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噩梦》


书名: 沙漠的噩梦
出版社: 友联书局
出版日期: 1987
作品选读: 骆驼塔巴

内容简介:

收录了九篇以沙地阿拉伯为创作背景的小说,尤今以她所认识的人、她所经历的事,作为创作的素材;描写的对象,包括了:律师、经理、工程师、行政文员、建筑工人、杂役、男仆、佣妇、送饭小厮、等等。他们分别来自叙利亚、英国、泰国、马来西亚等地。在这个风俗诡谲的国度里,他们各各碰上了黑色的际遇,唱着一阙阙的沙漠悲歌……

作品选读

骆驼塔巴

尤今

 

我是在新加坡认识塔巴的,后来虽然在沙特阿拉伯和他变成了稔熟的朋友,但与他初次晤面时所产生那种突兀的感觉,迄今还清晰地留存于心头。

记得就在我准备离国远去沙漠的前一个星期,日胜兴冲冲地回来告诉我,他已邀约塔巴共进晚餐。塔巴原籍英国,是电气工程师,到沙特阿拉伯工作已有十多年,现在利用假期到新加坡来旅行,是我探听沙漠生活实况的最佳对象。

我们在一家环境清幽的海鲜馆定了位子,由于一路上交通阻塞,抵达那儿时,塔巴已坐在濒海的一张桌子旁等着我们了。

他站起来与我握手,我的心猛然跳了一下——这么丑陋的男人,真是少见!然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对着全然陌生的他,我却强烈地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的鼻子很大,压在脸上,像一座山;两个朝天的鼻孔黑乎乎的,深不见底。最叫人吃不消的是他那双微微向外凸着而眼梢向下的眼睛,那么的圆而又那么的 暗沉,好像盛满了许多难以向人倾诉的悲哀。他看人时很专注,但由于太专注了,仿佛看的是对方的灵魂而不是面孔,令人觉得浑身不自在。才四十来岁,但却苍老 得不成样子,两道既深又长的皱纹由眼尾一直拖到嘴唇旁边,像被人狠狠地砍上两刀似的。

塔巴是一个阴郁沉默的人。当天晚上,他吃得很多,谈得很少。当我问起他沙漠的生活时,他淡淡地答:

“我觉得你最好自己去体验,我不愿以个人的观感来影响你。你的眼睛将会给你最好的答案。”

看到我一脸的失望,他又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那绝对不是一个坏地方,不然,你想我会呆上漫长的11年吗?”

那天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塔巴那张怪异的脸不断在我脑海里盘旋,旋着、旋着,不知怎的,这张脸突然与另一张动物的脸交叠了起来,我不禁脱口喊道:

“啊!骆驼!”

原来刚才我之所以觉得他“似曾相识”,主要是因为他长得像骆驼!

把我的“发现”告诉日胜,他笑了起来,说:

“你知道吗,他的绰号正是骆驼哩!”

难道说,在沙漠里生活得久,样子就会改变吗?我默默地想,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心房怦怦地加速了跳动。

 

2.

和骆驼塔巴再度见面,是在吉达港一对英国夫妇家里。

约 翰和珍妮到沙漠居住,已长达14年了。前几年在首都利雅德工作,最近六年,才调到吉达来。夫妇俩都很热诚,常常在家里宴请朋友。

那天晚上,日胜因公司开会而回来较迟,当我们赶到约翰坐落于市区中心的寓所时,大部分的宾客已到齐了。

我一眼便看到了骆驼塔巴,他坐在靠墙那一张沙发上,木无表情。看到了我们,懒洋洋地站了起来,有神没气地打招呼:“嗨。”

“嗨,”我应,把孩子推到他面前,说:“泥泥,叫叔叔!”

塔巴灰蒙蒙的眸子忽然注入了一点生气活力,他用厚厚的手掌摸了摸泥泥的头。泥泥抬头望他,可能是塔巴那怪异的样子吓着了他,他紧紧地抱着我双腿,怎么也不肯开口喊他“叔叔”。塔巴蹲下身子,对着泥泥,以非常非常温柔的语调说道:

“叔叔有好多玩具、好多糖果哩!告诉叔叔,你喜欢什么?”

