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筝在云里笑》


书名: 风筝在云里笑
出版社: 东升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89
作品选读: 风筝在云里笑

内容简介:

收录了6篇写实的短篇小说,小说里的主角,包括了爱尔兰人、纽西兰人、澳洲人、印度人、澳洲华侨以及新加坡华人。尤今通过他们来反映人性──表扬善的、鞭挞恶的;然而,表扬并不是肉麻的歌颂,鞭挞也不是刻薄的辱骂,尤今把她爱憎的情感,含蓄地蕴藏在步步开展的情节里,读着他们的故事时,你会觉得亲切而贴心。

作品选读

风筝在云里笑

 

尤今

 

1.

约克一家人搬来的那天下午,我正好蹲在屋外的花墩前,挥动着大剪,修那茂茂盛盛地长得杂乱无章的九重葛。

阳光猖獗,汗一把一把地流,几乎模糊了我的视线。当我听到车声而抬起头来时,篱笆外面已停了两辆车。最先从车内出来的,是个大胖 子,我还没来得及打量他,车后的门,也紧接着打开了。一个小孩跳了出来,然后,另一个;再来,又一个。最后从车厢里出来的,是个竹竿型的女人,她的怀里, 还抱着一个小孩儿。

后面那辆车呢,载满了行李,一名个子高高的人,正从车里把大皮箱小皮箱一只一只地拉出来。

声音,好似决堤的水一样,霎时泛滥开来。孩子们那尖尖的喊叫声、笑闹声,在这燥热的下午,听起来显得分外刺耳。

我呆呆地看着他们一窝蜂地涌进、冲进隔邻的屋子里,好一会儿,才猛然醒悟,啊,他们正是我的新邻居。

哇,新邻居有四个孩子!

隔壁这所屋子,过去住了一对来自荷兰的夫妇。年近五十,非常的和气,一见到人,便义务地为牙膏打广告。他们的孩子,都已成家立业了,留在荷兰。夫妻俩非常恩爱,丈夫每天准时出去,准时回来,碰见邻居,便风度极佳地挥挥手微微笑。好靜的妻子,闲时打打毛线读读书、听听音乐看看电视,绝少东家长西家短胡乱串门子。在与他们毗邻而居的那两年里,我的日子,过得像一道风来也不起涟漪的小溪,清靜、安恬。

上个月,工作合约满了,他们飞返荷兰。

屋子空置了一个多月,现在,终于来了新邻居。

我的噩梦,正式开始了。

2.

我在国外,有着许多因为各种因缘而结识的朋友,长久以来靠着鱼雁往返而维系友情。每回展读异地来鸿,便好似在与远方的朋友进行无声的茶叙,心里的快乐,蓬蓬勃勃。

我的信箱,是我自个儿设计、定制的。长方形,玻璃门,铜质的箱子髹上悦目的奶油色。我把它钉牢在铁门外面,方便邮差递送邮件。

这天,和往常一样,放工回家后,便去取信。然而,一打开玻璃门,我便惊了、呆了。信箱里,一片凌乱;六封信,全被拆开了,而信封上的邮票,也全被撕掉了,留下了粗暴的齿状撕痕。

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邮件拿进屋子,我好似吞了一枚点燃了的爆竹,爆竹在我肚子里爆开了,有袅袅烟气“滋滋滋”地从我头顶冒出。我们这一带,一向很安全,我搬来这儿,少说也有六七年了,从来都不曾有过邮件失窃的事儿,今天怎么会发生这样荒唐的事情呢?说得不好听,究竟是谁如此粗暴地“蹂躏”我的信件呢?

