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乡情缘》


书名: 异乡情缘
出版社: 玲子传媒私人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01
出版社电话: 62935677
作品选读: 皮包

内容简介:

尤今将“爱心、耐心、恒心、信心”为原料,搓成坚韧亮丽的金丝银线,以它们绣出一幅又一幅隽永的“文字图画”。浮现在这幅幅色彩斑斓的图画里的,是触动人心而又恒远常新的亲情、友情、爱情、师生情、主雇情、夫妻情、两代情。      《异乡情缘》一书,总共收录13篇小说,包括了千来字的微型小说、三四千字的短篇小说和四万余字的中篇小说。尤今以书中的小说来“练武习艺”,在创作方式和技巧上、在素材的选取和剪裁上,作了多种不同的尝试,为她个人的小说创作开拓了一个新的面貌。

作品选读

皮包

尤今

站在曼谷那间专卖昂贵皮革品的精品店门口,这一对还在度蜜月的小夫妻起了一场小争执。

脸色像炭的洪昭强,语气生硬地说:

“你知道不知道这个皮包兑成新币多少钱?足足一千两百多元哪!花这么多钱买一个皮包,简直就是荒唐!”

章月恬以一种坚定而近乎固执的语调说道:

“我们第一次出国旅行,买给妈妈的纪念品不能太寒酸,况且,再过几天就是她的六十岁大寿了,刚好派得上用场呢!”

“万一她不喜欢呢,不是白费心机白花钱吗?”

“妈妈惯用这种牌子的皮包,她一定会喜欢的。”顿了顿,又说:“我用我自己的积蓄,不必你操心。”

洪昭强看了她一下,语气更不乐了:

“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分什么你我!我只是觉得,花上整整半个月的薪水去买区区一个皮包,太不合常理了!再说,你妈什么都有了,还劳我们费心吗?”

章月恬把身体转开,没答腔。洪昭强见势不对,把她的身体扳回来,这才发现她已泪流满腮。此刻,章月恬觉得近在眼前的这个男人,一点都不了解她。为了嫁给在学校实验室当助理员的他,母亲差一点便和她脱离母女关系。孀居的母亲,靠着父亲留下的丰厚遗产,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一心一意想把两个漂亮的女儿培养成人人钦羡的天鹅。姐姐月梅听话,在母亲铸好的模子里成长,又嫁了给母亲期许的商贾;然而,月梅既继承了母亲美丽的容颜,也同时继承了母亲工于心计的性格,在承欢膝下的同时,她也在觊觑着母亲为数不小的财产,想要独吞的私心,对她对唯一的妹妹月恬始终难以真心相待。倒是月恬,胸无城府,又无大志,一心只想找个彼此相爱的人,做个平平凡凡而又快快乐乐的妻子。母亲半生独守床衾的孤寂,是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她资质平平,又无心向学,连续几年都考不上大学。母亲死了让她升读大学的心后,便频频为她安排相亲活动。她根本不习惯也不喜欢那种热闹的应酬,到了后来,一听到要去出席那劳什子的社交活动,她便头痛欲裂,就在她进入了人生的厌倦期时,偶然在昔日同窗的家里认识了洪昭强,洪昭强那种有别于商贾的气质让她一见钟情,两人暗中来往而论及婚嫁时,她以那种不依不饶死咬到底的拗执,向母亲一再争取婚姻自由而一再失败后,一口气服了几十颗安眠药。在医院洗胃苏醒后,终于在母亲毫无祝福之意的阴森的脸色里,得到了无言的允诺。母亲不愿意宴客,她正中下怀,在报上刊登了一则结婚启事后,便与洪昭强相偕飞来泰国渡蜜月。她觉得自己伤害了妈妈的心,想买一件妈妈喜欢的礼物,让妈妈开心开心,但是,洪昭强居然不了解她的心,连这样一个简单的心愿也横加阻挠。想着、想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洪昭强看到她的眼泪,勉强地让步了:“好啦,好啦,你去买啦!别像个孩子般,在大庭广众里哭!”说着,把一条大大的手帕递了过去,语调和动作,都硬绷绷的,没了平日的温柔。

章月恬接过了手帕,把眼泪仔细地揩干了,才踏进那间精品店。几天前便已看中的那个皮包,凛然不可侵犯地坐在高高的玻璃柜子里。售货员取了下来,她一看,便说:

“我要黑色的。前几天摆在这儿的,是黑色的呀!”