泥泥不答,当塔巴再开口时,他干脆躲到我身子后边去了,眼不见为净。塔巴若无其事地站了起来,反倒是我,十分尴尬。

这时,女主人捧着饮料走了过来,略感讶异地看了看我和塔巴,说:

“咦,你们原本认识的?”

“在新加坡见过一面。”我随口应道。

“新加坡?”珍妮侧头想了想,才恍然笑道:“啊,是了,塔巴最近曾到新加坡去度假。他很喜欢新加坡哩,说那儿真是个名副其实的花园城市,说得我和约翰都心动了,我们打算明年初去玩一趟。”

说着,她把手里的饮料递给我,说:

“你们谈谈吧,我厨房还有些事要做。”

她转身走开后,对着寡言少语的塔巴,我一时竟找不到适当的话题,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显得有点僵。他用手指了指沙发,淡淡地说:

“坐吧!”

坐下以后,我问他:

“你和约翰,是在英国认识的吧?”

“我们是同事,现在,又是邻居。”

“邻居?你也住在这幢公寓内?”

“是的,就在隔壁。”他用手指了指对门那间公寓,再反问我:“你们呢?是不是住在老林原来那间小白屋里?”

我点头,尚未答腔,他又说道:

“那里离开市区很远,不太方便。不过,你们来了,老林就不愁寂寞了。沙漠的生活,有时的确寂寞得令人受不了!”

从日胜那儿知道塔巴是孤身只影来此工作的,因此,听到这话,我不由得脱口问道:

“你的家眷呢?为什么不一起带来?”

“孩子要读书,不方便啦!”他含糊地应,指了指着挨在我身边的泥泥问道:“这孩子,几岁啦?”

“两岁多。”我说。

他把手伸进裤袋内,掏了一会儿,掏出了几颗包装得缤纷多彩的巧克力糖,放在掌心里,递给泥泥,说:

“给你,通通给你!”

泥泥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湛湛生光,但是,塔巴的样子却使他踌躇不前。

塔巴又从裤袋里边魔术也似地掏出了一辆小巧玲珑的玩具车,以一种阳光般开朗的声音说道:

“来吧!孩子,过来吧!”

泥泥的眼睛睁得更圆更大了,他自小喜欢玩具车,“有备无患”的塔巴,这一招果然奏效了,泥泥抵受不了诱惑,顺从地依偎到他身边去了。

实在想不到这样一个外表看起来极端古板的人,裤袋里竟然“另有乾坤”地藏着哄孩子的“各种道具”!

然而,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在往后的日子里发生了。

当晚,泥泥玩得兴高采烈,牵着塔巴的手,叔叔长叔叔短地叫;离开约翰的家时,一老一小,已是依依不舍了!

在回家的路上,我对日胜说道:

“骆驼这人虽然古怪了些,但对孩子却很有耐心呀!”

“他的确很有孩子缘。”日胜说:“你还没有来吉达以前,我和他常在一些家庭式的聚会上碰面,每回总看到他逗别人的孩子玩一一他的裤袋,就好像一个百宝箱,应有尽有。”

想到他刚才的举止,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问道:

“他自己有几个孩子啦?”

“我不太清楚。不过,去年暑假他曾回英国,把一个孩子带来这儿住了一阵子。”

“太太有一起来吗?”

“没有。”

“他好像不太喜欢谈他的家庭……”

日胜侧头看我一下,带笑地反问我:

“有哪一个男人会整天把妻子和孩子挂在嘴边的呢,你说?”

想想也有道理,我便不再出声了。

3.

