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胡子的春与冬》


书名: 大胡子的春与冬
出版社: 新亚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89
作品选读: 大胡子的春与冬

内容简介:

书中所收的5篇小说,全以刻划亲情为中心,写的是夫妻之情、父女之情、母子之情、祖孙之情。尤今把她创作的触角伸到她所生活的社会里、伸进她所认识的家庭内、伸向她所熟悉的朋友中;冷眼旁观,冷静思考,然后呢,她咀嚼她消化她所观察她所吸收的一切,再将它们一一转化为创作的素材。有些故事,轻俏如风;有些故事,沉重如铅。

作品选读

大胡子的春与冬

1.冬里的春

冬天的傍晚,天幕似铅,沉甸甸、灰蒙蒙的。太阳刚刚下山,在远远的山坳处含蓄地留下了一抹暗红带紫的颜色。

我蜷缩在车内的座位上,问日胜:

“喂,马丁的家,还有多久才到呀?”

日胜双手搭在驾驶轮盘上,懒洋洋地应我:

“快啦,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吧!”

我闭目养神,不知不觉,竟然睡去了。

被人轻轻地摇醒时,恍恍惚惚的,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今夕何夕。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一看、一吓,睡意全消。

有一张毛茸茸的脸,正正地对着我。

我急急地扳直了腰身。

“嗨,我是马丁。”

“啊,啊——”我漫应着,迅速把脚由座位放下去,找我的鞋子,情急之下,偏又找不到,狼狈万分。

马丁把头由车窗里退了出去。

我转头看日胜,这才发现,他早已下车而站在车厢后面提取行李了。

这家伙,不唤醒我,任由我出洋相,太过分了!

屋子,宽敞、雅洁,住了马丁一家三口。

此刻,马丁帮我们提行李,马丁的夫人朵丽丝,马丁的女儿芬娜,伫立在大门口迎候我们。

朵丽丝是个高而瘦削的女人,长可及肩的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下巴长而圆,像个鞋抽。穿在身上的羊毛衣,由于洗得太多次了,原本蕴藏在红色里的那一份鲜丽已没有了,显现出来的色泽,暗沉而死板。恰恰和身上所穿的羊毛衣相反,朵丽丝脸上的笑容,开朗而活泼。

她伸手与我相握,双手一接触,她便忍不住惊呼:

“哟,怎么你的手好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车里暖气不足。”我讪讪地应:“我看,我快要变成冻肉了。”

大厅里放了两架暖炉。我直直朝暖炉奔去,坐在铺了地毯的地板上,呵手取暖。

马丁看着我,微笑地说:

“根据气象台报告,明天会更冷哩!”

马丁是个大胡子。留胡子的男人,我不是没见过;但是,能把胡子留得这样有个性的,却不多见。浓密乌黑且不说,最令我欣赏的,是那团团好似丛林一般围着他整个下巴的胡子,看起来极富“弹性”。男人的胡子,过于服帖,阳刚之气不足;然而,如果根根外翘,又给人“桀骜不驯”的感觉。马丁的胡子,蓬蓬勃勃,却又不杂乱如草;密密麻麻,却又自有规矩;“美髯公”一词,他当之无愧。

这个“美髯公”,好似有着特殊的御寒能力,尽管天气是这样的冷,他却只穿了一件普通的衬衫。短袖,露在袖子外面的那双手臂,尽是臂毛,它们使我想起了田里的稻草。

我忍不住羨慕地对他说道:

“马丁,你真像个爱斯基摩人!”

他立刻会意,迅速地应道:

“不怕冷的,岂止是爱斯基摩人而已!”

顿了顿,又说:

“摩利族,天不怕、地不怕、抵抗力强,适应力也强。”

微微吃了一惊,反问他:

“你是摩利族(Maoris)吗?”

他点头,语调和脸色都一样得意:

“我由纽西兰移居到澳洲来,居住环境虽然改变了,可是,摩利族的本色,却是永世不变的!”

谈到这儿,朵丽丝捧着几杯烟气袅袅的茶出来了。

灯光下,茶杯里的液体,金黄金黄的,煞是美丽。把茶连同烟气大口喝下,哟,那茶,居然是辣的哪!

朵丽丝笑眯脒地看着我的脸怪异地扭来扭去。

“是姜荼。”她解释:“一名华籍朋友教我泡制的,喝了可以祛寒。你以前没喝过吗?”