售货员微笑地说:

“黑色那个,昨天卖出了。现在,只剩下这个深蓝色的。”

妈妈不喜欢深蓝色。章月恬十分失望,央求着说:

“你找找存货,看看有没有另一个黑色的。”

售货员十分肯定地摇头:

“像这种高档次的皮包,通常进货很少。”顿了顿,又说:“我们有间分店,或者,我拨电代您问问吧!”

问了,放下电话时,满脸笑容:

“有。明天您来取吧!”

明天?章月恬很焦急,她和洪昭强将乘搭次日下午四点的班机回返新加坡,怎么办呢?

售货员说:“不碍事呀,您可以早上来取。”

事情落实了,她整颗心也安定下来了。

下午,两人到处乱逛,又吃了不少街边小食,到了傍晚,章月恬觉得自己的肚子好似变成了一架风车,旋旋旋、转转转,赶回旅舍,大泻特泻。一整夜,进出厕所多次,整个人都虚脱了。

天一亮,洪昭强便送她去诊疗所。坐在计程车里,章月恬取出了一大卷钞票,塞进洪昭强手里,慎重地交代他:“你去代我买下那只皮包吧!”

洪昭强把她送到诊疗所,为她登记挂号后,便大步踏出诊疗所。章月恬揉着肚子,有气没力地追到门口,说:“记得呀,买黑色的,千万不要拿错那个深蓝色的。”他淡淡地应了一声,便上了计程车。

他没有去昨天那间精品店。他去的,是一间专卖高档皮货的赝品店。同样“牌子”、同样款式的皮包,在这里,只需要大约五份之一的价格。在洪昭强眼中,这些赝品,简直就比真货更为精美呢!

回返新加坡的次日,洪昭强去上班,章月恬兴致勃勃地将皮包送到母亲那儿,姐姐月梅也在。月梅为母亲的六十大寿订制了一套绸质祺袍,那柔似云轻似雾的上佳绸布,据说每公尺的售价要整两百元呢!母亲身体纤瘦,穿上剪裁合宜的祺袍,亭亭立着,竟有一种全然不属于六十岁的丰采。看到了走进卧房来的章月恬,母亲淡淡地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只一味左转右退地打量着落地镜中的自己。月梅忙着替她拉拉袖子、理理下摆,斜眼看了月恬一下,似笑非笑地说:“哟,蜜月回来啦!“看到她手中提着的袋子,又说,“嗳,给妈妈买了什么好东西?”章月恬把那包扎得极为精美的东西搁在桌上,老老实实地应:“皮包。”母亲转过身去问月梅:“你说呢,腰部是不是太窄了一点?”月梅忙不迭地应道:“不会不会,很合身呢,很像巩俐哪!”母亲心情极好地笑了起来:“巩俐六十岁时,会是我这个样子吗?”月梅笑嘻嘻地应:“就是这个样子。”母亲看了半晌,觉得满意了,慢慢地褪下祺袍,月梅小心翼翼地用衣架把祺袍挂起来。母亲换上家常便服,在卧房的小沙发坐了下来。章月恬把礼物朝母亲那儿推了推,说:“妈,看看您喜欢吗?”那个精美已极的皮包一露出来,妈妈的眸子,便不经意地亮了亮;月梅拿起了皮包,啧啧连声,“哇,月恬,你出手可真大方啊!”月恬说,“妈妈喜欢就好。”母亲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说,“款式挺新。”月恬说,“和妈妈刚才那套祺袍挺配的呢!”母亲朝祺袍看了一眼,附合地说,“是啊,挺配。”静了一下,又说,“你又何必花那么多钱。”这时,月梅碰了碰母亲的手肘,说,“宴客的名单,您最好再过目一次,如果有任何遗漏,现在还可以补正。”母亲拿着宴客名单,架上老花眼镜,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章月恬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月梅斜斜地瞅了她一眼,毫无笑意地笑了一下,说,“你新婚燕尔,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怎敢要你帮忙!”章月恬渐渐觉得坐不住了,便站了起来,说,“我走啦!”母亲抬起头来看了她一下,说,“明晚,早点到。”那声音,是和善而又带着点笑意的。