在吉达居住期间,我的三餐都是由公司所雇用的厨子煮好了,放在饭格子里,送来小白屋给我的。

沙特阿拉伯是个回教国家,禁食猪肉。菜肴里少了猪肉,就少了很多变化;加上有许多工人是不吃牛肉的,因此,一个星期里,有五六天都吃鸡肉,吃得我“闻鸡色变”。

这天傍晚,日胜放工回来告诉我,吉达市区中心开了一家新的餐馆,专卖意大利馅饼,问我可愿一试?一想到可以转换口味,我立刻雀跃万分地把盛着炸鸡的饭格子搁进冰箱,换好衣服,带着泥泥一起出门去。

那家餐馆的情调极好,浑圆的灯,是葡萄的形状,散发出来的亮光,也是葡萄的颜色。朦朦胧胧的紫色,像瀑布般流泻在墙壁上、桌子上、地上,有一种细致的温暖。

食客很多,座无虚设。正当我们以目光搜寻空位时,角落头有个人拼命地朝我们招手。

“塔巴,塔巴在那儿呢!”我高兴地说,朝他快步走过去。

塔巴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是朝泥泥绽放的。他手脚麻利地把泥泥抱了起来,

放到他旁边的空位上,又故计重施地从裤袋里摸出了几颗糖果来。泥泥接过了糖果,亲亲热热地叫他:“叔叔!”又指着他面前的盘子,说:“我要吃这个!”

塔巴面前,搁着一盘吃了一半的馅饼,问他滋味如何,他说:

“很好,就是太大了,吃不完。你们三个人,只要点一个来分享就够了!”

我们从善如流,点了一客乳酪蘑菇碎肉馅饼,外加三杯鲜橙汁。

在等待食物时,日胜闲闲地问他:

“怎样?最近很少见到你,忙些什么?”

“哦,我回了英国一趟,前几天才回来的。”

“回去多久?”

“两个星期罢了,主要是回去看看杰克。”

“杰克?”我和日胜不解地望着他。

“噢,杰克是我的儿子。”他解释:“他学校已经放假了,我本来想带他来住一阵子的,但他嫌这儿太热了,不肯来。所以,我只好等下一个假期啰;那时,吉达的冬天也开始了,他来住,也就舒服得多了!”

谈到孩子,这个男人的话竟是如许的多。

“我记得他去年冬天也来住过一阵子的。”日胜说。

“是的。”塔巴苍老的脸忽然闪现了一抹纵容的笑:“去年来时,他老嫌这儿闷,天天往英国大使馆跑。今年如果他来,我打算向公司请假一个星期,带他到附近的国家跑跑……”

“太太也一起来吗?”我问。

“不。”他说,圆圆凸凸的眼珠朝我瞪了一下,似乎嫌我多嘴。

我有点尴尬,幸好食物在这时端上来了,暂时分散了大家的注意力。

这家餐馆的馅饼果然惊人地大,扁扁平平的,摊在桌上,像一块圆形的抹桌布。我们一家三口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比面盆还大的馅饼吃完。

付账出来,塔巴抱起了泥泥,似是不经意地说:

“来我家坐坐吧,我这回在英国买了好些玩具,让泥泥去挑一个。”

他眼里那份无声的恳求使我和日胜都不忍拒绝。

由餐馆到他的公寓,才短短十来分钟的路程。

令我非常惊讶的,一个独居男人的家,竟整洁如斯。坦白地说,在沙飞尘扬的沙漠区生活,要保持家里的干净,是必须花费双倍的精力和努力的。我终日居家,扫扫这儿、拭拭那儿,都难以做到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然而,他这样一个工作忙碌的大男人,居然做到了这一点,真令我惭愧!不过,由此推想,他工余之暇,大概把时间都花在收拾屋子上了。这份整洁,使我一时忘却了家里缺乏女主人的那份不便与凄凉。

他把几款不同的小小模型车子摆放在大厅中央的地毯上。我心想,这塔巴,对小孩儿,真是心细如发啊!只听得他对小泥泥说道:“你要什么,自己挑吧!”看到泥泥眉开眼笑的模样儿,他又温柔地加上一句:“当然,如果你全部都要,也可以的!”

泥泥左手拿了一辆警车,右手又去抓了一辆救火车,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几只手!

大厅中间的墙壁,一溜全都是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放置着许多大块头的书籍。他随手抽出了一本厚厚重重的精裝书,小心翼翼地打开来,手势纯熟地从里面取出了一瓶东西。我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嘿,原来那是一部“打肿面孔充胖子”的书,在空空的心窩里,躺着一瓶老奸巨猾的威士忌酒!

