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团与石头》


书名: 面团与石头
出版社: 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83
作品选读: 我还是喜欢住老屋

内容简介:

七个以现实生活作为根基的短篇小说,写出了年轻人的婚姻、中年人的爱情、老年人的寂寞。尤今尝试以第三者的身分去探索他们的内心世界,去探讨存在于他们当中的问题。内容写实,文风平实,文笔朴实,体现了尤今早期的创作风格。

作品选读

 

我还是喜欢住老屋

她将煮熟炒就的菜肴以纱网罩好,走出厨房,时钟已指着一时卅分了。嗳,人老不中用,以前办一整桌酒席般的菜都要不了三个小时,但现在,只煮了几个简简单单的菜,却花去了整整四个小时!

拢了拢灰白的头发,她盛了一盆冷水来洗脸。为汗酸浸透的背脊发出了微微的疼痛,她反手捶了两下,淡淡的吁了一口气。

凯说下午两点到。她边想边朝房里走去:也许可以小憩一阵子。房里东一包西一捆的放满了打点好的东西。住在这间老屋不知不觉也有廿多年了,每一样东西每一个角落都有着她一份浓郁的感情。虽然凯昨天在电话里再三嘱咐她除了衣服和贴身用品外,什么都不要带,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把老屋的一切尽量往包袱里塞,即连老伴生前的用品,她也整齐地綁成了一包,里面点点滴滴都是爱的回忆,许多个睡不着的夜晚,就是靠着这些回忆来渡过的,又怎么可以这样“残忍”的把它们遗弃在老屋里呢?

想着想着,她又忍不住蹲了下去,把那个包袱打开来看:首先跳进瞳子的,是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边缘已被蟑螂咬破了两个大洞。当年她怀着凯在张家帮佣时,踏三轮车的老伴必定在下雨天打着这把雨伞来接她回家,夫妇两人,在那一圈柔和的黑影下,絮絮不休地闲话家常。她不厌其详的告诉他今天主人家里来了些什么客人,她煮了些什么菜,而在她工作时,凯又如何在她肚子里舞动拳足;他呢,也一丝不漏地告诉她今天载了多少客人,赚了多少钱,而客人当中又有些什么怪异举动等等;虽然是千遍一律的话题,但他们却谈得津津有味;只可惜呵,凯出生后不及周岁,他们就没有机会再共用这把伞了!以后无数次当她对着它默默垂泪时,稚龄的女儿总无知的捶打着它,边捶边喊:坏东西!坏东西!她的眼泪,就常被女儿天真的举动迫了回去。还有,这件黄底条纹的短袖衬衫,是她帮佣后第—次领得薪水花了五块半钱为他买的,他一直觉得太美了而舍不得穿,直到凯满月的那一天,他才穿上了;但也是仅仅穿了那么一次,就无缘再穿了,有时拿在鼻端下嗅,似乎还隐隐地嗅到他特有的强烈的体味……。她叹了一口气,把包袱重新整理好,就往那硬硬的板床躺了下去。

床边的小几,放着凯瑰丽的结婚照。凯出生的时候,头发很多,长大了依然如此。浓密的头发被她高高地盘在头上,梳成了一个圈圈密集的花髻,光采动人。有如瀑布般流泻下来的婚纱,薄若蝉翅,透明透明的,映得她的眸子清亮而漆黑。人人都赞她美,而她的美也的确给她带来了多个灿烂的春天。

她已记不清,凯到底拥有过多少个男朋友,唯给她印象较深刻的,只有达仁,还有——现在的女婿查理。

达仁在校是活跃的运动员,肌肉结实而黝黑,浑身都有着用不完的劲;讲起话来声震屋宇,妙趣横生,很惹人好感,唯他把过多的时间放在运动场上,毕业成绩平平,任职于某机构为文员。

凯和他的感情要好的那一阵子,老屋的周末永远是充满欢笑的。由于自小丧母,达仁一直把她当作母亲来看待,每逢周日,不是带她与凯一同外出游玩,便是购买一些可口的小食来老屋与她们共同分享,进食时也总伯母长伯母短地拣好的往地碗里送。

凯这一段日子也谢绝了其他男友的邀约,似与达仁立了终生厮守的默契。她正暗喜得“婿”如此时,达仁来老屋的次数却逐渐减少,甚至绝迹了;屡次追问,凯却含糊以对。直到某日下午,达仁来老屋找她,原本饱满的双颊惊人的下陷,炯炯的眸子迟钝无光,她这才惊悉,凯的移情别恋已彻底摧毁了属于他们三人的这个和谐的欢乐天地!

