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竟是甜的》


书名: 阳光竟是甜的
出版社: SNP综合出版私人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 2000
作品选读: 飞翔的企鹅

内容简介:

收录的4则短篇小说,都是发生于校园内外的真实故事,而反映的也正是发生近日学府内真实存在的问题。这些问题,犹如毒瘤,它们应该被正视、被铲除。尤今尝试通过小说这种美丽的创作形式来寻求答案,衷心希望本书能在广大的读者群中起着抛砖引玉的效果,广泛引起大家对这些问题的注意,并进一步进行探讨和思考。

作品选读:

飞翔的企鹅

母亲许梅英在前面走着,儿子陆安全在后面跟着。

母亲胖,而且,矮。穿一袭胡姬花鲜艳地怒放着的杂色上衣,配一条橙红色的长裤,显得花团锦簇、喧哗热闹。她走得很快、很急,身上东一块西一块赘肉,顿时也好像是失去了依靠一样,晃晃荡荡地抖呀抖的、颤呀颤的,拖在地上的影子,也好似平白无故地多出了几个,看得人眼花缭乱。

十六岁的儿子,和妈妈恰恰相反,高而又瘦。上身特长,下身更长,像是一棵上了发条而在路上挪动的椰子树。他一边走,—边东张西望,挽在臂弯里那只空荡荡的菜篮子,也随着他一起贪婪地吞食沿路的风光景物。

母亲不时停住脚步,等他,喊他:

“安安,快点啦!走路像个女孩子那么慢,你以为你在绣花吗?”

陆安全在喉咙里低低的应了一声“嗯”,象征性地加快了几步。

(和她说过了多少次,叫她不要在大庭广众里叫我做“安安”,她老是不肯听。安安、安安,根本就是个女孩子的名字,多难听!)

从斑马线那儿穿越了马路,经过了蛋糕店、杂货店、水果店,终于,来到了人潮熙来攘往的锦茂菜市。

星期日早晨的锦茂菜市,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跳跃在烙红铁板上的一大把豆子,热气蒸腾的、喧闹的、活的。母亲一走进菜市,便好似游入了水中的一尾鱼——一尾能言善道的鱼。肉摊菜摊鱼摊豆腐摊杂货摊,每个摊子她都停一停,说一说。

“给我一公斤三层肉,肥一点的。”

(又是三层肉,唉!)

陆安全抿着嘴,看着吊在铁钩子上的排骨,觉得有唾液从干渴的嘴巴里溢了出来。十五岁生日那一回,在餐馆尝到一道香槟排骨,那种美绝了的味道,使他差一点连自家的舌头也不小心吞了下去。然而,记忆里,母亲从来不买排骨。有一次,他说了,母奈三两下子便用话来堵死他的食欲:“排骨排骨,一公斤八块钱,全都是骨头,你以为掙钱很容易啊!你看看你自己,瘦得前胸连后背,一块块骨头都露出来了,还想吃排骨!三层肉,又有肥又有瘦,用酱油卤起来,块块都是肉,吃起来,结结实实,有什么不好!再说嘛,三层肉和排骨比起来,每公斤还要便宜一块钱,有什么比这更合算!”

一番铿铿锵锵掷地有声的话,把他整个肚子都填得满满满满的,连带把他的食欲也硬生生地掐死了。

猪肉摊主穿着圆领短袖的汗衫,大得好像锣鼓一样的肚子,几乎把薄薄的汗衫都撑破了,他一边以利落的手势切着三层肉,—边说:“拿块猪肝去吧?现在的人,真是奇怪,明明是补血的东西,偏又说对健康不好,弄得猪肝完全没了价钱。”

说着,摊主身子稍稍倾前,用油腻腻的手拎起一大块厚厚的猪肝,说:“你看,这么一大块,足足半公斤,才四块钱,全拿了吧?”

母亲头一点,陆安全头便痛。

(天哪天哪,这猪肝,简直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噩梦。姜葱炒猪肝、姜丝猪肝汤、酱油卤猪肝,甚至甜酸猪肝,吃得连舌头都起了一层厚厚的茧哪!)

摊主把三层肉和猪肝放进塑胶袋里,他默默地伸过手去接,摊主瞥他一眼,笑嘻嘻地说:

“你这儿子,真是高呀!”

母亲应着:

“哎呀,他就只会向上长,不会向横去。别人看他瘦巴巴的,还以为我是个后娘呢!让他多吃点肥肉,看看能不能多长几两肉!”