我将被撕去邮票的信封一个一个地打开来,信倒还在,其中有一封附着支票的,也“安然无恙”。

我苦苦思量,没有丝毫损失而去报警,未免小题大作。置之不理吗?明天又再发生同样的事情,怎么可好?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铁门以外,站了一名陌生的女人,茶色的头发,干巴巴的,毫无韵致地垂散着,额头有些微脱发的痕迹,露出了两峰尖削的颧骨。眼睛很大,好像两枚滚圆的 铜铃,然而,这两个铜铃不是晶亮的,它们好像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整个眼神,显得异常空洞,但在空洞当中,却又像深沉地蕴藏了些什么。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棉质便服,一只手攀着铁门,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状,脸上浅浅地露着一个很有礼貌、同吋又很疲惫的笑容。

不待我开口,她便自我介紹:

“我是茱莉亚。住在你隔壁,昨天刚刚搬来。”

我这才猛然省起,她就是我昨日看到的那个瘦削的女人。

哎哟!这么快便来睦邻了?真不错呀!我赶快打开铁门,说:

“进来,请进来坐!”

“不必客气。”她站在原地,摇头说道:“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说着,在我面前摊开了紧握着的拳头,她的掌心里,握着好几枚花花绿绿的邮票。她吞了一口唾液,说:

“我家老二,刚才在你的信箱胡搞一番,把你信封上的邮票全都撕了下来。我一直在屋里做家务,没注意。后来,在他的床边发现了这些邮票,质问他,他才说了出来。实在对不起!”

原本被团团烟雾笼罩着的“悬案”,没有想到这么快便水落石出了,而且,案子破得全然不费工夫。我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大大方方地把她的手合拢,说:

“既然孩子喜欢邮票,就送给他吧!你吿诉他,我以后会把邮票留给他的。”

她的脸色,稍稍开朗了些。

“真谢谢你。”

“你们是从哪儿来的?”

“摩纳汉MONAGHAN。”

我的地理常识不足,只好不耻下问:

“摩纳汉?在哪儿?”

“哦,这是爱尔兰东北部的—个山城。”

我没有去过爱尔兰,没有办法就此而继续交谈,只好换了个话题:

“你们准备在新加坡逗留多久呢?”

“最多两年。”她解释:“我的丈夫约克,受聘到这儿来担任地铁工程顾问,任期两年。”

谈到这儿,她朝自己的屋子望望,有点心神不定地说:

“我必须回去了,四个孩子都在家里。”

我们互道再见。

这是我和我的新芳邻交往的第一个“回合”。

3.

第二天,我放工后,到超级市场去买了好些日常用品,才驾车回家。车子由大路转入小巷,冷不防一辆脚踏车以极快极快的速度朝着我的车头直直地飞撞过 来。我的心差点从胸腔跳了出来,立刻来了个紧急煞车,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尖锐刺耳的嘈声。我把头从车窗里伸出去,骑在脚踏车上面的是一名金发小孩, 约莫七八岁,样子很陌生。我正想训他几句,不意他竟向我扮了一个鬼脸,轻轻松松地将脚踏车骑走了。

“浑小子!”

我嘀嘀咕咕地骂,一面重新发动车子。然而,没有想到,更叫我生气的事,还在后头呢!

把车子停在屋外的铁门旁,我转到车后的行李厢去取刚才所买的东西。就在这时,一柱水泉突然射向我的背脊,还喷进了我的行李厢里。我大大地吃了一惊, 转过身去,水即刻喷得我一脸都是。我狼狈地侧身闪了闪,但是,那柱水泉并没有放过我,它继续侵袭我。我像一只丧家之犬,左避右闪,好不容易地逃开了,稍稍 定了定神,这才看到一名小孩,手里握着长长的水管,站在我家隔壁的铁门外,向我喷射。看到我落汤鸡的狼狈相,他“咯咯咯”地开怀大笑。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个箭步飞过去,劈手夺过了他手中的水管。他没有料到我这一着,吓了一跳,回身便往屋里跑。我丢下了水管,也跟着他跑进屋里去。

“妈咪!”他气急败坏地喊:“妈咪呀,有坏人进屋来了!”