塔巴微笑地对日胜说道:

“老林,来一杯吧?”

沙特阿拉伯是一个禁酒的回教国,但我老早就听说有许多洋酒在这儿进行黑市买卖,价格极高,普通一支威士忌酒的售价介于150至200美金。

日胜许久滴酒未沾,自然想喝,但一想到待会儿还要驾车回家,便强自克制而摇头拒绝了。

他也没有勉强日胜,自己斟了一小杯,坐在沙发上,慢慢啜饮。屋里昏黄的灯把他微驼的背影牢牢地钉在地上,我看到他执杯的手微微地颤抖着,心里突然觉得有点难过。

4.

夏天就好像是老牛破车般,以沉重而缓慢的步伐把日子—个个拖走,人人都被那炙热的天气弄得叫苦连天;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打开大门,一股舒适的凉意倏地缠上身来,我才惊喜地发现,冬天已悄无声息地来了!

由夏到冬这段期间,我们和骆驼塔巴见过几次面,但都不是特意约见的——有三次是在约翰的寓所,有两次则是在餐馆。他老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除了孩子以外,似乎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兴趣。在成人之间,他的人缘不太好,但是,他却很有孩子缘——他很喜欢逗弄孩子,孩子也都很喜欢他。一些有孩子的家庭在举行家宴时,特别喜欢邀请他,为的是让他把欢笑带给孩子;而他呢,除了与孩子玩在一块外,很少主动与其他客人攀谈。据我观察,他对女性好像颇有成见,有些女客主动找他聊天,他总摆出一副爱理不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久而久之,别人都不去“招惹”他了!

老实说,我从来不曾认识过—个性格矛盾如斯的人。他外表懶懒散散、万事无劲,然而,他的屋子偏又收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撇开这—点不谈,最叫人感觉奇怪的是,他平时待人硬邦邦地像块铁,又阴森又冷漠,但一看到小孩,整个人却变成了柔兮兮的水,开朗而又热诚。

怎么会这样呢?真令人百思不解。

寒冷的冬天转瞬而至,经历了燠热难忍的夏天,冬天这份使人脑子清醒的酷冷,竟然让我们一家子都格外欢喜,我们带泥泥出门的次数,也显著地增加了。

吉达没有戏院,也没有其他娱乐场所,唯一的“儿童游乐场”又可笑地划分出“男人日”、“女人日”。在“男人日”里,女人不能进;在“女人日”里,男人须止步。我们虽然很想带小泥泥去玩,但一想到那怪异的条规,便提不起劲来了。

夜晚,我们常到红海畔去逛,那儿是阿拉伯人麇集的“娱乐场所”。一到傍晚,好像着火似的热闹,售卖各式纪念品和各类小食的处处处处,男女老幼如蚁附膻。有些阿拉伯人举家出游,男人舒舒服服地躺在红海岸边五彩的小地毡上,呼噜呼噜地抽着水烟,半导体收音机所播放出来的阿拉伯歌曲震天价响;蒙着黑纱的阿拉伯妇女则默默地在一旁准备点心饮料,侍候夫君、照顾孩子。

这晚,当我牵着泥泥在红海畔散步时,泥泥突然吵着要吃冰淇淋。当我带他走向冰淇淋摊子时,他突然挣脱了我的手,一面朝前面跑去,一面亢奋地喊道:

“叔叔!叔叔!”

塔巴正站在一个冰淇淋摊子旁,一只手臂亲密地圈着一个男孩的肩膀,听到泥泥的叫声,他转过身来,快活地把他抱起来,高高地举了起来,泥泥兴奋地尖叫,塔巴呵呵呵地笑,那种笑声,肥肥地浸泡在饱饱满满的幸福里。玩闹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了泥泥,然后,指了指身边的男孩子,说:

“我的孩子,杰克!”

他的脸,有一种欢喜得不知所措的自豪;他的语气,有一种难以掩饰的骄傲。

我端详杰克,喝!这简直是活脱脱地从画册里走出来的小天使嘛!粉琢似的脸儿,泛着健康的玫瑰红,双颊很饱满,下巴圆嘟嘟的,灵巧可爱。这张苹果似的脸,再加上满鬈发,像洋娃娃突然出其不意地长大了,我一时竟难以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杰克,你几时来的呀?”日胜问道。

“我前天回去英国把他带来的!”塔巴神色得意地抢着答道。

“准备逗留多久呢?”