望着达仁,这个她衷心激赏的青年,因凯而熬受如此深沉的痛苦,她一时竟口拙地找不出任何安慰的话语;沉默半响,才勉强地挤出了一句:

“事情怎么发生的?”

“我,我也不知道。她一直推拒我的约会,我开始还以为她工作繁忙而不以为意,可是,上个星期,她竟然以性格不合为借口而要求我不要再来找她。”达仁把头埋在掌心里,一字一句都是由喉底迫出来的:“我想了许久都找不出问题的症结,直到昨晚,我碰见她,挽着另一个男人我才,才… … ”

静默像冰块,在空气里凝结。

“我和她整整来往了一年,我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忍心… … … … ”

达仁不明白,她也同样不明白。回想当年,她和凯的爸凭媒妁之言相结合,恩恩爱爱的过了三个年头,从不生二心。凯的爸在凯十一个月大时,踏着三轮车越过马路惨被迎面而来的罗厘撞翻辗过,当场断气。她在摧心裂肺的痛苦里,靠着邻人的帮忙草草埋葬了他,便把生活的焦点集中在凯身上,从不作改嫁想。尽管洗衣洗得十指泛白,掌生厚茧,她依然咬紧牙关持续下去;而凯也就在肥皂泡沫的企待中长大成人……。她做梦也没有想到,两个忠于爱情的结晶品却是如此朝秦暮楚的。

“仁达。”她冲动地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你别难过,凯这孩子太任性了。等她回来,我训训她,也许,一切只是误会吧了。”

达仁带着一脸凄怆离去。她站在门口,看他被忧伤压得有点弯曲的背影消失于烈焰下,心里不由升起了一股虚空的感觉。

凯这孩子,的确是被她惯坏的!生命原是个等边三角形,凯的爹,凯,还有她,各占―个据点,三个据点都有着同等的重量。凯的爹遽然去世后,等边三角形再也不等边了,凯就是她的全部,她的生命里,就只有—个凯。凯小的时候很喜欢洋娃娃,每回上街看到排在窗橱里各式各样的,她就驻足不肯走,以声泪俱下的号哭来打动母亲,只要价钱不太贵的,母亲总是有求必应;然而,洋娃娃买回去玩不到几天,她便吵着买新的;而母亲也总顺着她的心意。想来她那种迎新弃旧,不善珍惜的个性在年幼时就已埋下了根,只是身为母亲的,不但没有为她铲除,反而以溺爱来助长它的发展。

凯当夜很迟才回来,满脸都是春天到临的娇艳;手里还提着一包油腻腻的蚝煎。望着凯那笑意盈盈的脸,她准备好的一番话,全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了。

“来,妈,趁热吃,特地给你买的!”

斟了两杯茶,摆好了筷子,凯也换过了睡衣,出来伴着她坐。她递过了一双筷子,但凯却掩着口打了个哈欠,慵懒地说:

“你吃吧,我很饱。”

“到什么地方去玩啦?”她轻描淡写地问。

“放工后跟朋友去吃海鲜,然后去跳舞。啊 ——”说着,她又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打蛇随棍上,良机不可失,她紧接着问:

“跟什么朋友去的啊?”

“唔,讲了你也不知道!”她半带撒娇地。

“达仁下午来过了。”她尽量把语调放得平静地。

“哦?”凯挑了挑细细的眉毛,不带半丝感情地;“他来干吗?”