他跑进厨房,我也跟进厨房。

他的妈咪茱莉亚,正在厨房烹煮东西。回头,看到我这个“坏人”,有点错愕。

我呢,头发上、衣服上的水珠,一滴滴地往下淌,又气又急,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小孩跑到他母亲身边,瞪住我,茱莉亚一下子便明白了。

“对不起,对不起,汤米这孩子,太淘气了。”

她将手往围裙不断的来回擦着,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何止淘气,简直是太没礼貌了!”我气呼呼地说。

“对不起,对不起!”她还是一个劲儿地说。把炉火关了,她顺手拿起了桌上的布,便想来给我抹我手臂上的水。我轻轻地推开了她,由于余怒未消,口气也是硬邦邦的:

“麻烦你管管他,我不希望同样的事情以后再发生!”说完,便径自走了出来。

这是两家交往的第二个回合。

4

我们这一排屋子,由于离大路很远,不论白天晚上,都幽静得可以听到幽静的声音。

然而,自从约克一家人搬进来以后,原有的那一份“宁靜”,便彻底死亡了。

约克的四个孩子,年龄依次为八岁、六岁、五岁和九个月。最小的是女儿,余者都是男孩。

—天到晚,不是这个叫、便是那个喊。最惨的是,各有怪异的嗜好。

老大是飞车手,骑的是脚车。别人骑着脚车走时,前轮和后轮,看得淸清楚楚;他呢,骑得太快太快了,模糊中,只看到一团光影。他的怪癖是:边骑边喊,把一整条街都唤醒了;最可怕的是:他对迎面而来的车子视若无睹,每回都是驾车者千钧一发地闪避他,险状百出;我在屋子里,不时会听到紧急煞车的刺耳声音,每条神经都绷得死紧。

老二呢,那种“嗜好”,举世无双。他不晓得从哪儿收集了许许多多的大小石块,堆在花园里,一有空嘛,便以石当箭、以墙当靶,将石头一块一块大力地丢向墙壁,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每丢一下,都发出了“沉甸甸”的声响,十分扰人。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茱莉亚对此竟然视若无睹,任由他去!

老三与水有仇,一天到晚玩水戏水、浪费水。设在花园里的那道水喉,有用时,水固然哗哗地流着,没有用时,也不断地狂流;水喉的开关,形同虚设。想到这些珍贵的水是辛辛苦苦向邻国购买的,我便心痛不已。

老四呢,是名副其实的爱哭猫。饿时哭、饱时也哭,使性子时,哭得声尖尖,不使性子时,便哭得声细细。白天哭,晚上哭得更厉害。她将哭的艺术发挥得淋漓尽致、花样百出。

茱莉亚每天除了应付这四个淘气鬼,还要做那做来做去也做不完的家务,整个人累得好像一个幽炅,见到人时,连寒暄的力气都没有了。

约克呢,总是早出晚归。他们一家子搬来也有整整两个星期了,但是,我却还没有和约克碰过一次面。倒是他的声音,我耳熟能详。和茱莉亚刚好相反,他的脾气暴躁得不得了,每天人一到家,骂人的声音便跟着传出来。骂孩子、骂妻子、骂一切看不顺眼的人和事,有时,简直就变成为骂而骂了。他粗粗重重的的声音里藏着一块块岩石,把他人的听觉砸出一个个窟窿,当夜里听到他的咆哮,宛如动物的吼叫。老实说,我有时真想报警呢!

我虽然连他长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但是,对他的印象,实在不好,尤其是前天晚上那一件事发生了以后,我对他的印象,更加恶劣了。

那一晚,我在家里宴请十多位睽违已久的朋友,酒酣耳热,谈性特浓,谈得兴起,不免放声大笑,正当大伙儿乐不可支之际,突然,极为突然的,隔壁传来了一个惊人的吼叫声:

“喂,你们这些自私的家伙,可知道现在几点了吗?”

我家的客人们,都当场愣住了。大家面面相觑,鸦雀无声,然后,一个个赧然地站了起来,告辞而去;令我难过的是,当他们一个个鱼贯地走出我的家门时,脸上都露出了一种做错了事的神情。

当时呀,长短两针尚未交叠,认真说起来,实在不算迟。况且,我家也很少举行这么热闹的晚宴。

况且,再退一步来说,约克每晚骂人的声量,也绝对不逊于此呀!