转到菜摊上,陆安全几乎闭着眼睛,都可以猜到母亲买些什么。芽菜、茄子、菜心、丝瓜、苦瓜。母亲摆上桌子的菜式, 就像是挂在厅里的祖传挂钟,古老刻板的、一成不变的。卖菜的把母亲所要的东西一一称好装妥之后,顺手拿起了一把菠菜在她眼前晃了晃:

“大嫂呀,拿点菠菜去吧,特别新鲜呢!”

“不要啦,孩子不喜欢吃!”

陆安全愣愣地瞪着菠菜出神。菠菜菠菜,卡通片里的那个大力水手,不就是吃菠菜吃得浑身都是劲吗?每回他遇上困难时,把装着菠菜的铁罐子一拉,仰起头、张大嘴,咔嚓咔嚓地把罐子里的菠菜吃个一干二净后,胳臂上便变魔术也似地变出了一诀又一块结结实实的肌肉,然后呢,生出无穷的大力气,所向披靡,天下无敌。这样想着时,他突然冲口而出:

“我要吃菠菜。”

卖菜的微笑地说:

“是啰,菠菜补血,有益。拿两把去吧!”

母亲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问:

“怎样卖?”

“一公斤五元。”

“哇,吃人啊,这么贵!”

“五元还嫌贵?”卖菜的把那两束菠菜丢回摊子上,没好气地说:“最好是吃空气啦,免费!”

母亲虎起脸,正要发作,卖菜的却已自觉失言,掩饰也似地拿起了一把青葱,塞进纸袋里,打了个哈哈,说:“送你,送你!”

母亲付了钱,离开菜摊子,扯着他手臂的五根手指,宛如手铐,扣得死紧死紧的,一串话,便连珠炮似地从嘴里滚了来:

“菠菜菠菜,有什么好吃,五块钱一公斤,你以为是吃金子啊!你看看,菜心一公斤才两块半,相差了一倍呢!你干吗无端端要吃菠菜,你说,你说嘛!那个卖菜的人讲菠菜补血,难道你就信以为真?笨!你觉得自己缺血,我不是已经给你买了—大块猪肝吗?”

陆安全—声不吭。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父亲因肺癌而早逝,母亲絮聒不休的唠叨,再也“攻”不进他的耳朵了。这,好似也是一种黑色的幸福呢!这样想着时,心里不由得微微地泛起了一种罪恶的感觉;脸上,也就刻意装出了更加温顺的表情。

回家后,放下了菜篮子,母亲在地上铺了一张旧报纸,把一大包芽菜倒在上面,说:

“来,帮我摘芽菜根。”

天哪天,这真是人世间最烦人、最磨人、最腻人的工作。那么一大包,每根细若牙签,出手太轻,拔它不断;出手太重,却又压瘪了它,明明白白是考验人的耐心和耐性嘛!再说,再说,花上老半天去摘它,吃的时候,三口两口,便淸洁溜溜,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而最让他生气的是,他压根儿就不喜欢吃那有着浓浓草腥味儿的芽菜!”

坐在矮凳上,他把下巴搁在竖起的膝盖上,一边闷闷地摘着,一边闷闷地气着。

摘完了,站起来,赌气也似、发泄也似地说:

“我去游泳。”

母亲看他表情,知道他心里不很痛快,也就让步地说:

“几点回来?”

他倾斜着头颅,用手臂拭去了额头的汗,懶洋洋地问:

“你要我几点回来?”

母亲说:

“游一个小时就回来啦,太阳那么猛,很容易中暑的!你明天的功课还要做,游得太久,身体太疲累,看你怎么读书!”

他入房取了游泳裤、毛巾、肥皂,便逃也似地离开了家门,乘搭电梯下去,走到离家不远的公共游泳池去。

2

白花花的阳光,化成了千把万把尖利的匕首,在宁静如死水般的游泳池上寻找切割点,闪闪烁烁的,造成了千个万个迷乱的影子。在这种池水也热得几乎沸腾的天气里,整个游泳池,空无一人。

陆安全吹着口哨进更衣室,又吹着口哨从更衣室里出来。这时,他才发现,游泳池并不是空无一人的。

有个瘦瘦的人,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衬衫,坐在游泳池畔。两条瘦瘦的胳臂,撑在地上;两条瘦瘦的腿,浸在清澈的池水里,一动也不动,好似个入定的老僧。

陆安全飞跃入水。温热的池水,焦焦躁躁的四处飞溅,而陆安全,却已像一尾被放生的鱼,与水浑然融为一体,悄然地游得老远老远的。来来回回地游了七八圈,累了,爬上泳池边缘处,与瘦子打了个照面,陆安全这才发现,这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熠熠地闪着乌黑亮泽的头发,削得极短,露着两只白得惹目而又显得小巧玲珑的耳朵。耳壳薄薄的,在强光的照射下,仿佛是透明的。

陆安全懒洋洋地坐在相距不远的池畔,半闭着双眼,慢慢地回味刚才在水里悠游来去那种惬意的滋味儿。小少年忽然站了起来,朝他走过来,打招呼:“嗨!”