“三个星期。”依然是塔巴的声音:“我打算下个星期向公司请假八天,带他去埃及玩玩。”

“爹地,我要看金字塔,还有,人面狮身!”杰克天真烂漫地说道,灰蓝色的眸子盛满了憧憬。

“当然,亲爱的,一定带你去看,还会让你骑骆驼、吃烤乳鸽哪!”

塔巴一边掏钱买冰淇淋,一边说道。他给泥泥和杰克各买了一盒特大号的雪糕,还想给我和日胜也买一份,我们赶快摇手拒绝了。

“你要到埃及去,我们有些旅游资料,你要参考吗?”日胜问塔巴。

“不必了!”塔巴摇头说道:“这几天我要上班,晚上又带杰克到处去逛,实在抽不岀时间来读些什么资料了,反正我是参加旅行团的,一切都由别人安排好,不必我操心!”

“那——白天你去工作时,谁照顾杰克呢?”我关心地问:“你如果不放心他一个人独处,可以在上班前送来我们家。”

“啊,不必不必,我拜托珍妮照顾他,反正他和珍妮的长子安德烈也很合得来!”

“现在,一起去喝杯咖啡,好吗?”日胜建议。

塔巴以征求的眼光望着他的宝贝儿子,杰克摇摇头,说:

“爹地,回去吧,你刚才不是说有点疲倦吗?”

真是善于体恤别人的好孩子呀!

我们和塔巴挥手告别。

5.

 

隔了几天,我接到了双亲从新加坡托人捎来的一大箱土产,有咖啡粉、绿茶、普洱茶、花生糖、香酥饼、杏仁饼、夹心糖、芝麻酥、鸡肉干,等等等等。这些东西,都是我爱吃的,但这么多,实在吃不完。我把它分成了三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送给那位当警官的阿拉伯好友阿里;还有一份呢,我准备送去给珍妮。

当天中午,闲着没事,吃过午饭后,我便央求日胜送我到珍妮那儿去。

应门的,正是珍妮,她脂粉未施,脸色很差,而眼白被些许红丝缠着,似是睡眠不足的样子。

—看到我,她招呼了一声以后,立刻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

“待会儿你见到杰克,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就当作若无其事好了,稍后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的!”

我傻傻地点了点头,狐疑地跟着她走进屋子里去。

杰克坐在沙发上,尽管珍妮事先已照会过我,但乍见他那一刹那,我的心,却像被剧毒的虫猛然蜇了一下,痛得、惊得当场愕在那儿!

这,哪里是我几天前见到的那个像天使一般的小男孩呢?

他两边的脸高高地肿了起来,好像被人硬生生地灌进了过多气体似的,脸颊上原有的玫瑰红,被人“恶 作剧”似地涂成了紫黑色,仔细看时,一块块的,全是被殴打的淤痕。由于肿得太过厉害,把他原来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挤成一条缝,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与悲哀,就从这道细细的眼缝里迸射出来,它是那么的强烈,强烈得使人不寒而栗!

我强自压抑着差点迸发出来的惊叫声,也硬硬地忍着随时会奔泻出来的眼泪,急急地把手里的东西提到厨房里去。

厨房里的钟,指着下午一点正。

我听到珍妮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厅里传过来:

“你昨晚没吃多少东西,现在又不肯吃,会饿坏的呀!”

“……”

“这样好了,你先喝杯牛奶,待会儿我叫安德烈去买午餐,你不是很喜欢街尾那间店的烧鸡吗?给你买一只回来,好吗?”

“……”

“你这个样子,你妈妈在英国知道,会很伤心的!”

这时,厅里传出了抽泣的声音。

“宝贝,啊,宝贝,你不要哭。你的爸爸如果买到飞机票,今晚你就可以飞回去了呀!你要跟你妈妈说话吗?我帮你接个电话到伦敦去!”