“他说,”她放下了筷子,吞下了口唾液:“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出去… …。”

“嗟!我又没嫁给他,他凭什么干涉我的行动!”凯说,脸色明显地沉了下来。

“孩子,不是我多口,达仁人品性格样样好,你怎么……”

“好啦,好啦,你犯不着为他做说客,我自有打算。”说着, 她已起身朝房里走去:“好睏,改天再说吧!”

她慢慢的收拾好碗筷,楞楞地躺在板床上,翻来又复去,直到天色蒙蒙泛白,才勉强地合上沉重的眼皮。

那以后,凯夜夜迟归,却总不肯透露是与谁出去的,她明显的察觉到女儿变了,变得那么的难以理解而又那么的难以接近。虽然她曾多次尝试像过去那样与女儿心贴心的谈谈,但女儿每夜归来总以一个又一个长长的呵欠,来阻挡她那许许多多尚未出口的话。次日一早又得赶着上班去,彼此见面的机会似乎也越来越少了。

有一夜,她等门等到深夜两点,凯才回来,雪白的颈项斑斑的都是被吻的紫红淤痕。她跟在后面,不管凯那连连发出的呵欠,沉着声音问道:

“你每天在外面流连到那么晚,又总不肯把你的朋友带回来介绍给我认识,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呢?”

“妈,你真是旧头脑,我们才认识不久,你又何必急着要我带他回家?而且——”凯皱了皱鼻子:“我们的家这么简陋,又怎么请得了人家回来!”

简陋?她老迈的心像被利针狠狠的戳了一下,凯这孩子,真的变了!过去达仁在这儿不知道渡过了多少个快乐的周末,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嫌这儿简陋!她硬硬地压下这一股难受的感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以平和的声音说道::

“至少你也该告诉我他是谁啊?”

凯双眉蹙结,显然十分不耐烦地说:

“他叫查理,是西方机械公司的经理,父亲是华人,母亲是葡萄牙人。这样,够了吗?”

“那,那,我什么时候可以见见……”

“哎呀!”女儿大声地打断了她:“见了面也没有用啊,查理不会讲方言,你又不会说英语!”

她垂头不语,但忍了许久却仍然忍不住的眼泪却循着老皱的面皮流了下去。

凯愕了一下,才突然地从背后抱住了她,把脸放在她的肩膀上,呢着声音说道:

“妈,我又没说不让你们见面,只是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你急什么嘛!”

当女儿告诉她“时机成熟”那一天,却已是查理提出婚娶时。她自知无能改变女儿的选择,唯有豁然接受了。讨论彼此见面的地点时,她建议在家里做几个菜招待查理,但女儿却皱着眉头,表示查理已在某大酒店订了菜。

她自箱底翻出那件自认为极其考究的白绸蓝花旗袍穿上,但女儿却嫌太土气,一直要她换过。在箱子里翻来复去的找,却找不到更好的,也唯有勉为其难的将就着穿了。

查理来载她们母女,流线型的房车装上了舒适的冷气,她坐在车后愉偷的打量查理,但只看到他的侧脸:眼睛深凹,头发卷卷的,如果说洋娃娃也会成长,长成了便是那个模样。

晚餐的地点设在市中心一家首屈一指的大酒店内。她低着头巍巍然地跟着凯走入那一片幽暗的灯光里,软绵绵厚兮兮的地毡有若起伏不定的波浪,她踏在上面,头晕晕脑沉沉的,方向不辨,有几次甚至被桌角拌得跌跌撞撞的。

该夜出席晚餐的,除了她和凯,还有查理和他的家人。各人入座坐定后,便开始叽里咕噜的用她听不懂的语言热烈的讨论着;她呆呆的坐在那儿,心里寂寞得像一口乾涸的井。偏偏不听话的口水又频频无缘无故的往下淌,她一面抽出腋下的手巾抹去嘴角的唾液,一面凄凉的想:人老不中用,一上了年纪,连液腺也失去控制了。