啊,原来是姜茶,真想不到。

我高高兴兴地把茶重新捧起来,大口大口喝完了。添一杯、又再添一杯,连连喝了几杯下肚,浑身都热了起来。

累,而且冷,没什么谈兴,各自入房就寝。

马丁夫妇给我们准备的客房,收拾得纤尘不染。暖气机老早就已开了,热烘烘的,整个房间温暖如春。

一倒下去,便呼呼入睡。

次日,是被一种“静”的声音“唤”醒的。

很静很静,实在是太静太静了,静得空气凝结成块,沉沉地形成了一种压力,而我便是被这种压力压醒的。

翻身下床,那一重朱褐色的落地窗帘,把房外的世界,完全隔绝了。窗帘一开,我整个人,惊了、呆了、愕了。

窗外,是一大片连绵不绝的草地;此刻,这一片草地,不是油绿油绿的,而是银亮银亮的。草上,薄薄地铺了一层有若细粉般的霜,在冬天初升旭日无力的照耀下,泛出了一种寂寞而不阴森、耀目而不刺目的光芒。

啊,大地若绸。

整个大地,有如一片柔柔地闪着亮光的银色绸布。

站在窗前,贪婪地看、看、看。在感觉上,足足看了一个长长的世纪,才被日胜扯了出去用早餐。

朵丽丝为我们准备了白煮蛋、烘面包、鲜奶。

我们边吃边聊。

日胜和马丁,是在纽西兰基督城大学念书时的校友。毕业后,便为前程而各奔东西。日胜奔回新加坡,而马丁呢,则奔到澳洲大城悉尼去发展。

两人虽然各分东西,但是,鱼雁往还,音讯不断。

马丁目前所住的这一幢占地广阔的大屋子,是半年前才买下的。

马丁是个脚踏实地的人,一直不相信世间有“运气”这一回事;可是,这些年来,幸运之神却一直眷顾着他。

大学毕业后,他进了“工业产品研究中心”,当受薪研究员。由于表现突出,不久,便升任研究中心主任。慢慢地,有了积蓄,他在悉尼离市区不远的地方买下了一幢屋子。不算很大,但是,美丽而舒适。还有余款,他投资到一些稳当的股票上。

马丁人生的春天开始了,但是,那还不是他最绚烂的春。

接着下来的几年,他为研究工作而发表的论文受到了工业界广泛的注意;他买的股票,一涨再涨;屋价和地价,像是热天里的寒暑表,有升无降。

这时的人生,对马丁而言,是一床盛开的玫瑰花。

他作了一项大胆而果断的决定:他把在悉尼买的那幢房子押了给银行,另在离开悉尼一百多公里的郊区买下目前这所在我眼中大得惊人的屋子。

“当初决定把这屋子买下时,我的同事都以为我疯了。”马丁微笑地说:“屋子那么大,萆坪那么阔,而且,离开我工作的地点又那么的远。”

说到这儿,他温柔地看了看他的太太,又把她搁在桌上的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轻轻地摩娑着,继续说道:

“说来你们也许不相信,我和朵丽丝第一眼看到这屋子时,立刻产生一种和亲人久别重逢的亲切感。这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居住环境;远离市区的烦嚣,一睁眼,便看到团团绿影、听到鸟语啁啾;夜晚呢,挑灯夜读时,绝不会有车声来击破那一份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宁靜。”

“这儿的确是世外桃源。”我和日胜异口同声说道。

“我的人生,可说是没有多大的遗憾。”马丁讲这话时,语调里没有半分轻狂的得意,有的只是一种诚挚的感恩:“老天实在待我不薄。”

早餐过后,望向窗外,薄霜已经在太阳的热力之下溶化了,露出了草坪妩媚的本色。草儿的嫩绿本已悦目得叫人心醉,霜溶后的草,别有一番沧桑的丰姿,叫人爱入心坎。

马丁侧头问我:

“要骑马吗?”

“骑马?”我反问:“上哪儿骑?”

“就在这儿呀!”马丁笑了起来:“我们养了两匹马……”

“是马丁给我的生日礼物。”朵丽丝插口说道。

“哦对对对!”马丁赶快点头应道:“我这太太,性情怪异。我本来要给她买个钻石坠子,她居然不要,她要马。好啦,马买回来以后,她把马看得比丈夫更重要,将那两匹马惯得不成样子!”