杰克一边抽泣,一边问:

“伦敦现在的时间是几点?”

珍妮默默地算了算,才说

“是早上十点。”(沙特阿拉伯与英国两地时差三个小时)。

“妈妈已经去学校教书了!”

“那电话就迟一点才拨吧!好了。来,听阿姨的话,抹干眼泪,吃点东西。”

一阵擤鼻涕的声音过后,杰克哽咽地问道:

“阿姨,我今晚真的可以回去伦敦吗?”

“买到机票,当然可以的,宝贝。”

一阵短短的沉默过后,杰克那依然孕含着泪水的声音又响起了:

“阿姨,我要买点蜜枣。”

“你要吃是吗?”珍妮的声音一下子掺入了喜悦:“我叫安德烈给你买。”

“不,我是要带回去给妈妈,妈妈喜欢吃。”

这孩子!这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我一直死死地忍着的眼泪,终于在这时流了下来。

“安德烈,你去百麦加大街跑一趟,给杰克买两公斤蜜枣。”珍妮吩咐道。“杰克,两公斤够吗?”

“阿姨,我,我想和安德烈一起去,可以吗?”

“呃——”珍妮考虑了一下,才说:“好吧,你出去走走也好。现在,你先去洗把脸吧!”

他俩开门出去以后,珍妮才走进厨房来。

她扭开水喉,洗了把脸,拭干;然后,在电炉上煮了两杯咖啡,才坐下来,语带愤慨地说:

“唉,打成这个样子,真没有人性。”

“究竟是谁下这样的毒手?”我惊愕地问。

“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珍妮双眸掠过了一丝难以遏制的憎恶,说:“打他的人,是他自己的父亲!”

“你是说塔巴?怎、怎么可能呢?”

—时之间,许许多多疑问齐涌心头,由于疑问太多了,我竟然舌头打结,一句话也问不出来。

“每个人都说不可能,偏偏塔巴这个人一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悻悻然地说。

“你是说,他酒后乱性,才把杰克打伤的?”

“是的。前天夜里,约莫两三点时,杰克突然发狂似地敲我们的门,我们应门时,正好看到满身酒气的塔巴像一只疯狗一样把杰克的脸按在墙壁上猛捶,如果 不是我们扑过去拉开他,恐怕杰克的小脑袋都会被他打坏!我和约翰在拉开他时,都被击中了几拳,痛得要命!”她犹有余悸地说,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想起杰克那张伤痕累累的脸,我忍不住咒骂出声了:

“这个天杀的老酒鬼!你们应该报瞽,送他进牢狱,关个一年半载,让他在监牢里把酒戒掉!”

“依我看,关他十年八年也未必戒得掉!” 珍妮鄙夷地说:“你知道吗,前年,他也曾在同样的情况下打过杰克!”

“什么!”我惊极而叫。

“那时,杰克才六岁,暑假从英国来和他同住,但不到两个星期,就被醉后的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不过,打得不及这次重。六岁的孩子,被他这祥打过一次,活活吓破了胆。然而,那个年龄还不懂得恨,事后让他哄哄骗骗的,也就过去了!”

“那——去年杰克暑假有来吗?”

“有的,那一阵子他倒是完全戒了酒。杰克和他同住那几周,他还特地把家里的几瓶白兰地酒寄放在我家。由于滴酒未沾,父子俩相处得十分愉快,我原以为他已汲取了上回的教训,不会重蹈覆辙,没有想到……唉!”

说到这儿,珍妮用手指在睡眠不足的眼睛周围轻轻地来回按摩,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事情发生以后,他很后悔,来我家抱着杰克哭,要求杰克原谅他;然而,他完全忽略了杰克已经八岁了!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爱和恨了!这样无缘无故地毒打他,他又怎能不恨!”

她放下了按摩眼皮的手,下结论似的说:

“说来说去,都是那一段婚姻害苦了他。他打杰克,表面上是喝醉了酒,但是潜意识里,可能是向他的前妻报复!”

前妻?报复?我茫然不解。

她瞅我一眼,说:

“你对他的婚姻状况不太清楚,是吗?”