那声音,清清脆脆的,蘊含甜意,完全不是男孩子的嗓音。

他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来。小少年微笑着把手中的一样东西递给他,说:“你代我看着,我下去游几圈。”

陆安全一把东西接了过去,她便脱去了白色的大衬衫,露出了穿着女性泳衣的纤细身体。把衬衫丟在他身畔,她灵活地跳进了水里,悄无声息地游了开去。

陆安全目瞪口呆,嘿嘿嘿,原来是个女孩儿啊!

再看看手中的东西,忍不住哑然失笑:是只电子宠鸡。自从这东西在半年前打从日本传进新加坡之后,便成了莘莘学子的新宠,风靡全国校园。现在,把这样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握在手里,陆安全左看右看也无法领略它的魅力到底出在哪里。这时,女孩儿游近了池畔,轻轻一跃,便坐了上来,从他手里接过了电子宠鸡,按了几下,电子鸡出现了。女孩儿说:“你坐在外面,它躺在里面;你闷,它也闷。不如,你陪它玩玩吧! ”把电子鸡放在陆安全的掌心里,把湿漉漉的头伸了过来,三言两语把游戏规则交代淸楚,便又“咚”的一声,跳下水去了。刚才从她发隙掉落的水,滴得陆安全满身都是。

陆安全抬头看了看恣意把池水搅乱的她,骤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泓池水——原本平平静静的消闲心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搞得破破碎碎。他有一种被干扰了的气恼。赌气也似的按着电子鸡,没想到那有着几分赌博性质的游戏居然吸引了他,他按呀按的,玩得不亦乐乎。

少顷,女孩自泳池里跳了上来,坐在他身畔,探头过去看—看,便惊天动地的喊了起来:“哎呀,你怎么完全不懂怜香惜玉的心理啊?”陆安全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回过脸来瞪她。她说:“你怎么老是蠃它呢?你应该故意输给它,让它高兴高兴呀!”说着,把电子鸡接了过来,按了另一个钮,让它吃零食,—面喂,一面说:“快点吃,吃多多,吃了快髙长大啊!”陆安全把头转了开去,心里淡淡地骂了一声:“无聊!”

女孩喂够了之后,把电子鸡放下,侧头看他,问:

“喂,你住附近吧?”

“嗯。”

“你知道仁义中学在哪儿吗?”

“附近。”

“待会儿带我去看看,好吗?”

“有什么好看?”

“我转学到那儿去了。”女孩亮晶晶的双眼,盛满了亮闪闪的笑意:“我原本就读的那所学校,老是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动用校规来管束我,前前后后记了我四个小过、一个大过。后来,还要我妈签什么行为保钲书,我妈气起来,便叫我转校。”

陆安全忽然觉得这女孩很有趣,微笑地问:“你干吗老是被校方记过?”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啦!就拿最近的一次来说,华文老师上课时告诉我们,男女两人相爱,可以用‘永浴爱河’这句成语来形容,我便大声应道:‘掉进爱河的这两个人,一定是裸泳啦!’这分明就是普通常识嘛,没想到那个食古不化的老家伙就生气了,说我思想肮脏,我又应她:‘你思想那么干净,怎么又生了几个孩子!’呜哇,她一听,就大发脾气了,骂我混帐,骂我像个没有家教的小流氓,我说:‘嘿嘿,你骂我什么,你便是什么!’这时,她大大地被激怒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把我扯到训育组那儿,训育组便将我拿去做肉干……”

“什么是做肉千?”

