拿出了一张折叠成四方形的纸,一往情深地递给那女子。

就在这一瞬间,外祖母化成了一支出弦的箭,强敌当前而想置强敌于死地的那种大决心大勇气大愤怒,使这箭快若闪电,只见一团光从楼梯“嗖”的一声飞窜下来,外祖父根本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手起、手落;张口、闭口,在电光石火之间,那张据说写着缠绵悱恻情书的纸张,便硬生生地被机警的外祖父塞进了口里,吞进了肚子内。“腹有诗书气自华”,原本因饱读诗书而显得气质不凡的外祖父,现在,切切实实地“吃”下了一首荡气回肠的情书,更是气宇轩昂了。

当时,“证据”当场被外祖父以这种“无懈可击”的方式销毁了,可是,外祖母也成了“吃汤丸的瞎子”──心里有数。

自此之后,那女子再也不能踏进她的家门半步了。不久,她离职而去,整个人,好似从空气中消失了。

正当外祖母以为大敌已灭而高枕无忧时,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外祖父和那女子竟然已悄悄地“转战地下”,而且,汲取“前车之鉴”,做得滴水不漏,神不知鬼不觉。外祖父每天准时离家上班,又准时回家,整个标准好丈夫的模样儿,把可怜的外祖母严严密密地蒙在鼓里。

纸终于包不住火了。

可是,当外祖父的婚外情曝光时,他已和那女子生下了几个孩子,就算外祖母拥有齐天大圣手中的那根铁棒,也无法打散他们了。

这个时期的外祖母,忍受着一种近乎“凌迟”般的痛苦,就好像有人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她的心,每剜一下,都痛彻骨髓。

被丈夫背叛的痛苦、被朋友欺骗的耻辱,使她成了一头丧失了理智的、疯狂了的狮子。她找到了外祖父金屋藏娇处,气势汹汹地带了一批“娘子军”,上门去,把屋子里可以摔破可以砸烂的东西,全都摔得粉碎砸得稀烂;屋子里的人呢,当然是揪着来打的,打得青一块黑一块,红红肿肿不成样儿。不管外祖母怎么闹怎么打,那女子,自知亏欠外祖母太多,从来不敢吭声,更遑论还手了。据说几度搬家几度闹,弄得她们一家子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活得凄凄惶惶的。

过了很多很多年之后,迈入老年的外祖父患上了心脏病,一回,心脏病暴发而入了医院,那个怕外祖母足足怕了一辈子的女子,鼓足了勇气,带着长女,来到了恨她入骨的外祖母面前,下跪,苦苦哀求外祖母原谅她。这时,两个情仇交织的女人,两鬓星星点点都是白发了。外祖父在医院,生死未卜,在黑色的噩运前,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两个女人,终于握手和解了。当然,对性子刚烈的外祖母来说,要她点头接受这个给她带来一生痛苦与耻辱的女人,着实需要很大很大的宽恕精神的。但是,她若不肯原谅,在医院生死线上挣扎着的外祖父,恐怕也无法安心养病。尽管表面上看来外祖母对外祖父有着三千年也化解不了的恨,可是,很显然的,她内心深处还有着一块不为人知的净土,供奉着那份对外祖父至死不渝的爱,她权衡轻重,终于,万分艰难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我们便唤这个曾经漂亮而今老态已露的女子为“二祖母”。

外祖母和二祖母各各生了五个孩子,合共十个。六男四女。

我的母亲,是正室所出,在家里排行第二。

3 我的母亲

人人都说母亲漂亮。

除了五官秀气之外,她最吸引人的,是举手投足间那种优雅而又自信的气质。这种气质,是书本熏陶出来的。

出世时,外祖父为她取名“陶然”,主要是希望她成长后会成为一位怡然自得的快乐女子,她没有辜负外祖父的愿望,一直都是快快乐乐的。顺境时,她在满床的玫瑰花香中快活地微笑;逆境时,她走在荆棘满布的小径中,脸上依然浮着恬然的笑意。

结婚之前,生于富户而又长于富户的母亲,风和雨,都是“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

在那“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老年代里,她居然能够背着书包上学去。有一件事,是她津津乐道而又极能突出她性格的。

那一年,她是中一的学生。上数学课时,她同座的好友没有把功课做好,惹恼了老师,老师气势汹汹地骂她,骂骂骂、骂骂骂,骂得天翻地覆而又骂个没完没了,母亲听着听着,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对着老师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神气什么呢,我妈比你厉害一百倍,都没有像你这么会骂人!”