我点头。

“他在五年前离了婚,孩子归他太太抚养。他只是每年在孩子暑假时获准把孩子带来这里和他同住一阵子。”

真是意想不到!对自己婚姻守口如瓶的塔巴,原来是个婚姻失败者!然而,凭直觉,塔巴应该不属于“视婚姻为儿戏”的那一类型,那么,造成他离婚的原因究竟何在呢?

对此,珍妮娓娓地追述道:塔巴30岁那年结婚,他的新娘子茱丽才19岁,执教于幼稚园,长得非常好看。婚后第二年,塔巴就被任职公司派遣到中东来。妻子原想跟他—起来,但他却认为这儿生活艰苦,不愿她同来受苦。

“他这样的想法害了他。实际上,夫妻本来就应该同甘共苦的嘛!”珍妮微感激动地说:“茱丽那么的年轻,又那么的漂亮,哪耐得住长期独守空闺的寂寞!就这样,他们的婚姻在六年前因第三者的介入而触礁!”

“难怪他看起来总是很不快乐的样子!”我恍然大悟。

“他的确是很不快乐的。尤其是离婚后的这几年,他老得很快。他很想要争取杰克的抚养权,但是,法庭判给了茱丽。我想,他对茱丽的感情是很复杂的——既恨她的绝情,又忘不了她的柔情。这样的感情转移到杰克身上,便出现了尖锐的矛盾——神智清醒时,爱他如珠如宝;一喝醉酒,潜伏在心底那股恨便冒了上来,恨不能活活把他打死!”

我想,珍妮的分析是很正确的。

尽管觉得塔巴酒后毒打杰克的行径不可原谅,但塔巴这个人却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只是痛苦的婚变或多或少扭曲了他的本性。这样想着时,原先对他强烈谴责的情愫也就缓和了些。

“你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呢?”我关心地问道。

“唉,我也烦死了。”珍妮蹙着双眉说:“杰克这孩子,也实在倔强,不管他老子怎么哀求、怎么抚慰;也不管我怎样开解、怎样劝导;他除了‘我要回英国’,这一句话以外,别的话儿,一句也不说!”

“我刚才不是听到你说今晚送他走吗?”

“是的。我告诉塔巴,事情已经弄得这么僵了,看样子短期内是很难使杰克回心转意的,倒不如顺遂他的心意,买张机票让他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慢慢谈好了。”

“塔巴和他一起回吗?”

“不,杰克坚持要一个人走。”珍妮叹着气说:“他是铁了心不要和他父亲在一块了。”

谈到这儿,敲门声响起了,是杰克与安德烈回来了。

为了避免使杰克尴尬,我和珍妮赶快转换了话题,继续聊了一会儿,我便起身告辞了。

事后得知,由于买不到飞机票,杰克当晚走不成,在珍妮的家多住了两天才走的。在那两天里,一直到上飞机前,杰克始终没有和他的父亲说过一句话。夫妻间的恩怨以及成人心理构造的复杂,实在都不是杰克这个小小的心灵所能理解、所能承受的!

6.

 

这件事情发生后,我们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塔巴。

这其间我们虽然曾受邀到珍妮的家去用餐几次,但都没有看到他——不知道是珍妮没有邀请他呢,抑或是请了他,他没到。

在决定由沙特阿拉伯回返新加坡前两个星期,我们到市中心那家情调极好的餐馆吃意大利馅饼,竟又碰到他。

他还是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桌子边,默默地吃那大若面盆的馅饼,一口一口吃,动作非常的机械化,仿佛吃的不是食物,而是被他切割成一块—块碎片的梦,那么的无味,而在无味当中,又带—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在餐厅紫色的朦胧灯光下打量他,我发现他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多,背脊也更弯更驼了……

这是一只准备终老于沙漠,但却又被悲哀压得生趣全无的骆驼!

啊!塔巴,骆驼塔巴!

我的泪,突然溢满了眼眶。

 

 

 

取自短篇小说集《沙漠的噩梦》

 

(修于2015年)

 

                            取自短片小说集《沙漠的噩梦》

 

 

Go Back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您可以使用这些HTML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