这约克,真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我很生气,一夜辗转难眠。不是气他破环了我的聚会,而是气他毫不尊重邻居的这种行径!

次晚,外子日胜在外有应酬,我简简单单地弄了一锅肉酱面条,将孩子们喂饱后,偕同他们到附近去散步,在一条巷子里遇上了茱莉亚。

她推着一辆可爱的小车,老四坐在车里,没有哭,但却眉头紧蹙地看着我,真不晓得那么一丁点的小人儿,究竟为了什么而终日发愁!老二和老三,一前一后地跟着,蹦蹦跳跳。老大呢,在前面轻快地踏着脚车。

茱莉亚朝我淡淡地露了个笑脸。她鼻子的双翼到嘴角之间,有一条相当深的条纹,好像一道細细的泪泉,长年长日地在脸上无声无息地奔流。正因为这样,她即使在笑着时,给人的印象也是苦涩多于快乐的。

我们并排慢慢地走着。

“昨天晚上,对不起。”茱莉亚细声细气地说。

天!又是对不起!这个女人,好像只懂得道歉,一天到晚,为丈夫的无理、为孩子的无礼而道歉、道歉、道歉。难道说,事发以前,她对丈夫没有一点影响力、对孩子没有一点约束力吗?

她见我不出声,声调略为急促地解释道:

“约克昨晚喝了过多的酒,一时控制不了自己。”

我耸耸肩,说:

“都已经过去了,别再提了。”

可能我的口气显得不太惬意,她神色不安地说:

“自从我们一家子搬进来以后,着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

我看了看她,目光触及那两条拭也拭不去的泪痕,整颗心突然便软化了:

“能够成为邻居,也是一种缘分,你别再说客气话了。”我语气和缓地说:“以后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你尽管来找我好了。”

她点点头。

这时,我们来到了一个交叉路口,我问她:

“这边附近有个小丛林,空气新鲜,你想去走走么?”

她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地方,与其说是个丛林,倒不如说是一大片未经开发的荒地,荒地周围,长满了茂密的树木,绿草如茵。由于知道的人不多,因此,幽静得不像是属于人间的。坦白地说吧,平时没有伴儿,我还不大敢来哩!

茱莉亚非常非常喜欢这个地方。铜铃般的眼,散出了一种罕见的光彩。我们坐在草地上,孩子们呢,好似脱繮野马,快活自在地跑来跑去。

风在林梢轻轻地回旋,婴孩推车里那个忧愁的小人儿,舒舒服服地睡去了。

也许是心情愉快,茱莉亚的话,蓦然多了起来:

“我们在摩纳汉的屋子,有六个房间。屋前的空地,很大。我们养了几匹马,孩子们常常骑马作乐。”

难怪。难怪她家老大骑脚踏车快如闪电。他是把脚车当马骑了。

“每年春天来时,遍地长满了丁香花,好像是大自然以它神奇的大手精心绣织而成的百锦图。野生的蒲公英和玫瑰花也爱凑热闹,这里那里乱乱长。孩子们最喜欢玫瑰花,常常一大把—大把地采回来,央求我做玫瑰饼给他们吃。”

哇,玫瑰饼,单听那名字,便够诱人、醉人了!

“我养了两头牛。天天挤新鲜的牛奶给孩子们喝,人人都以为只有猫和狗是通谙人性的,实际上,我养的那两头牛,才懂人性呢!我和它们说话,它们会应:我哼歌吹口哨时,它们的奶汁便特别多。我们到新加坡来时,忍痛把它们卖掉了。在和它们道别时,它们都好似在流泪呢!”

在薄薄的暮色里,茱莉亚的眼睛,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初看以为是夕阳的余晖不小心掉落在她眼里,再看时,却又好像是泪光。

“茱莉亚,”我笨拙地安慰她:“你在新加坡不能养马养牛,但是,你可以养猫养狗呀!”

