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青春在哭泣》


书名: 听,青春在哭泣
出版社: 玲子传媒私人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04
出版社电话: 62935677
作品选读: 那个染金发的男孩

内容简介:

在青春这一袭袭美丽的衣裳下,裹着的是一个个哭泣的灵魂。它们渴求了解、渴求沟通、渴求安慰、渴求温情。可是,营营碌碌的成年人,总一派漠然地将青少年的感受目为无病呻吟。《听,青春在哭泣》就是一部倾听的书,尤今手执教鞭多年,碰过不计其数的问题学生,她仔细地看、耐心地听,发现了每一张阴阴地沉着的脸,内心都有大悲大恸;而每一种不合常理的行为,背后都有着大伤大痛,她用“爱”这一帖万灵药,让伤口愈合,使青春恢复璀璨亮丽的本貌。      《听,青春在哭泣》一书,为父母、儿女、教师、学生说了12则爱的故事,它们笑中有泪而泪中有笑,使人深思,使人觉醒。这些取材于现实而引人入胜的故事,全是以第一人称的手法写成的。这部书是尤今献给全天下关心教育、热爱教育、关怀下一代、挚爱下一代的有心人。

注一:此书被改编成四部漫画,书名是《那一株盛放的兰花》、《那个染金发的男孩》、《爱恨交缠的淤痕》、《受伤的岩穴》,由培生教育出版社出版。

注二:本书于2012年为Epigram Books出版社翻译成英文,译者为美国华籍翻译家Sylvia Li-Chun Lin.。书名是:“Teaching Cats to Jump Hoops”.

作品选读

那个染金发的男孩

尤今

(一)

早上九时许,天空是一片熟悉的蔚蓝色。我按照记录簿上面的地址,驱车直往红山组屋区。这天,是八月八日,是新加坡的国庆前夕,家家户户都自豪地在窗户上挂着红白相间的国旗,鲜活的白色、绚丽的红色,把那原本亮得好似钻石一样的阳光映照得黯然失色。

整个组屋区,处处跃动着一种无声的热闹,这种气氛,和我的内心世界,有着一定的距离,因为我此刻到这里来,是有一个不太愉快但却不得不执行的任务的。

我来找一个学生。

昨天,当我在办公室里批阅卷子时,绰号“火霹雳”的物理老师钟茂炎气势汹汹地揪着一名高高瘦瘦的男学生朝我冲来,一站定,便厉声说道:

“谭老师,看看,看看你班上的这个活宝!”

站在眼前的,是素来沉默如山的宋立龙。

此刻,他戴着一顶大大的鸭舌帽,突出的帽沿,在他长长的脸上投下了一道阴影。他那双忧悒的眸子,紧紧地盯着他自个儿的鞋子,好似鞋子上面镶嵌着价值连城的钻石。

“你知道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戴帽子来上学?”钟茂炎老师余怒未消地问。

我站了起来,以炯炯目光仰头看着这个比我高了一个头的少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慢慢地说道:

“立龙,今天早上我问过你的,你是怎么回答的,说!”

他不肯说,我一字不漏地重复他早上说过的话:

“你不是告诉我,你生头虱,医生为你放了药水,要你在这几天避免让头发沾上肮脏的东西,所以,你才戴帽子来上学的吗?”

钟茂炎老师冷笑着说:

“哼,他头上的虱子可真厉害哪,把他头发的颜色彻底转变了!”

说着,硬行扯下他的帽子,一道、两道、三道、无数无数道刺目的金光倏地射了出来,我当场愣住了。啊啊啊,宋立龙那一头原本漆黑如墨的头发,居然大胆地染成了刺目的而又惹目的金色。这一头黄灿灿、亮闪闪的发丝,罩在他那张阴阴霾霾有如欲雨之天的长脸上,不但不协调、不相配,而且,显得滑稽可笑。然而,此刻,我不但笑不出来,反而难以遏制地生出了一股怒气。

我一向痛恨不诚实的行径,所以,每年一开学,我便慎重地向学生表明:不论碰上什么问题,都请他们坦白地向我请示,不要隐瞒、不要掩饰、更不要撒谎。纸包不住火,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撒了谎而尝试去圆谎,累人又累己,智者不为。

现在,这个宋立龙,在我面前睁着眼睛说瞎话,而我,居然照单全收,当了傻子,还蠢蠢地付出了同情!