“哎呀,你真孤陋寡闻!做肉干就是把学生放在太阳底下晒呀!那天,太阳可猛呵,热得简直要人命。我站了大约十分钟,觉得肚子饿,四顾无人,便跑去食堂买面吃。才吃不了两口,训育主任便沖了过来,骂我藐视校规,骂我死不悔改。哈,我可看不出吃面和校规有什么关系!我问他说,校规里有哪一条是指定学生不可以吃面的?请他找出来给我看看。没想到他却大声咆哮,叫我住口……”

“结果呢? ”陆安全饶有兴味地追问。

“还会有什么好结果呢!”女孩耸耸肩,说道:“校方还不是故技重施,小题大作地叫我母亲到学校去,又是训话又是记过。训育主任还猫哭老鼠假慈悲地对我妈说道:你的女儿也许不适应我们这儿的学校生活,给她换所学校,换个环境,她也许便会顺顺畅畅地读完中四而不会再整天惹是生非了。我妈悄悄对我说:这所学校这么不讲理,连吃一碗面也闹出这么多事, 不如就听他的话,转所学校吧!我说好呀好呀。训育主任一见我俩同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立刻便热心地代我联络,仁义中学刚好有空的学额,一说便成,校长叫我明天去报到。可是,那所学校,到底在东南西北哪一个方向,到底是圆形的方形的,还是不规则形的,我都不知道。有人告诉我,附近有个游泳池,所以,我便找到这里来,先玩玩水,再去看学校。”

“现在,走吧,我带你去!”

“现在?”女孩瞄了瞄手上那只防水腕表,摇摇头,说:“我 还没玩够呢!”

说着,又好像一尾轻俏的鱼儿一样滑进了游泳池里。陆安全左等右等,她都好像没有上来的意愿,忍不住便站了起来。她远远看到了,快速地游了过来,像跳龙门的鲤鱼一样,飞跃上岸,一脸是水,一脸是阳光,一脸是晃动的笑意:“等等我啦,别逃走。”

她从更衣室出来吋,湿漉漉的头发,都滑溜溜的朝后梳了,露出了光洁无瑕的额头。像猫一样的眼珠,圆而大、水灵灵地亮着。穿了一袭紧身衣裤,上衣很短,小小巧巧的肚脐天真无邪地袒露着;裤管很窄,衬得她越发的娇小玲珑。

陆安全怔怔看着她,长长的一张脸,不知怎的,突然涨红了。两人穿街过巷地走了约莫十五分钟,便来到了仁义中学的大门口。校门处那一长排棕榈树,在寂静的星期天里,忠心耿耿地守卫着空无一人的学校。女孩把小小巧巧的脸庞贴着冰冷的铁栅门,专心一致的朝内窥望。大门以内,就是建筑宏伟的礼堂,礼堂外面,一列九重葛,鲜鲜艳艳地开得热热闹闹,红的紫的橙的,全都近乎野性地燃烧着,有一种无声的喜气。女孩看得那么专注,整张脸,凝成了一尊美丽的石雕像。

半晌,转过脸来,感叹也似地说:

“好漂亮啊,这校舍!”

陆安全应道:

“礼堂去年才粉刷过的,那一盆盆的九重葛嘛,是我们男生用手劳动的成果。”

女孩侧过头来看他,双眸闪出兴奋的亮光:

“你们男生?你也在这儿读书?”

陆安全一点头,女孩便大大地欢呼了一声,说道:

“喂,你是老大哥,你可得多多照顾我啊!”

陆安全又再老成持重地点了点头。

女孩在铁栅门外的石礅坐了下来,竖起双膝,把头搁在上面,闲闲地问:

“你这学校,管人严不严?”

没等陆安全开口,她便含怨带怒地说道:

“我原来的那所学校,根本就是一所罐头制造厂!”

“罐头制造厂? ”陆安全皱起双眉,但却难掩双眸笑意。

“是啊!校规又多又严,就好像做罐头一样,硬生生地把我们挤在小小窄窄而又密不透风的铁罐里,企图把我们做成一式一样的人。有时,我想把头伸到罐头外面换口气,校方立刻便用校规那个大铁锤用力将我捶回去,把我捶得扁扁的、死死的,有时,我觉得连呼吸都有点困难哪!”

女孩说的是她自己的感觉,可是,听在陆安全耳里,这种感觉,竟是那么的熟悉,听着听着,他的眼前,浮起了母亲无数个脸庞:抱怨的、生气的、皱眉的、啰嗦的、唠叨的,一张一张,全冲着他而来——母亲要他做个“俯首称是”的孩子,稍稍拂逆她的意思,她便像块老太婆的缠脚布,没完没了地说个不休,闹个没完;最要命的是:母亲常常自以为是,她下的决定、她说出的话,像圣旨、像圣经,不容反抗、不许反驳;有时,他尝试作出解释,尝试与母亲进行沟通,可是,母亲完全不听,一味的想按照自己的标准,把他塑成一个像以模子印出来的人一样,久而久之,他便变成了一个“会说话的哑巴“,一回到家,便化身为葫芦,闷声不哼;母亲呢,把他的“沉默”看成是“温驯”,益发觉得自己的教育方式成功,十分得意。

陆安全便曾经不止一次听到她向左邻右舍炫耀地说:“管孩子呀,不严是不行的,就好像养小狗一样,不用条绳子拴住它,行吗?绝对不行的!”其实,母亲不知道,一直被那条无形绳子拴住的他,有一种近乎窒息的不快乐!