“不养了,我什么也不想养了。养了又不能带着它们回去,徒惹伤感而已。”

说得也是。无情不似多情苦,世间的有情人,都不应自行惹上有情物。自我虐待而已。

暮色,愈来愈浓了,孩子们却还玩得不亦乐乎。

“我们搬来新加坡两三个星期了,他们还是第一次玩得这么尽兴呢!”茱莉亚心情舒畅地说:“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太小了,周围又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们跑动,他们都憋得几乎枯萎了!”

好个“枯萎”!我忍不住微笑了。

“你明天可以带他们再来啊,”我说,同时也提出善意的劝吿:“你自己一个人带孩子來,最好不要逗留得太迟。”

“你为什么不带着孩子一起来呢?”她问,稍稍露出失望的样子。

“我必须留在家里做饭。”我解释:“今天是因为日胜有应酬,我才有时间出来逛逛。”

“你丈夫常常在家里用餐吗?”

我点头,反问她:

“约克呢?”

“他一个月最多只在家里用膳一两次。他工作多,下班迟,应酬多,他又喜欢喝酒,常常在外面吃饱喝足才回来。”

这样的丈夫,茱莉亚居然还和他生足四个孩子!奇怪的是:茱莉亚在提及这种被我目为“怪现象”的现象时,一点也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倒好像这是一种很正常、很自然的家庭关系似的。

天色愈来愈暗了,我们带着孩子,循着原路慢慢地走回去。

经过这一次交谈后,我和茱莉亚的距离无形中拉近了不少。

最重要的是,了解和同情,使我对于日后发生的许多不愉快的琐事,无形中便有了忍受的能耐。

5

几天过后,某个下午,我在厨房切鸡丁和火腿丝,准备当晚炒饭给家人吃。从厨房的窗子望出去,我看到茱莉亚站在庭院晾晒洗好的衣服。老三赤裸着上身, 蹲在那儿玩水,他把水由小桶舀进大桶,又将大桶推倒在草地上,一桶桶宝贵的水,便这样的“报销”了。看着看着,我觉得实在心痛,但是,茱莉亚不出声制止,我也很难开口。好几个念头同时在脑海里翻转着,突然,心生一计。我搁下了刀子,快步走进孩子的游戏室,从一大堆玩具当中找出了那把水枪,走到两屋相连的篱笆处,和他们母子打招呼。然后,把水枪递给那个“与水结仇”的小子,说:

“喏,送你,可以把水装进去,当子弹发射。”

他老实不客气地接了过去,立刻便打开枪托,灌满水,然后对准他母亲的脸,直直地射过去。我没有想到这个小子会出此一招,气又不是,骂又不妥;一头一脸都是水的茱莉亚,是个全然没有脾气的母奈,她用手把脸上的水抹掉,细声细气地说:

“宝贝,去,去前面玩。”

她的宝贝将水枪指向我,我把双眸化成子弹,恶狠狠地瞪着他;水枪当然不敌“枪弹”,他不敢造次,扮了个鬼脸,便跑到屋外去寻找其他“猎物”了。

我看着茱莉亚那双看起来显得异常粗糙的手,忍不住对她说道:

“你孩子多,杂务也多,为什么不请个佣人帮你做家务呢?”

她不假思索地应道:

“我做惯了,不需要帮手。”

“新加坡请佣人很便宜的嘛!”我又多事地说。

“我知道,但我实在不需要。在爱尔兰,我做的家务比现在更繁重哩,除了孩子,我还得照顾那两条牛!”

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个被都市舒适生活惯坏了的妻子。

“你在做晚餐吧?”她问我。

“是的,我准备炒饭,孩子们喜欢吃。”

“炒饭?”她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向往的样子:“在爱尔兰,我曾经在中国饭馆试过一种什么……唔,一种叫什么州饭的……”

“扬州炒饭。”我代她说。

“对对对!扬州炒饭,实在美味得不得了。”

“我的炒饭,比扬州的更美味。”我大言不惭,“你要试试吗?”

“太好了!谢谢你!”