丰富无比的菜肴在众人欢乐的笑语中一个个的端了上来,她以枯瘦抖动的手抓起饭碗,或许是年记大了、或许是不习惯在幽黑中进食,她先而掉了筷子,再而把饭粒扒得满桌都是。凯整张脸因尷尬而挣得通红,查理的脸色也不很好看。

当夜回家,凱只简简单单地告诉她,他们准备采取旅行结婚的方式,不宴客,也免去一切繁文褥节。想起了盼望已久的那一杯女婿茶,她失望得连觉也睡不着了。

女儿去旅行的那一个月,她瘦了一些。左邻右舍知道凯嫁了个洋行经理的,都纷纷前来道贺:

“何嫂,你总算熬出头了,女儿现在住的是洋楼,以后还少得了你一份吗?”

“你那间屋子,老是漏水,也真该搬了。女儿什么时候回来接你啊?”

“搬入新屋后,何嫂你真该补请我们这些老邻居好好的吃—顿……”

这些话像酒精,熏得她醉陶陶的,闲来无事时,她也开始打点衣物。在此居住了廿多年,零零碎碎的东西收拾起来也可真不少。

女儿旅行回来后,给她带来了一双碧玉耳环,圆滚滚的,放在手里端详,就像有两滴透彻清绿的露水淌在掌上,美得眩目。她慎重的放在上衣内部的贴身小口袋内——不单因为它价值昂贵,更因为它包含了女儿顾念她的这一份情。

母女俩躺在板床上,絮絮的谈了一个下午;所谈的都是凯畅游欧洲的种种趣闻逸事,但对于搬去同住的事,女儿却绝口不提。

“也许是旅行初归,过于疲劳而忘记提了。”女儿回去后,她自我安慰的想。

女儿在她望穿秋水下再度归家,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她满心盼望凯会开口促她收拾东西,但凯只将五十元放在桌上,简单地说:“妈,这是你下个月的伙食费。”她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在半个小时后女儿起身告辞时,忍不住透露了独居老屋的寂 寞和难耐的孤独。

凯当时没有说什么,可是,昨天上午,她却拨电话到附近的杂货店,嘱她打点东西。她握着听筒的手因兴奋而发抖,黏黏的口水也止不住答答的往下淌…………

想着想着,厅外的壁钟已悠悠的敲了三下,她欠身坐起来,腰背依然隐隐作痛。搬去新屋,得告诉凯,我还是要睡板床,那些软绵绵的被褥,我才睡不惯哪!她一面想一面朝厨房走去,已经三点了,凯怎么还不来啊!昨天在电话里不是讲好两点正的吗,会不会是耳朵昏聩的听错了呢?且把饭菜暖一暖再说吧!

把几样凯最爱吃的菜肴温过端到桌上时,凯也来到了。

“凯,”她眯着眼睛笑:“你看,妈给你煮了红烧鱼头,回锅肉……”

“嗳,我昨天不是说了不要煮吗?真是的。”凯说,语气里并无体恤的意味:“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查理在外面等着呢!”

凯说着,迳自走向房间,掀起门帘,突地哗的一声喊了起来:

“哎呀!怎么搞的,这么多东西!那边可没有这么多空位给你放啊!”

她挨到门边,嗫嚅地:

“都是些很有纪念性的东西,有一包,还是你爸的遗物……”

凯转过脸来望着她,平静地说:

“妈,那边只给你一个床位和一个小橱,小橱尽多只能放一些贴身的衣物,那容得下这么多杂物?”

那边?床位?小橱?她茫然不解的望着凯那姣美的脸。

“你不是说你寂寞?进了老人院,你就会有很多朋友,还要这些纪念物做什么!我和查理,不时也会去探望你的……”

老人院?她愕住了。昏花的老眼似乎比平常更不济——明明眼前只有一个凯,但却交叠的出现了两三个,用手背去擦时,整个手背居然都湿透了。模糊中,她只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从干瘪的唇软弱无力的挤了出来:

“我想,我还是喜欢住老屋……”

 

                                       取自短篇小说集《面团与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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