女孩絮絮地说道:

“我不说粗话,我不抽烟,我不打架,我不旷课,我不迟到,我也不早退。老实告诉你,我在学校的成绩还蛮好的,你说,我是个坏女孩吗?我唯一的特点是爱说话,有时,爱胡闹;然而,这是我天生的性格啊,杀了我也改不掉的!有一次,一位老师居然这样骂我:你如果给车撞死了,倒在血泊里,那张嘴还会—张—合地说着话!你看你看,那位老师,把话讲得这么毒、这么绝。我生气了,便应她说:是啊是啊,我死了,我的嘴巴还能一张一合,不过呢,不是说话,是许愿,希望你来和我作 伴,共赴黄泉路。她一听,便大怒,说我目无尊长,说我口不择言;你看你看,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便又驳回她说:是你先咒我,我才回敬你的!她这时二话不说,便把我扯到训育处,就这样又记了我一个小过!”说着,心里贮存着的那一股旧有的怒气与怨气,渐渐地流进了眸子里。她继续说道:“校规原本是用来约束学生行为的,可是,今天,许多老师却用这来当作自己的护身符。他们把学生当成是猴子,他们自己是唐三藏,猴子一顽皮,他们便念那紧箍咒,把猴子弄得半死不活,他们便乐不可支……”

是的,是的,老师、父母,都有自己的“紧箍咒”。陆安全听着听着,脑子便不由得浮现发生在一年前的那一回事。

那时,他念中三,班上有一位同学要随同父母移居美国。在他离校的前一天,家境极好的班长在家里为他办了一个饯别会,全班同学都出席了。为了避免母亲啰里罗嗦地问长问短,陆安全只简简单单地告诉她,学校有一个露营会,是强制性参加的。

当晚,一群十多岁的少男少女,大吃大喝,狂歌狂舞。那晚最富吸引力的一项节目是神秘礼物幸运抽奖,抽中者必须当众拆阅该份礼物。结果呢,陆安全是当晚的幸运儿。礼物一拆,众人便发疯也似地笑得死去活来:那是半打避孕用的安全套!一位绰号“鬼才”的同学,当场利用“陆安全”这名字嵌入“安全套”中,即兴做了一首打油诗:

“陆安全,不安全;

安全套,套安全;

套了安全方安全!”

有人笑得声音沙哑,有人笑得泪流满脸,有人笑得满地打滚,有人笑得频频求饶,人人尽兴。

当晚回家后,陆安全将那份神秘礼物往抽屉随意一塞,倒头便睡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一份礼物竟会给他带来终生难忘的难堪。

次日放学回家,门一开,便看到了母亲那张危险得像地雷—触便爆的脸孔。大厅的桌上,正正地放着那份“神秘礼物”。立刻的,他涨红了脸。明明无辜,可是,在这种“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却有一种百口莫辩的难堪和委屈。

大门一关,母亲便用手去揪他的衣领,揪得太用力了,胸前靠近衣领的一颗钮扣,也被她扯了下来。将他揪到桌边,指着桌上的避孕套,母亲尖声叫嚷:

“你这个天杀的,究竟是几时开始用这个鬼东西的,说!”

他嗫嚅地应:

“我没有……”

母亲打断了他:

“没有没有!还敢说没有!这东西,就是我从你的抽屉里搜出来的!你吃了腥不懂得抹嘴,还要嘴硬来强辩!你不是告诉我昨晚的露营会是学校主办的吗?难道说,学校鼓励你们乱搞男女关系?你说,你说!”

他窘得连颈项也发红了,像个垂死的人在水里拼命挣扎,语无伦次地说:

“我,我骗你的,那个……那个,不是露营会,是……嗯,是饯别舞会,是我班上的同学主办的。这个东西,是幸运抽奖抽中的,闹着玩的,不是真的……”

母亲立刻睁大了双眼,气急败环地嚷道:

“是舞会!你为什么要骗我是露营会!你几时学得这么坏,撒谎来骗我!现在,你说这个东西是幸运抽奖抽中的,我怎么知道是不是另一个谎言!”