我以少有的严厉语气说道:

“为什么要撒谎?给我解释清楚!”

闪烁金发下的那一张脸,拗执地露着一种顽固的沉默。

一头愤怒的狮子,不是谈话的对象。

我当机立断地说道:

“你!现在,立刻给我回家去!把头发染回黑色!明天早上点,提早来向我报到!”

他低着头,垂着肩,走了出去,那背影,沉重得好似驮了千斤米;而我,心上吊着的那个桶,也盛了千斤米。

我深深地感觉,有时,潮流,就好像是毒品一样,它无时无刻不在向心性不定的青少年招手,许多抵受不了诱惑的青少年,甘愿冒着触犯校规、触怒老师的危险,心甘情愿地沦为潮流的奴隶。就好像这个宋立龙,一向沉默寡言,看起来比班上的同学成熟许多,想不到现在却也逃不过追求时髦这一关。

钟茂炎老师显然地不满我的处理方式。他撇着嘴,说:

“你就这样放过他吗?”

我冷静地应道:

“错误既然已经犯下了,我想,我们应该设法让他把错误纠正过来,再谈其他的。”

他的嘴角泛起了一抹讥讽的笑意,说:

“你叫他明天七点来向你报到,不是明明白白地等于放虎归山吗?”

我看着他,眼里挂满了问号。

他说:

“你别忘记,明天是国庆前夕,学校仅仅只有庆祝仪式而没有上课,你想,他会乖乖地把头发染回黑色,言听计从地回来向你报到吗?”

我平静地答道:

“如果他不回来,我会另行惩罚他的。他是我班的学生,我会对这事全权负责的。”

宋立龙到底会不会遵守诺言,回来向我报到?

我坐立不安。

第二天,起了个绝早,到学校里等。

为了欢庆国庆,整所学校,到处喜气洋洋、笑声盈盈。然而,我却无法融入这一份欢乐里,有一股强烈的焦灼隐伏在我身体里,我一次又一次望向校门,然而,希望一次又一次地转化为失望──我要等的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时钟指着八时三十分,我终于确定宋立龙存心不来了。

有一种打了败仗的沮丧感,那一股积压在胸口的悒闷,随时会引出忿怒的爆炸。言而无信已难以宽恕,而给予机会还加以滥用,更无法原谅。我决定立刻采取行动,上他家去,亲自将他揪到理发院去,亲眼看他将头发染回黑色!

(二)

应门的,正是他本人,一头金光闪烁的头发,一脸难以置信的错愕,他结结巴巴地问我:

“你──,呃,你来找谁?”

我直直地看着他因心虚而显得畏缩不安的眸子,冷冷地说:

“当然是找你。”

“找我干吗?”

“看你有没有把头发染回黑色。”

这时,屋子里传来了一把喑哑的声音:

“阿龙,谁在外面?”

“是我的老师啦!”

“老师?啊,快点、快点请她进来坐!”

屋子只有一房一厅,陈设十分简陋,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便是狭小厅堂的“全部内容”了。一位年过旬的老妇人,正坐在藤椅上,左脚密密地为白色的石膏包裹着。她那张皱得千回百转的脸,在这一刻,有着一种痛苦的挣扎──她一心想站地来迎接她,但又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办不到,因此,仰着的脸,便有了一种无声的恳求,恳求她的原谅,但又担心她读不到她的心意,那表情,在恳求之外,又有着几分尴尬、几分卑微、几分难过,只见她拚命地点头、拚命地微笑、拚命地摆手,一叠声地说:

“老师,坐,坐,请坐!阿龙,快点,给老师倒茶!”

长手长脚的宋立龙,局促不安地站着,手足无措。老婆婆十分不安,恨不得立刻摔掉脚上的石膏,站起来,亲自为我倒茶。她以焦灼的声调催促道:

“阿龙,还不快去!”