“我炒好了便送过来给你。”

炒了一大锅,足够她母子五人吃。除了鸡丁、虾仁和火腿丝以外,还加入红萝卜丝、鸡蛋丝和青豆。我化身为卖瓜的老王,喜滋滋地把这锅“色香味”俱全的炒饭送到隔壁去。

几个小鬼,闻到香味,像风一样飞卷到桌边来。

茱莉亚把饭盛在盘子里,他们一个个宛如狂吞桑叶的蚕儿,风卷残云地吃着。

茱莉亚看着他们,满脸都是纵容的溺爱:

“在中国菜里,我的孩子,只喜欢这一道。这炒饭,怎么个炒法,你教教我,可以吗?”

我把炒饭的用料和秘诀,简单地告诉她。茱莉亚很高兴,说:

“待会儿我就去超级市场买用料,明天中午,我就试着炒炒。”

“等约克回来时,超级市场恐怕已关门了吧!”

“上超级市场,都是我自个儿去。家里的事务,约克不太管的。”

“你没有车,又拖着四个小孩,怎么去?”我惊讶地问道。

“坐计程车去呀!”她若无其事地答。

唉,我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好人索性做到底吧!我对她说:

“日胜和孩子,七点便回来了,等我用过晚餐后,过来载你去,如何?”

“不必了。”她婉拒:“家里的东西一向都是我带着孩子们去买的,我早已习惯了。”

我没有坚持,再坐了一阵子,便告辞回家了。脑海里,老是闪现着一幅挥之不去的图画:图画里的那个女人,左右两只手, 满满地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后面呢,拖拖拉拉的,又哭又吵的,跟着四个小孩儿——这是一幅让人头痛欲裂的图画。

当天晚上,做了一个梦。画中的那个女人,不知怎的,居然变成了我。我买好了东西,拖着、拉着、牵着、抱着四个小孩儿出来,站在路边等计程车,但是,没有一辆要停下来载我们。子夜过了,依然还在等。我累得坐倒在地上,几个孩子,一个接一个好像岩石般压在我身上,我惊喊一声,突然醒了过来,浑身都浸在冷汗里……

6.

与约克一家人为邻的日子,对我而言,像是一串连续不断的噩梦。

每天回家,我都提心吊胆;而叫我头痛的事儿,的的确确也层出不穷。比如说,玻璃窗被老大猛力踢过来的足球打成碎片;花墩被老三频频以水喉喷射过来的水弄得污泥四溅;我停在门口的汽车,被石头刮出一道一道伤痕。

每回我兴师问罪时,茱莉亚总是低声下气地道歉,但对于犯下恶行的淘气鬼,却无一言半语的谴责。这种“姑息养奸”的教育方式,着实叫人不敢恭维!尽管一颗心已被宛如刀子一样的怒气刮得斑斑驳驳,但是,看到她一脸疲乏的神情,还有,那恳求宽恕的眼神,我也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息事宁人了。

慢慢地,原本脾气不太好的我,竟也练成了忍功。能忍则忍,不能忍也硬生生地忍,反正,每回投诉所换回来的,都是“毫无结果”的结果。

我到底还能忍多久呢?对于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大清楚。有时,我觉得自己已变成一个处于危险边缘的地雷,只要轻轻一触,便大爆特爆了;有时呢,却又觉得自己化成了一块澄澄发亮的金块——百忍成金嘛!

这种苦恼兼无奈的日子,居然也过了一年多。

可笑的是,约克虽然与我们毗邻而居一年余,但是,我们居然从来不曾正式交谈过一回,只是有几次出门时,刚好在大门口碰到他,他只是极冷淡地牵了牵嘴角,便算是打过招呼了。坦白地说,我从来还不曾碰见过对笑容如许吝啬的人哩!他的五官,长得十分平凡,回想起来,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只淸淸楚楚地记得他有个大得惊人的圆肚腩,像个即将临盆的妇人。肚腩下面,是一条两寸来宽的鳄鱼皮带。我有时不免戏谑地想道:如果把这条褐色的皮带抽掉了,他这个看起来不胜负荷的大肚子,不知道会不会好像山一样,突然崩塌?