他近乎绝望地喊道:

“妈!你就相信我这一次吧,我真的没有……”

母亲充耳不闻,又搬出了她那套老生常谈:

“你爸死得早,我全部希望就放在你身上,辛辛苦苦地赚钱养你,供你读书。你不学好,反而做出这样让我伤心的事情。你如何对得起我,我又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

啰啰嗦嗦、琐琐碎碎、反反复复地问了整个小时,都问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母亲才悻悻然地放弃了这一项“疲劳轰炸”式的“审问”。

然而,陆安全的“苦难”并没有因此而划上句号。

次日,上学去。第三节时,校工突然到课室来,嘱他火速到校长室去。

一踏进校长室,他仿佛感觉到有人用一条辣椒擦他的脸,擦他的脑,火辣辣的感觉,从他的双颊迅速蔓延到脑部去。

母亲!啊,母亲!

他的母亲,正阴沉着脸,坐在校长室里。校长的桌子上,正正地放着那份该死的“神秘礼物”!

当着母亲,他向校长道出了整项事件的始末,校长把事情交给训育组去调查。训育主任分别召见了全班学生,人人“口供”一样,这才完全证明了陆安全的“清白”,但是,主办舞会的班长,却也因为这份“神秘礼物”而吃了校方一顿训斥。

得回了“淸白”的陆安全,却从此成了同学眼中“不安全”的分子——明明是无伤大雅的一个小玩笑,但却沸沸扬扬地弄得举校皆知;而且,还麻麻烦烦地闹得训育组介入调查!大家都觉得很尴尬,很没面子,很无趣,很无稽,很生气。以后,便对陆安全这个人敬而远之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陆安全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独行侠”了。在家里,不说话,在学校,更不。

这天下午,有风,女孩说话时那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悉悉索索地从耳畔掠过的风,让陆安全觉得十分惊讶的是:这风,十分悦耳。此刻,她的声音,饱饱地孕含着甜甜的笑意:

“我的嘴巴,常常给我惹祸。明天,到新的学校去报到,我要用一张胶布来粘嘴巴,不要再让妈妈为我的事操心了。”说着,表情渐趋严肃:“我很爱我妈妈。呃,我忘了告诉你,我父母很早便离婚了。我妈妈在一家工厂当品质管理监督员,一个人赚钱养我,不容易呢!妈妈总觉得不能让我在一个完整的家庭长大,对我有所亏欠。她对我,总是千依百顺。有时,我做错了事情,她也不舍得骂我。每次,学校因为我犯规而记过的时候,妈妈总帮着我一起骂学校。可是,最近一次,我们在学校填妥了转校表格后,妈妈回家时,眼圈一直红红的。那天晚上,我还听到她在卧室里偷偷哭泣的声音。你看,妈妈怕我伤心而不让我知道她很伤心。我忽然间便觉得妈妈的伤心让我长大了,我再也不要让妈妈为我的事操心了。转去仁义中学以后,我要洗心革面,做个别人眼中规规矩矩的好女孩。我不要再听到妈妈的哭声,更不要看到妈妈的眼泪了!”

啊,这女孩,竟然也同他一样,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陆安全的心,起了一阵溫柔的悸动。女孩一番至情至性的话,竟也唤起了他心坎深处对母亲的一份沉睡着的感情。此刻,他眼前浮起的那张属于母亲的面孔,不再是跋扈的、专横的、严厉的、严峻的。他想起了小时去游乐场走失了那一回,母亲发狂地喊他叫他而找到他时,泪流满脸的那一张释然的面孔;他想起了吃饭时,总把肉呀菜呀拼命往他碗里塞的那一张关怀的面孔;他想起那张看着成成绩册时,绽放着快乐亮光的面孔;他想起了那张平时生活铢锱必较而当他伸手讨钱买书时,总是微笑应允的面孔……

于是,在下午亮丽的阳光里,他从学校门口的石礅上站了起来,说:

“我要回家了。”

女孩也站了起来,说:

“好啦,一起走。”

经过一座组屋楼下的空地时,女孩忽然停了下来,仰头看他,说:

“在这里玩玩,才回去吧!”

陆安全看着她,狐疑地问:

“玩?玩什么?”