朵丽丝也不开口分辩,只拿一双含笑的眼瞅她的丈夫。

女儿呢,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她的父母以这种含蓄的方式打情骂俏。

—幅和谐温馨的天伦图。

门外,晴空万里,奇怪的是:阳光在、阳光亮,可是,阳光的热,却没有渗透入空气里,一股阴阴的寒意,四处流窜。

我不自觉地竖起了毛衣的领子,把双臂环抱在胸前。

“来,”丽朵丝亲切地挽住我的手肘,说:“骑骑马,身子也就暖和了。”

马拴在屋子后面的马厩里。

非常漂亮、非常神气的两匹马。一匹是纯黑的,色亮如漆,皮滑如水,双目炯炯,随吋随地都准备驮了你健步如飞,去天涯、去海角;另一匹是白色的,色不纯,夹杂着褐色的斑块,好似是嫌那白色太单调而故意加上去的,在不经意的潇洒当中透着刻意的温柔。

朵丽丝亲昵地用鼻子去磨那黑马的脸,问候它:

“巴特,你好吗?”

黑马巴特,低声嘶叫,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定睛看它。是的,没错,是笑意。

少见多怪的我,不由得惊呼出声:

“哎哟,马居然会笑!”

朵丽丝转过头来看我,说:

“动物和人一样,也是有感情的,它们需要温暖、也需要爱。我每天一有空,便过来和它们谈天,让它们知道我并不曾忘记它们、忽略它们。”

朵丽丝是个有情人。她不只注重人的感受,即连动物,也能承受及她温柔的爱。

她骑黑马,我骑白马。

她拉了拉繮绳,呼啸一声,黑马起步跑了,初而慢、继而快。

快快快,跑跑跑;天是湛蓝色的,地是嫩绿色的,她金黄色的头发在鼓鼓的风里高高地飞扬;天与地、人和马,浑然融成了一个整体。

我是个胆小鬼,不敢让马快步狂跑,自然享受不到驰骋的乐趣,所以,只骑了一会儿,便跳下马来,把马儿交给插着腰在一旁观看的芬娜,自个儿走去加入日胜与马丁的谈话阵容了。

马丁正在兴致勃勃地谈他未来的打算:

“你知道的,我在大学时,便对写作很有兴趣,但是,现在研究中心的工作太忙了,无法兼顾自己的兴趣。我现在还欠银行一笔为数不少的屋款,等我清还以后,屋价如果继续上涨,我便卖掉悉尼那一幢屋子,把钱存放在银行,吃利息;然后,提早退休,著书立说。”

哇,好个诱人的生活!

我露出了羡慕的样子;可惜的是:我的丈夫是个喜欢忧天的杞人,不但不为马丁以想像之笔所描绘出来的远景所感动,反而用一大盆冷水去淋他:

“要写作,何必寄望于退休。屋价起落不一,我总觉得:你抵押一幢屋子而另买一幢的这种做法,实在太危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呢!水来土掩、兵来将挡;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马丁豁达地笑着说:“你别忘记,我是摩利族,摩利族骁勇善战,战无不胜!”

性子乐观的马丁,还有,诸多顾虑的日胜,在融洽地闲谈着时,怎么也没有想到,日后事情的发展,比我们所能想像的,更要糟上百倍!

我们在马丁的家住了三天,马丁也请了三天年假来陪我们。他们夫妇两人,满腔热诚,要为我们安排旅游节目,但是,我们此行是专诚造访他们的,再加上到访他们以前,我们已东南西北地在澳洲遨游了整个月,有一种身心俱疲的感觉。所以,来到了马丁好似世外桃源的家,我们哪儿都不想去了,只想窝在屋里,轻轻松松地与知己好友谈天说地。

实际上,这几天的生活,也美丽得叫我终生难忘。

我们在万籁俱寂的宁静里入睡,又在与世隔绝的寂静中醒来。白天,朵丽丝教我骑马,与我对打乒乓;和我一起烘焙草莓蛋糕,缝缀布娃娃。

日胜与马丁呢,不分昼夜地谈天、没日没夜地谈;不但要补谈过去几年没谈过的,而且,好似要把未来几年的话,也一股脑儿地谈完。

晚上呢,我们吃大块烤肉,喝大杯葡萄酒。

这样的生活,实在不像是尘世该有的;然而,宴席虽佳、宴席再佳,依然得散。

三天过后,我们挥手道别。

这时,在澳洲,是冬天;但是,对大胡子马丁而言,却是他生命中灿烂已极的春天。

 

2.春里的冬

 

从澳洲旅行回来以后,我个人的生活,起了很大的变化。日胜接受了沙地阿拉伯的一项工程合约,到那儿去工作三年。

在那一段日子里,为了设法适应那一份难以适应的生活,我和日胜,都挣扎得很苦很苦。朋友嘛,好像散落一地的珠子——明明知道它们在哪里,但却没有心情把它们串连起来。

大胡子马丁,也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失去了联系。合约期满,从沙地阿拉伯回返新加坡,生活也慢慢地重上轨道。

我们搬到荷兰路的一所房子里。

有一天晚上,我们一家子正围桌用膳时,一名身材魁梧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铁门外。

我走了出去,礼貌地点了点头,问他:

“找谁?”