章月恬走后,母亲继续在审视宴客名单,月梅呢,捧着皮包,反反覆覆地摩娑、里里外外地翻看,看了老半天,突然惊叫出声:“妈,妈!”母亲迅速抬头看她,她说,“假的,这皮包,是假货!”母亲凑过头去,问,“你怎么知道?”月梅打开了皮包,将内层拉链那小小的金属头指给母亲看,“真货的拉链头是镂空雕花的,工多又细,常人又不易察觉,所以,一般赝品商都不做这个功夫。还有,这皮革,触手的感觉和真货不一样,不信,拿出您上回买的那个来比较比较,高下立分。这东西,只能拿来骗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您看看洪昭强那小里小气的样子,怎么会买这样名贵的礼物呢!月恬实在太不应该了,居然买假货来送给妈妈!幸好我发现得早,要不然明晚拿出去,不是丢人现眼,贻笑大方吗!真是的!”

母亲把皮包拿过来看,果然,一接触便觉得手感有异,只是,只是这皮包手工极细,款式又新,为求百分之百的确定,她当即给史太太拨了个电话,请她下班后来一趟。史太太是她的朋友,也是这个牌子的代理商。

假金,当然经不起火的沥炼,皮包的“假身份”当场被拆穿了。母亲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次日,章月恬和洪昭强在傍晚七点到达时餐馆时,姐姐已把一切打点好了,宴客厅外面摆了一张铺了红布的长桌子,上面放着一本大大的宾客签名簿,宾客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酒,言不及义地嘻嘻哈哈。说是母亲的寿宴,可是,请来的,不少是姐夫商场上的朋友。每回碰上这样的场合,章月恬便有一种水融不进油的痛苦。远远地看到母亲,章月恬章第一件事便是看她手拿的皮包,一看,心便沉到了谷底━━母亲手上拿的,不是她精心挑选的那一个。正怔忡间,忽然有人唤她:“阿姨,阿姨!”回头去看,是她母亲家里的年轻佣人法蒂玛。还没开口说话,她便赫然看到法蒂玛手里正挽着她花了一千多元买回来的那个皮包。她如遭雷殛,指着那价值不菲的皮包,口吃地问,“这…….皮包,哪来的?”法蒂玛欢天喜地的应道,“夫人送的。”章月恬厉声问道,“送?夫人几时送你的?”法蒂玛不明白章月恬为什么生气,只是据实答道,“昨晚。”昨晚?昨晚!这么说来,她一走,母亲便把这个价值不菲的皮包随手送给佣人了,惯用名牌货的母亲,当然不会不知道这个皮包的价值,它足足抵得上洪昭强半个月的薪金呢!章月恬忽然觉得气血攻心,低声吼道,“皮包还给我,快!”法蒂玛吓呆了,愣愣地看着她,此刻的章月恬,好似一头失去了理智的狮子,她不顾礼义地动手去抢,抢过来后,将皮包里面的一串钥匙和一小包面纸一把抓了出来,塞还给法蒂玛,面对着不知所措的法蒂玛、面对着周遭投过来的诧异已极的目光,章月恬觉得自己在这个衣香鬓影的地方连一秒钟也呆不下去了。她噙着眼泪,拉着洪昭强,朝电梯飞快地走过去。

一进了计程车,她便止不住江河般倾泻而下的眼泪,做了亏心事的洪昭强心知肚明,他的岳母大人其实是借这一招来拆穿他以为包裹得天衣无缝的那个“无声的谎言”,但是,他该如何收拾眼前这个残局呢?

狭小的车厢里,哀哀地回旋着章月恬嘤嘤的哭声……

取自短篇小说集《异乡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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