女孩把手中的袋子放在地下,蹲下,拉开袋子,取出一双溜冰鞋。陆安全一看,双目难以遏制地亮了亮,不过,头颅却下意识地摇了摇,说:

“我不会玩。”

几年前,当这玩意儿风靡岛国时,陆安全也曾要求母亲给他买一双溜冰鞋,可是,母亲想也不想,一口便拒绝了。她喋喋不休地说道:

“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危险吗?跌一跤,脊椎骨便断了。你难道要为了片刻的欢乐而往床上躺一辈子吗?你爸死得早,我全部希望就放在你身上,辛辛苦苦地赚钱养你,供你读书。你如果为了一时贪玩而变得半身不遂,我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爸爸……”

陆安全霎时闭上了眼、闭上了嘴、闭上了心。啊啊啊,爸爸死得早,是事实;母亲全部希望就放在他身上,也是事实;辛辛苦苦地赚钱养他供他读书,更是事实,他都明白,他都了解;他感激,他也感恩。但是,但是,为什么母亲每时毎刻都要把这事实含在嘴里、挂在嘴边呢?母宗难道不明白:刻骨铭心的真理一说再说,终会沦为过耳不入的唠叨?

打了退堂鼓的陆安全,把这“秘密的心愿”默默地埋葬在心坎深处。现在,看到这双他曾经梦寐以求的溜冰鞋,他那张平时显得极端木讷的脸,罕见地散发出一种柔和的亮光。

身子纤秀的女孩,出奇地长了一双很大的脚,她一边把溜冰鞋套在脚上,一边说道:

“每次穿上这鞋子,我便觉得自己变成了—只鸟。”

“鸟?”

“是啊,鸟。”女孩脸上露了快活的微笑:“学校里有太多太多叫人不愉快的条规,只有在玩这溜滑游戏吋,我才享受到一种无拘无束的快乐。”

套上了溜冰鞋而在空地上溜来滑去的女孩,果真成了一只鸟。此刻,她化身为一只海鸥,在微风的吹拂下,它仿佛闻到了海浪的气息,它仿佛听到海涛的欢歌,它有一种与大自然契合无间地融为一体的快活。辽阔的天空,是它嬉戏的广场,滑翔高飞时,它在厚厚的云絮里欢快地翻腾打滚;迂回低飞时,它呢喃地与海浪分享心中的小秘密。

飞、飞、飞、飞、飞。

陆安全看得双眼发直。女孩在娴熟地溜滑着时,轻俏的身子,化成了一团朦胧的影子,她奔驰、飞舞、翻騰、旋转,简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那种忘我的快乐,像个传染菌,深深地感染了他。

海鸥倦了,飞到他身畔。

女孩那张大汗淋漓的脸,满满都是快活的笑意。解下溜冰鞋,推到他脚旁,怂恿地说:

“试试,你试试。”

他本能地推开了那双溜冰鞋,说:

“我不会。”

女孩热心地说:

“穿上,穿上!我教你!”

穿上了溜冰鞋的陆安全,不像海鸥,倒像企鹅,跌跌撞撞, 笨笨拙拙。女孩耐心地挽着他,亦步亦趋地走,走了一圈以后,放开手,陆安全失去了“扶持”,顿时觉得自己好似走在悬崖的边缘,随时随地会滑落山崖,粉身碎骨。心一慌,双手乱抓,整个人摔倒在地。女孩哈哈大笑,一边扶他起来,一边说:“你要放开胆子才能学得好呀,不要像这样畏首缩尾的。来,勇敢做个开心人!”拉着他,走到空地的中央,女孩猛地放开了手,还轻轻地朝他推了推,他蓦然失去重心,像一支离弦的箭,整个人,斜斜地滑了出去。滑呀滑的,来到了空地的边缘,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直直地朝旁边的沟渠掉了下去。一阵剧痛过后,他瘫倒在那干涸的沟渠里,哀哀呻吟……

在朝家门驶去的计程车里,女孩再三再四的道歉。陆安全苦笑着应:

“没关系,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太笨拙。”

在这一刻,与其说他在为自己扭伤了的足踝担心,倒不如说他在为母亲的质问而担忧。直话直说,必然引来轩然大波;捏造谎话,万一被拆穿,后果堪虑。他坐立不安,忧形于色。

女孩误解了他的痛苦,热心地说:

“我认识一位中医,医术高明。不如,现在,我带你去找他?”

陆安全摇头。

女孩自责地说:“都是我不好!我该死!你住几楼,我扶你回家!”

陆安全忙不迭地应道:

“不必!不必!只是小小地扭伤了一点点,我自己会回去!”