路灯昏黄的光晕,为他湛蓝的眸子薄薄地镀上了一层亮光,现在,这一层亮光里,正荡漾着一丝丝温柔的笑意。

“我是马丁。”

我望着那一张看起来异常陌生的脸,蠢蠢地反问:

“马丁?哪一位马丁?”

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用手指在下巴处凭空画了一个圆圈,他说:

“大胡子马丁。现在,我的胡子剃了,你只能称我为澳洲的马丁。”

啊,马丁,马丁!

我高声狂喊,日胜和孩子,都被我喊了出来。两个久别重逄的老朋友,就在铁门外热烈地握手、拥抱。

日胜责怪他:

“你来,怎么不预先通知我们,好让我们去飞机场接你!”

“哼!你还敢说!”马丁应:“你出国、你回国;你搬家、你换工作,全没通知我;我这回找你,比大海捞针还难!”

哎哟,我们理亏得紧!赶快把他让进了屋子里。

一面给他开冰冻的罐装啤酒,一面惋惜地问他:

“马丁,那么漂亮的一把胡子,干吗要剃掉?”

马丁摸了摸他赤裸裸的下巴,毫不隐瞒地说:

“我换了工作。我目前在大学附设的工业产品研究所工作,我们的研究基金,是由工业界资助的。我必须常常去拜会有经济实力的厂家,设法说服他们支持我们的研究计划。蓄着胡子,诸多不便。”

“有何不便? ”我懵然无知地问。

“别人把我茂密的胡子看成一扇黑色的屏风,因而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我老是躲在屏风后面讲话,结果呢,我讲出来的话,别人自然而然地将可靠性打了一些折扣,使我的游说工作事倍功半。”

“可是,可是,”我不甘罢休,继续追问:“也有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呀!”

“好啦,好啦!你办事一向那么可靠,又不见你唇上长须!”日胜以一种十分“无赖”的“幽默”中断了我追问的兴趣,把话题转向了他自己的兴趣焦点:

“马丁,你在那研究中心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工作?”

“老友!”马丁把身体深深地埋进了柔软的沙发里,将双腿提起来,搁在前面的玻璃小几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现在是一无所有了!”

我和日胜,不明所以地盯着他看。

“两年前,经济不景气的浪潮袭击澳洲,我原本任职的那一家研究中心首当其沖,闭门大吉。”

啊,男人失业,是一切“不幸”开始的根源。

“我一失业,我那两间屋子,便变成了两大块几乎将我压扁、压毙的巨岩。”马丁说:“我没有收入,可是,向银行借贷而欠下的利息,又不能不按期摊还。更慘的是,地皮与屋价,又急速下降。我好像一名双手被捆的人,眼巴巴地看着别人把我保险箱里的财富公然掠走,但又无能反抗,心情焦灼而又无奈。”

从马丁的叙述里,我好像看到一头误入陷阱的狮子,在深坑里痛苦地作徒劳无功的挣扎。

“为了应付日常生活的开销,朵丽丝到私人学校去任教。” 我赞许地点着头。在马丁最需要精神与经济支持的时候,作为贤妻的朵丽丝,发挥了她最高的“作用”。

可惜的是:涓滴之水,救不了熊熊大火。

马丁以无笑的语调,续续讲述他的人生故亊:

“结果呢,我先后把两幢屋子都卖掉了。”

此刻,屋子里很靜,只有风扇在天花板发出“依依呀呀”的声响。这风扇,该上点油了;我一边想,一边厌恶地朝上面看了看。

“所以,我刚才说,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哪里! ”我突然冲动地说道:“你还有朵丽丝!”

“啊,朵丽丝,当然,当然的。”马丁整张脸,骤然变得非常非常的温柔:“告诉你们一个笑话:我卖第一所屋子时,朵丽丝说:应该的,我们不该为了当屋奴而负屋债。我决定卖第二所屋子时,朵丽丝也说:应该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是,可是……”

说到这儿,马丁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少顷,只见他喉结动了动,重新提高了声量,又再继续叙述道:

“出售第二所屋子时,我事先和买主谈好,连那两匹马也一起卖给他。朵丽丝样样都舍得、样样都点头,偏偏这两匹马,她放不下,舍不得。我们搬走以前的那两个星期,她吃不下、又睡不好,有几个深夜突然失踪,出去找她时,才发现她蹲在马厩旁,托着腮,对着马哭得好像一个小孩般!你瞧,多稚气的一个人! ”

这是一个“笑话”吗?