约克令我十分不满的一点是,他虽是高等知识分子,可是,说起话来,用词鄙俚,而晚上回家骂老婆孩子时,所用的语言,更是粗俗得叫人脸红。

最令我震惊的是:他还打老婆哪!

第一次发生这事时,我还差点报警呢!

记得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书,我清清楚楚地听到约克的车子回来的声音,也听到他开铁门进屋去的声音。也许孩子们都睡了,所以,这晚没有听到他骂人的雷公声。

我痴痴迷迷地进入了书本那个复杂多变的世界里。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玻璃落地化成碎片的清脆声响。然后,是约克粗暴的喊声:

“浑蛋!你这狗养的婊子!老子在外头干什么,要你来管!”

茱莉亚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这时,约克如雷的咆哮声又爆发了:

“你说,你为什么要打电话去公司查问我的行踪?杂种!”

茱莉亚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电话不是你打的?我的秘书难道还会冤枉你不成!贱人,今天我非要好好地教训你不可!”

接着,是肉与肉相触所发出来的声响,啪、啪、啪,啪啪啪,一声一声,沉重厚实,随即一个尖厉的叫喊声就好像一把短短的匕首,隔着墙壁,飞了过来。那种喊声,非常的恐怖,好像是从撕破了的喉咙流出来的,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似乎要把心也一起拽出来!

我猛地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冲向电话。日胜一把抓住了我,问:

“喂,你要干什么?”

“打电话报警!”

“你理智点好不好!”日胜冷静地说:“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你就少管这一码闲事吧!你如果真的报警,事情闹开、闹大了,你叫他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茱莉亚哭喊的声音依然不断地传来。

“可是,可是……”

“绝対不会有事的,你还是看你的书吧!”

日胜说得极对,他们继续闹了一阵子后,便完全沉寂下来了。

第二天,茱莉亚双眼红肿、手臂淤黑,然而,脸上却是风平浪静的。

以后,同样的事情有发生了好几次。我对约克,益发厌恶。至于茱莉亚,我对她的感受,很是复杂。一方面,同情她处境的不堪;另一方面,又气她性格的极端软弱、懦弱。

西方妇女,这样忍气吞声的,倒还不多见。

有一回,翻阅一本杂志,内有一篇短文,报道爱尔兰的婚姻状况,其中一段文字揭露:爱尔兰目前成年男女的数目不成比例,阴盛阳衰,所以,最近这几年,每年都有一万多名女子到国外去寻求结婚的机会。

读着读着,茱莉亚和约克的脸,突然交叠着出现于字里行间。啊,约克的粗暴嚣张、茱莉亚的隐忍退让,和爱尔兰境内这种“供”与“求”不相平衡的现象,到底有没有关系呢?

7.

说来不好意思,我天天都在计算他们租约期满的日子,还有七个月……六个月……五个月…… 四个月,我脸上的笑容,随着日子的飞逝,越来越灿烂。

这一天,放工回来,却又发生了一件叫我大发雷霆的事情。我在后园靠近篱笆处种了一棵木瓜树,结出的木瓜,肥硕、甜、而且,还有一股罕有的香味,人人都赞不绝口。我已答应了好些朋友,只要目前这一批木瓜成熟了,我就会送给她们。昨天傍晚,用淘米水灌浇那树时,看到一粒粒肥肥的木瓜已转成了淡淡的金黄色,我欢天喜地的想道:再过几天,便可以釆摘了。然而,我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些行将成熟的木瓜,今天居然被人全部打落在地上!全部!一粒也不剩!由于木瓜已经九成熟了,所以,被狠狠地打下来时,瓜身全裂开了。有些没有裂开的,则被人以竹竿戳出一个一个圆圆的窟窿,像鲜血淋漓的伤口。木瓜的汁液,溅满了草地,欢天喜地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满一地。

两根沾着木瓜汁液的长木棍,靠在隔壁的篱笆上。

我听到血液冲上脑门的声音。

我冲去隔壁。

茱莉亚看到我脸色发青,知道她的孩子又闯祸了。我请她到后院去,指给她看。

她一看,又惯性地道歉了 :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带女儿去看医生,几个男孩在家,我没有想到他们会搞得这样糟!待会儿我叫他们向你认错!”

