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的蜻蜓》


书名: 含笑的蜻蜓
出版社: 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91
作品选读: 一袭舞衣

内容简介:

尤今说:“代沟之所以产生,原因只在于成年人不肯、不愿耐心的翻一翻、读一读年轻人写在心坎深处的那一部无字之书。”尤今以绝大的耐性读了这一部书,然后,以一贯温馨的笔调,写出了五个充满了温情的故事。通过了年轻人的故事,反映了年轻人的心声。故事贴近生活,书中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作品选读

一袭舞衣

尤今

(一)

当镜子里出现那个清晰的映像时,许婉文不敢相信,镜中人竟是、会是、就是她自己。

小圆领、荷叶袖、束腰、蓬松大圆裙,把她初发育的身裁烘托得完美无暇。平时被古板的校服掩饰着的优点,此刻,在镜子前方,全都一览无遗。最特别的是裙尾那三层相叠着好似波浪般的绉纱,看起来很累赘,但是,穿在身上,却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飘逸感。

耳畔响起了裁缝张阿姨的声音:

“怎样,满意吧?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么?”

修改?她迷惑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多一分嫌阔、少一分嫌窄哪!

她同班的好友姚绮湘以夸张的语气大声囔道:

“哇,婉文,简直好象仙女下凡呀!”

她的脸泛起了一股红潮,伸手打了绮湘一下,转头腼腆地对张阿姨说道:

“行啦,不用改了!”

把这袭白色的纱质大圆裙换下,许婉文打开了书包,小心翼翼地从暗格里拿出了一个小皮夹。小皮夹里面有一张五十元的钞票,整整齐齐的摺成了小小的四方形。她用食指与中指慢慢地把钞票夹出来。

这袭纱裙,连工包料,五十元。

张裁缝接过了钱,笑笑地说:

“完全没有赚你的,收回本钱而已!”指了指绮湘,又说:“她母亲是我几十年的老主顾啦,你又是学生,我也就随便啦!”

婉文在极端高昂的兴奋情绪里,忍不住向她鞠了一躬,说:

“阿姨,谢谢,谢谢你!”

取了盛放衣服的大纸袋,两个女孩儿乘搭电梯下楼来。

户外阳光极猛,一点风都没有,路边的树,一棵一棵的恹恹欲睡。女孩儿就站在树荫底下谈话。

绮湘扯了扯婉文的肘子,问道:

“喂,还有两个月,就要上台表演了,你高兴吗?”

“我好怕咧!一想起来,整颗心便卜卜卜卜的跳个不停!”婉文据实以告,脸上大大小小的暗疮,每一粒都涨得通红通红的。

“怕什么!又不是你一个人在台上演独角戏!”绮湘为她打气:“当初高老师选你演仙女,班上有许多人不服气,你可得争气哟!演得好好的、美美的,让她们口服、心服,再也不能说你的闲话!”

婉文默默地点了点头,感激地握了握绮湘的手。

“下一回排练,是什么时候?”

“星期一。”

“高老师也会留下来看吧?”

“她每次都留下来指导我们的。”

“我看她累得很,挺着个大肚子。”

“预产期在九月呢!”

“哦?还有三个月就要生啦!她去生产以后,不知道谁会来教我们英文?”

“一定是代课老师啦!”婉文忽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真不舍得她。”

太阳把树下的那一块荫凉无情地烤热了。

绮湘伸手把额上的汗揩掉,问:

“要不要到乌节路走走?”

婉文摇摇头,把满脸的阳光都摇掉了:

“我必须回家帮忙妈妈。”

两个女孩子,慢慢地朝车站走去。

(二)

一踏进那狭小局促的两房式组屋,各种各样的熟悉已极的嘈声,便排山倒海地向她倾泻过来:水哗啦啦地流着的声音、母亲大力洗衣搓衣的声音、年幼孩子哼哼唧唧的哭声、妹妹不耐烦的呼喝声。

母亲为别人所照顾的那名三岁的孩子小亮,坐在地上,正哭得昏天暗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妹妹婉贞看到她,立刻喊道:

“姐,你回来得正好!这个小东西,整天哭、哭、哭,烦死人了!”

说着,目光一转,看到了她手上的那个大纸袋,立刻好象青蛙一样的跳了过来,伸手便去夺那个纸袋;婉文迅速的把纸袋挪到身后去,用手把婉贞的来势挡开了,说:

“嗳,别胡闹,你的手,都是颜料,会弄脏衣服的!”

说着,踅到屋后去。在敞开的冲凉房里,母亲正蹲在那儿,搓洗那永永远远也洗不完的衣裳。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婉文,半侧着脸,问:

“怎样?衣服还合身吗?”

“好极了!”婉文兴奋地答。

“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一个衣架,你去把它挂起来吧!”