老师愕了半晌,不怒反笑,一场风波,就此消弭于无形。然而,母亲这句“我妈比你厉害一百倍”的话,就在学校不胫而走,成了人人闻之莞尔的“名言”。

这位“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女子,无羁得像只鸟。课余之暇,穿了自己喜欢的绿衣裳,和好友骑了脚车去郊游,脚车踏得老快老快的,远远看去,像一团绿色的光;而在这团耀人的绿光后面,总跟着一些锲而不舍的男孩子,可母亲对他们总是不假以辞色的。有时,母亲又化身为水中的鱼,追波逐浪乐融融,虽然古训早有“欺山莫欺水”之说,可是,一旦和水接触,水便乖乖听命于她,当她在水中忽上忽下忽浮忽沉地游来游去时,那种出神入化的熟练,使人误以为她是在水里出世的。“动若脱兔”的母亲亦“静如处子”。不出门时,她便埋首于小说中,不看书时,她便寄情音乐,纤长的十指一压在琴键上,轻柔似水的乐声便流满一室。

这种快乐似神仙的日子,在1942年2日军侵占马来亚时,便划上了一个句号。

三年零八个月如履薄冰的苦难日子过去之后,母亲的人生,有了一个很大很大的转变──她邂逅了被誉为“抗日英雄”的父亲。

1945年,战事结束后,在沦陷期间曾豁出性命积极策划抗日活动的谭显炎上尉,从美罗山下来,到怡保去拜会当地著名侨领暨“吡叻州树胶公会”会长陈同福。陈同福见到穿上威风凛凛军服而万人争睹的一三六部队军官谭显炎上尉,自是欢喜非常,盛情款待。当时,屋外挤满了无数指手划脚的街坊。两人坐在客厅中,聊得正起劲时,忽见大厅后闪出个俏丽的身影,谭上尉的目光马上被吸引住了,渐渐地有点心神不属。她,就是陈家大小姐陈陶然。一对青年男女,四目交投,只见女的花容月貌,端庄大方;男的戎装凛然,英姿勃勃。爱神邱比特,就在这一瞬间,朝他们射出了“爱之箭”。

母亲每每回忆及这一段甜蜜的日子时,总会露出惬意的笑容:

“他每晚都来,表面上是找我父亲谈天,了解怡保的一般生活情况,每次一来,便坐上几个小时,渐渐的,大家都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1947年7月13日,一见钟情的这两个人,幸福地缔结良缘,出席婚宴的亲朋戚友和社会贤达多达四五百人,报上贺词连篇累牍,多日不绝。

结婚之后,一向娇生惯养的母亲,面临了生活上的严峻考验。

父亲成家之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开辟矿产。

怡保是马来亚重要城市之一,也是矿产密布的锡矿中心。

父亲与朋友合资,买了一块地,开采锡矿。经验不足,运气又不好,锡坑里的锡米少得可怜,大大地忙了一场之后,才发现是白白地忙的。

亏蚀了一大笔钱。

接着,父亲开设了一间小酒铺,卖烈酒,也卖葡萄酒。金色的烈酒和红白两色的葡萄酒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地站在玻璃橱里,雄赳赳、气昂昂,好似等待检阅的士兵。母亲也兴致勃勃地到酒铺里去帮忙。然而,这时,她才发现,秉性忠厚的父亲,根本不适合做生意。由于他对待朋友是全心全意而又掏心掏肺的,所以,朋友多如恒河沙数。他开设了酒铺子之后,朋友走马灯似的来探访他,朋友一来,他便慷慨万分地取出葡萄酒,开了一瓶又一瓶,让朋友品尝;最绝的是:朋友告辞时,他又左一瓶右一瓶地让他们拎着走。小小的酒铺,便如此断送在父亲温暖的“朋友主义”里了。

母亲在谈到父亲的这间小酒铺时,一脸都是“不可思议”而又无可奈何的笑:

“一间店,居然被他轻轻松松地送掉了!”

母亲,对父亲是无比纵容的。

(未完)

(注:《文字就是生命》全书16万字,共分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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