认错认错认个屁!我实在太生气了,生气得有点口不择言:

“茱莉亚,我从来没有看过比你家这几个更没有教养的孩子!你如果还不好好地管管他们,以后恐怕会成为社会的负担!”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地雷,终于爆炸了。

第二天下午,正在看书时,忽然有人按门铃。

是礼篮公司。

送来了很大的一个礼篮。奇怪,又不是过年过节,谁会送这样的厚礼呢?我狐疑地查看附在礼篮上的卡片。

卡片上的名字是:“约克和茱莉亚”。

我觉得十分不好意思,签收以后,立刻便拔电去给茱莉亚,说:

“你的礼篮,我不能收,等一下拿过去还你。”

“你还在生气吗?”

“不是的。你根本犯不着为了昨天的事而送礼。昨天我也有错,我太冲动了,把话说得太重了,这一点还得请你多多包涵!”

两个女人,在电话里,你来我往的,彼此道歉。最后,在她的坚持下,我把礼篮收下了。

愈想愈不好意思,过了几天,我去买了一个大大的布娃娃,送上门去给她的小女儿。

大门敞开着,茱莉亚和几个孩子坐在地上,脸上都露着快活的笑容。纸屑、竹片、彩笔、剪刀、浆糊、线团,散得一地都是。

他们在做风筝。有三个蝴蝶形状的已经做好了,七彩斑斓的蝴蝶、扬扬自得的蝴蝶。

“上个星期,有朋友带我们去东海岸公园,孩子们看到有人放风筝,非常欢喜,回来便一直吵我给他们做风筝。” 茱莉亚说,脸上神情,罕见地轻松。

我拿起了一只蝴蝶风箏,轻俏、结实、鲜艳、美丽。

“准备什么时候让它乘风起飞呀?”我问。

“朋友原本和我约好今天下午来载我们去公园的,但是,刚刚又来电话改期……”茱莉亚有点意兴阑珊地说。

我一时兴起,居然建议:

“现在走吧,我有空,可以载你们去。”

孩子们雀跃不已,呼啸着钻进了我的车子。

这天下午,老天作美,风很猛。茱莉亚兴致很高,她要亲自试验她的制成品。我们拉长了线,她抓着线的一头,我拿着风筝,猛地向上一扬,轻巧的风筝便飘呀飘的,飘上天去了。

风在吹,茱莉亚茶色的头发在风里散得开开的,她的头高高地仰着,嘴巴微微地开着,眼睛呢,快活地盯着愈飞愈高的风筝。

这只五彩的蝴蝶,在那熏染了花香的风里复活了,它自由地飞翔、尽情地飞舞。它翻滚于堆堆如棉絮般的白云里,撒娇、笑闹,而风儿呢,则忠实地把它欢畅的笑声捎到大地来。

啊,风筝在云里笑。

茱莉亚心里有梦,那梦,寄托给云里的风筝了。风筝在笑,她也在笑。我看着她那张被饱满笑意浸泡得丰采动人的脸,心里好似被人抽了一鞭似的,难受得紧。认识她将近两年了,但是,我从来就不曾看过她笑得如此酣畅淋漓。

她是在想像自己是云里飞翔着的那只自由无羁的蝴蝶吧?

当我从她的眼里读懂了她心里的这一层意思时,悲哀的感觉又深了几分。

四个月后,约克一家人离开新加坡而飞返爰尔兰。

他们回国之前,并没有向我们辞行。回去以后,当然也不曾来信联络。

从此以后,他们这一家人,便像断了线的风筝,永永远远地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

有时,午夜梦回,偶尔想起有如蜻蜓般在我生命之湖轻轻掠过的茱莉亚,我竟想不起她的样子,唯一在记忆里盘旋不去的,是那只在含笑飞舞于空中的蝴蝶风筝……

 

 

取自短篇小说集《风筝在云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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