然而,计程车在住家楼下一停,陆安全便脸色大变了。

他的母亲,正一脸焦灼地站在楼下的梯阶旁,四处张望。看到了他们从计程车里钻出来,立刻便冲了过来。女孩不知就里。伸手挽他,他立刻摔掉了她的手。

母亲冲到他们面前,杀气腾腾地问:

“安安,你滚到哪里去了!我一整个下午好像一个疯婆子一样跑来跑去找你。你说,你到底野到哪里去了!”

话,是对着陆安全说的;一双眼睛,却伸出了两把尖尖的刀子,去切去割那女孩。

女孩冷静地看着她,不亢不卑地说:

“伯母,我叫张盈盈,也是仁义中学的学生。刚才我教他玩溜滑游戏,不小心,让他摔着了,很对不起。”

母亲的脸闪出令人心悸的青光,陆安全见势不对,急忙对女孩说道:

“你先回去吧,计程车等着呢!”

女孩坐进计程车,扬了扬手,说:

“再见啦,记得去看跌打医生啊!”

跌打医生检验了他的足踝之后,发现只是扭伤,为他推拿了一阵子,又配了跌打药水,嘱他在家里休息—两天才去上学。

母子两人回家后,一如陆安全所料,他陷入了一场没完没了的“审讯”里,尽管把下午的事情巨细靡遗地和盘托出,可是,母亲始终半信半疑。所有的耐性被耗尽了的陆安全,闭上双目,任凭母亲再三“审问”,都不再开口了。渐渐地,母亲的声音变成了耳边全无意义的杂音,他在半睡半醒的朦胧里,突然听到母亲以发狠的声音说道:

“好!我问你,你不答我,我明天就去你的学校问个清楚。那个张盈盈,穿得妖里妖气,一点羞耻之心也没有,整个肚脐都露出给别人看,你说她是学生,我真不敢相信!如果说她真的是学 生,我也要让你的老师知道,她将你弄伤,居心何在……”

他的睡意,立即烟消云散,以近乎哀求的口吻,他对母亲说道:

“妈!我求你,别去学校!这一次,就算是我做错了,我对不起你,好了吗?”

“你没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我,所以,你才怕我去学校查这事,是不是?”母亲咄咄逼人:“你爸死得早,我全部希望就放在你身上,辛辛苦苦地赚钱养你,供你读书,你却大白天出去和女孩子鬼混。弄成这个鬼样子回家来,你如何对得起我?我又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

陆安全闭上了双眼,他忽然很想念很想念那个再也见不着的爸爸。当爸爸那张含着慈和微笑的脸在眼前晃动吋,两行眼泪,从他紧紧闭着的眸子里静静地流了出来。

次日,闹钟一响,陆安全便翻身坐起来,足踝还隐隐作痛,不过,他打算上学去,他不愿意留在家里听母亲无谓的唠叨。换了校服,走出大厅,看到穿戴整齐的母亲,他吓了一跳,问:

“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昨天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要去你的学校,把那件事搞清楚。”

陆安全的一张脸,霎时变成了调色盘:青、红、白、蓝、绿, 交替更易,他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被逼到了墙角的老虎,焦灼、愤怒、无助。在这样的心理煎熬下,他再也忍受不了,大声吼叫:

“我不是已经和你解释清楚了吗!为什么你还要到学校去让我丢脸!”

母亲被他失常的吼叫激怒了,直直朝大门走去;一面走,一面气冲冲地喊道:

“你就是心里有鬼,才会怕我到你的学校去!我偏要去,现在就去!”

血,全都冲了上他的头颅,他喊:

“你去,你真的去,我就跳下去,死给你看!”

母亲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大门。他觉得冲进头颅的血像喷泉一样“哗”地散了开来,把他仅有的一点理智全都蒙住了。他冲到咫尺之遥的阳台,踏上搁在那儿的一张小凳子,翻身一跃,整个人,便从二十层高的住家直直地飞跃下去。可是,在身体失去重心的那一刹那,他便惊悸万分地想用手去抓栏杆,他想飞回去,但是,不行。他像一只想要从高处学习飞翔的企鹅,在母亲撕心裂肺的惊叫声里、在母亲懊悔终生的哭喊声中,笨笨拙拙的朝地面直直地坠了下去、坠了下下……

 

3

在他放大了的遗照旁,供着一盘卤排骨、一碟炒菠菜。

旁边,坐着一个妇人。

在短短的几天里,鬂发尽白。

 

取自短篇小说集《阳光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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