宋立龙这才好似如梦初醒一样,快步走进了厨房,晃动着的头颅,留下了一圈一圈隐隐约约的金光,在光线不很足够的屋子里,兀自愣愣地闪着、闪着。

“阿婆,宋立龙是您什么人?”

“啊,他是我的孙子,我唯一的孙子。”老婆婆吞了一口唾液,担忧而又关切地问道:“这孩子,在学校里,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

“立龙在学校一向是个乖孩子。”我据实以告:“可是,这一回,他忽然莫明其妙地把头发染成了金色,校方是严禁学生染发的,我昨天嘱咐他把头发染回黑色,他答应了,可是,今天居然逃学。”

“染发!”老婆婆多皱的脸突然痛苦地扭曲成难分难解的一大团线,她低下了头,声音艰涩地说,“老师,是我帮他染的,请您不要怪他。”

我不出声。又是一个盲目溺爱的典型例子。孩子犯错,不管青红皂白,先把罪名顶替下来,老师再生气、校规再严厉,责罚的鞭子也挥不到家长那儿去,但是,这样的一种爱,是多么沉重啊!

“老师──”老婆婆再开口时,喉咙好像被什么割破了似的,发出一种碎裂声:“请你相信我,真的是我替他染的……”

这时,宋立龙捧着刚刚泡好的茶走出来了,老婆婆立刻噤声。宋立龙把茶放在桌子上,我这才注意到,桌上有一碗吃了一半的粥。宋立龙看着他的婆婆,轻声说道:

“婆,把粥先吃完吧,冷了不好吃。”

老婆婆伸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说:

“你先端去厨房吧,我待会儿才吃。”顿了顿,又说,“阿龙,你下楼去,帮我买一瓶风油,顺便把洗烫好的衣服送回去给那三家人。”

宋立龙看着我,迟疑着,没有动。老婆婆催促道:

“去吧,你的事,我会向老师交代清楚的。”

宋立龙有条不紊地将三叠烫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一放进大大的袋子里,向我颔首示意,走出门外。

我转过脸,正想开口,竟然愕然地看到老婆婆昏浊的眼睛里满满满满的全都是泪。不想让我发现,偏又掩饰不了,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痛苦地颤抖着。用手背拭去眼中的泪,那泪,全都流进了声音里:

“老师,阿龙的生活背景,我想,您并不了解。他性格好强,一直不想让别人知道。阿龙的父亲,是我唯一的孩子,很不长进,又赌又嫖,我的媳妇,在阿龙三岁时,便离家出走了,下落不明。我那没出息的儿子,和别的女人姘居了,一直都没有回来。阿龙是我一手带大的。”

我静静地听,脑海里交叠着出现的,是宋立龙那张极端早熟的脸。

“我白天替三家人洗衣烫衣,晚上去附近的餐馆洗碗,赚取家用。现在什么都贵,维持一个家,又要供一个大孩子读书,很不容易咧,偏偏我前几天又跌倒,真的是人老不中用啊!阿龙一直想在放学后去工作,是我阻止他的。可是,现在,我疗伤要钱,吃饭要钱,交学费要钱,平时的聚蓄又不多,老师,我的心,焦急啊!”说道这儿,老婆婆捂着胸口,干咳了几下,才又继续说道:“前几天,阿龙有几个朋友来找他,说什么要庆祝国庆,将在克拉码头表演一个月,要阿龙加入,我看给的酬劳不错,又是正正经经的表演,阿龙自己也喜欢,不就答应罗,可是,他们要求阿龙把头发染成金色,我想,反正是短期的,就买了药水,帮他染。老师,请您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学校是不准染头发的!”