我看着马丁的脸,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我想起了那两匹会笑的马、我想起了朵丽丝问候它们时脸上的那一份温柔、我想起了朵丽丝骑在马上飒爽的英姿。然后,我好像听到了朵丽丝深夜里嘤嘤的哭声。当朵丽丝哭的时候,那两匹马,哭不哭呢?

我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

“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呢? ”日胜问。

“我们在悉尼租了一层公寓。”

“离开办事处远吗?”

“不远。乘搭地铁,再转公共汽车,大约半个小时,便到了。”

“你的车子……”

“卖掉了。”

大家静默了一会儿,日胜又问道:

“你这回到新加坡来,是为了公务吧?”

“是的,我来参加一项为期三天的会议,会议今天结束,我明天晚上便走。你们的地址,是我离开澳洲前向约翰讨取的。我打过电话给你们,但是,一直拨不通……”

“真不凑巧,电话这几天刚好环了!”我说:“今晚就留在这儿过夜吧?”

“不行,我的行李还留在明阁酒店。”

“明儿一早,载你回去拿吧!”

马丁爽快地答应了。

我拿了日胜一套干净的睡衣让他更换,又在户外的石桌上摆了花生米、炸薯片、虾饼等下酒恩物,让这两个经历了人生—番沧桑的中年男人在月色下痛快淋漓地对酌。

我不知道他们当天晚上究竟谈到几点才入寝的,只知道次日当我起身时,他们细细碎碎的谈话声已经响在厅里了。

马丁的飞机是在傍晚六时起飞的,我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可资利用。

载他去明阁酒店退房,取行李。

然后,带他到牛车水,看新加坡古老陈旧的一面;偕他在新加坡河畔散步,让他看新加坡十年清河的美好成果;接着,带他到实笼岗路的小印度去,让他领略多元种族社会截然不同的风情。

—整个早上,他都显得兴致勃勃的样子:他把相机挂在胸前,不停地拍;拍了问、问了又拍,一看到有趣的事儿,便放声大笑;而当周围没什么值得看的,他便讲轻松的笑话来逗我们笑。

啊,我很高兴,实在很高兴,生活沉重的打击并不曾改变他乐观豁达的性格。

中午用餐过后,他问我:

“朵丽丝的生日快要到了,我想买一点小礼物送给她。你认为有什么可以代表新加坡的?”

我还未答,他又补充道:

“自然不能太贵。我手头不宽裕,只能买澳币一百元左右的东西。”

立刻的,我想到了镀金胡姬花。

在荷兰村,有一家店铺,和我很熟,可以在价格上打一个八折。

在橱窗前,看到那金光闪烁的镀金胡姬花,马丁毫不犹豫地摇头说道:

“朵丽丝不会喜欢金灿灿的饰物,她是个很朴实的女人。”

机灵的店员听到了立刻便说:

“你要看看玉器吗?”

马丁选中了一个玉牌。刻了两条扭在一起的鱼,鱼身上的鱗片清晰可见。

嗳,如鱼得水。

把这句成语美丽的含意解释给马丁听,马丁很高兴,把那玲珑可爱的玉牌放在掌心里反复地看,边看边说:

“现在,澳洲是舂天。大学里各个不同的学系常常举办郊游会、烤肉会,这个玉牌,朵丽丝白天晚上都可以佩戴。”

我想起了上回冬天在澳洲与他们相会的快乐时光。我还淸淸楚楚地记得,马丁一脸得色地告诉我们:朵丽丝生日时不要钻石只要马;现在,春临人间,马丁的生活,却是一片萧瑟的冬景。钻石与马,都变成了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对于他挚爱的妻子,他只能选择一个便宜的玉牌。然而,话说回来,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玉牌对朵丽丝而言,是个万金不换的无价之宝。我把头凑过去,和马丁一起欣赏他掌心里那块玉牌。

看呀看的,忽然,马丁宽厚的手掌变作一片广阔无边的海洋,那两条扭在一起的鱼,分别变成了马丁和朵丽丝,他们在海中快活无羁地游来游去。

买下了玉牌后,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把马丁送到飞机杨去。

我语深意长地对马丁说:

“马丁,我现在终于相信,你是摩利族,真正的摩利族。”

他会意地微笑:

“是的,我是如假包换的摩利族。”

这位不为生活击倒的摩利人,挺直着背脊,消失于闸口。

 

取自短篇小说集《大胡子的春与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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