我没有等宋立龙回来,便起身离开了。赶回学校时,歌舞喧天的节目还在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三)

当天晚上,来到了游客麇集的克拉码头,那儿早已万头攒动,人山人海了。波光粼粼的新加坡河,在万千霓虹灯的照射下,变幻出千种万种璀璨瑰丽的风情。河的两畔,栉比鳞次迤逦而去的,全是餐馆、餐馆、餐馆。磨肩擦踵的人气、食物勾魂的香气,水乳交融地合成一体;沸腾的人声、喧闹的乐声,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整个克拉码头,充满了声音与气味、色彩与光泽。

远处,有个舞台高高地筑起,多炷圆圆的灯光朝多个不同的方向扫来扫去,好似老天爷忽然着了魔一样,难以控制地发出一道又一道闪闪电光。舞台前面,观众围得水泄不通,我举步维艰,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移动着,出尽吃奶之力,才勉强地挤到台前去。

舞台上,有六个金发少年,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载歌载舞。我一个一个仔细地看,看来看去,都看不到一张属于宋立龙的脸。疑惑又迷惑:年过七旬的老婆婆难道还会撒谎吗?难道说,祖孙俩竟串通起来,骗我这“轻信人言”的老师?

按捺着性子,听歌、看舞,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歌者声嘶力竭,舞者大汗淋漓,歌停、舞止,司仪报告:

“现在,我们请叮叮和当当为大家表演一出哑剧!”

掌声、喝彩声、口哨声,如骤雨,飞满了整个会场。叮叮和当当一走出来,大家立刻便笑成了一团。

叮叮极高、当当极矮。叮叮金发、当当红发。两个人的脸庞,都画得五彩缤纷,穿着色彩斑斓的宽大衣裤,台下的小孩子们兴奋难抑,尖声叫嚷:”小丑!小丑!”

一高一矮两个小丑,二话不说,便颠上倒下地翻起筋斗来。长手长脚的高个子,手脚异常灵活,漂亮地翻出了一连串的连环筋斗;笨手笨脚的矮个子,有样学样,却学得三不像,屡翻屡跌,激起了台下一片廉价的笑声。

这时,我忽然发现:那个高个子,就是宋立龙!

当他在台上做着各种各样滑稽可笑的动作时,台下发狂地笑,他那个涂得血红的大嘴巴,也恒远地快活地无忧地笑着,啊啊啊,如果不是被生活逼迫得太厉害,这个自尊心特强的孩子,又怎么肯在众人面前出卖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欢笑呵!他很落力地演,然而,每回台下爆发出一轮一轮的笑声时,便好像有一道道无形的鞭子朝我扬过来,在我心叶上拖出一股股热辣辣的痛。

叮叮和当当表演完毕而退出舞台时,我也挤出了人潮,往后台走去。告诉守在外面的工作人员,我有要事得见叮叮。

尚未下妆的叮叮从后台走出来,一看到是我,便大大地愣住了,可是,他脸上那个画得大大、笑得欢欢的血红嘴巴,依然一无所知地、欢欢畅畅地“笑”着,那感觉,十分奇特。

他嗫嚅地喊道:“老师!”

我声音平和地说:“立龙,你几点表演完毕?”

他说:“还有一场。九点,可以离开。”

我说:“九点过后,我在河畔印度奶茶摊子等你。”

九点十五分左右,他来了。来得匆忙,脸上的颜彩洗不干净,东一块、西一撇,好像彩色的泪痕。

我给他叫一杯奶茶。印度摊主以一种在现代社会里渐渐失传的传统方式泡制奶茶,只见他一手高举,一手低垂,高举着的手在一翻一覆、一倾一倒之间,那刚刚泡好的、热气蒸腾的奶茶,便从高高的大杯里“掉”了出来,化成了一道细细瘦瘦的瀑布,飞也似地向地面俯冲,然而,尚未着地,便猝不及防地落入了低低等着的那只小杯子里,点滴不溅,刚满一杯。印度摊主意犹未尽,又来一幕“旧戏重演”,那一道金色的瀑布,就这样上上下下地飞来飞去,煞是好看。

奶茶上桌后,宋立龙俯着头,很专注地看着那一杯奶茶,眉头微微地皱着,仿佛里面掉入了一只苍蝇。我没有出声。半晌,低垂着头的他,以低低的声音说道:

“老师,对不起。”

“立龙,你又没有做错事,干吗要道歉!”

他抬起头来看我,一脸难以置信的愕然。

“你染了头发,又撒了谎,逃了课,从表面看来,你当然是个触犯校规的不良份子;可是,如果你做这一连串错事的后面,有个良善的动机,我便得从另一个角度来衡量这件事的是非黑白。”

他的喉结动了动,没有声音发出来。

我继续说道:

“你最大的错误是不曾向我坦白你的困难和境遇。现在,听着:我已要求校方的特别福利组每个月定期拨款帮助你──”

话还说完,他便露出了一贯倔强的表情,说:

“老师,不要,我不要校方帮忙!”

他宁可在大众面前当小丑也不要校方帮忙,这孩子,心里肯定有个难解的结!

我希望能替他解开这个结,然而,不管我如何询问、探问、套问,他硬是不肯正面作答,只一味地说:

“我想自食其力。”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走,我心急如焚。实际上,今天早上,我在学校向“特别福利小组”为他申请辅助资金时,着实费了不少唇舌。“特别福利小组”的负责老师吴圣楠一脸为难地翻开了学生记录簿给我看,记录簿上,在父母亲的那一栏上,清清楚楚地列着:

“父亲──建筑督工。母亲──家庭主妇。”

吴圣楠老师解释道:

“宋立龙是家中独子,父亲是建筑督工,一般上做这一行业的,收入都不错,我们没有理由发辅助资金给他的。”

我把他的家庭情况如实汇报了,吴老师要求我出示具体证明。我说:“父亲不回家,哪能出示什么证明?”吴老师说:“没有证明,我又哪能盲目相信学生!”我微感生气地说,“去家庭进行访问啊!”吴老师说:“就算一切属实,也得有个担保人才行。”我愕然反问,“担保人?担保什么?”吴老师说,“万一他日发现是个骗局,担保人便必须清还所有款项。”我毅然说道:“我当他的担保人,行吧?”吴老师诧异地看我一眼,说,“你犯不着……”我快速地打断了他的话,说,“请您把有关文件交给我吧!”

现在,这个宋立龙,在我百般劝说下,依然不肯接受我替他申请的辅助资金,我在气馁之余,忍不住口出重言:

“立龙,听着。听你婆婆说,你的父亲又赌又嫖,长年不回家,只你婆婆一人独力养你,她现在受伤,又日夜担心你的学费,你忍心让一个深爱你的人这样熬受不必要的痛苦吗?”

“婆婆!她全都告诉您了吗?”他抬头看我,双唇微微哆嗦着,有一种深刻的悲痛流进了他逐渐模糊的目光里,“老师,我不要辅助资金,正因为我不要做一个像我父亲一样的寄生虫。您知道吗,婆婆已经这么老了,他还不时回来,伸手向婆婆要钱,有好几次,婆婆没有钱给他,他便动手打婆婆,揪婆婆的头去撞墙……”他说着说着,整张脸因痛苦而痉挛,“后来,后来,他一来,我便挡在门口,高声大喊,你敢踏进屋子来,我便叫警察!有一次,我们还在门口扭打起来,邻居们赶来,不是劝架,而是帮我打他,他真是太无耻了!”说到这儿,泪水突然滂沱地洒到脸面上,我仿佛听到重物在他心房里訇然倒塌的声音,苍白的月光遂在我眼里成了一片模糊的光辉。

等他情绪冷静下来后,我才说:

“立龙,你父亲无耻地向你婆婆讨钱,和校方给你提供援助资金,是全然不同的两码事。这钱,是借给你的。”

“借?”他抬起浮肿的眼,反问。

“是的,借。他日你毕业之后,找到了工作,随时可以利用你的经济能力反馈母校的。”说着,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微笑继道,“届时,如果能力许可,你还可以在母校里设立一个宋立龙助学金呢!”

这夜,天上有星,此刻,他的眸子,闪出了一种比星星更亮的光辉。我知道,思想一直钻在牛角尖里的宋立龙,已经挣扎着走出那个黑暗的甬道了。

(完)

取自短篇小说集《听青春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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