婉文看着母亲那刚届中年却已佝偻了的背、还有,头上这里那里大量地冒出来的白发,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了一股酸楚的感觉。

“妈,你去休息吧,我来洗。”

“你去熨篓子里那一堆衣服吧,待会儿要赶着送回去给何太太的。”

婉文应了一声,进房去。细心的母亲,已经把一个衣架放在床上了。婉文把那袭白纱衣裳挂了起来,一个朦胧而美丽的梦境,就这么真真实实的在眼前摊了开来;婉文似乎已经看到穿上白纱衣裳的自己在舞台上美妙地飞旋的模样儿,台下一波一波如雷的掌声,使她完完全全的陶醉了。将她拉回来现实世界的,是妹妹的喊声:

“哇,这么美!”

妹妹走了进来,一脸都是钦羡的神色。

“姐,后个星期六是丽丽的生日,她要在家里举行一个舞会,你借我穿穿啦!”

“不行!”婉文斩钉截铁的说道,话一出口,觉得自己口气太硬了,赶快又放柔了声音,说道:“等我学校的表演过后,我把它送给你啦!”

“啊,你不要骗我!”婉贞稚气地用她的尾指去勾婉文的。

(三)

星期一。

中四丙班参与表演的二十来位学生,都齐集在礼堂里。

这是一出趣味性与教育性兼而有之的舞台剧,没有对白,剧情的发展,全靠演员的动作辅以背景音乐来加以带动。故事是叙述一名在藉的学生误交损友、误入歧途;而后又得益友指引而改邪归正的整个经过。

为了增强戏剧的效果,高意棠老师决定以“魔鬼”来象征损友而以仙女来象征益友。

中四丙班长得高大硕壮的班长陆雄晖被挑选为主角;另外四位男同学扮演魔鬼、四位女同学扮演仙女。

舞台剧共分成四幕。

第一幕,陆雄晖演独角戏。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规规矩矩的回返空无一人的家里。吃完午餐后,留在厅里做功课。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是损友拨电给他,约他外出。家中无人,他觉得寂寞,应邀而去。

幕落。

第二幕开始时,四个扮相狰狞的魔鬼伴着衣着朴素的陆雄晖出现了。他们教陆雄晖吸烟、喝酒、赌博、勒索;陆雄晖起初一再抗拒,然而,最后,却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诱惑,终于沦落了,成为了魔鬼的“同道中人”。

幕落。

第三幕又是陆雄晖挑重担。这时的他,已经成了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他发型怪异,衣着时髦。右手夹着香烟、左手紧握酒瓶;步履蹒跚地走进赌窟里,和另外三名赌客赌扑克牌。赌输了,他掀起桌子,动手打人。

幕落。

第四幕掀开时,陆雄晖一个人奄奄一息的躺在舞台上。随着一阵阵悠扬的音乐,四名穿着白纱圆裙的仙女出场了。其中三名仙女的手上各各拿着一根仙棒,棒子上系着一颗大星星,星星上面,各各贴着一个以碎纸缀成的字;这三个字合起来,是:真、善、美。另外一位仙女,由许婉文扮演,手上不拿仙棒,她提着花篮,篮子里放满了以五彩玻璃纸制成的小星星,跟在真、善、美这三名小仙女的后面。仙女在陆雄晖身畔载歌载舞,劝他戒烟、戒酒、戒赌。每当陆雄晖点头一次,许婉文便自篮子里抓出一把小星星,撒在陆雄晖的头上,以此象征他前景一片璀璨。

剧终时,一直坐在台下认真地观看整项采排的高意棠老师,站起身来,热烈地鼓掌。

学生们兴奋地从台上跃到台下来,争先恐后的发问:

“怎样?老师,可以吗?”

“老师,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吗?”

“老师,我刚才心情紧张,乱了舞步,差一点追不上音乐哪!”

“老师,我仙棒上的那个善字,无端端地掉了下来,怎么办?”

“老师......”

“老师......”

高意棠老师呻吟般的喊道:

“啊,窗口,我要开窗口!”

礼堂哪来的窗口?

学生们孤疑地望着高意棠老师。

高老师一面拭汗,一面笑道:

“你看你们,筑了那么厚的一道人墙,快要把我闷死了!”

学生哄然大笑,迅速的散了开来,有人领先在地板上坐了下来,其他的人,也纷纷地跟着坐下了。

高意棠老师看着这一群围着她席地而坐的大孩子,一抹欣然的笑意,好像自水底冒出来的泡泡一样,在她那张因怀孕而略略显得有些许浮肿的面孔上跳跃着;而一种属于母性的温柔,也在此刻紧紧地抓住她的心。

她清了清喉咙,说道:

“孩子们!你们表演得实在是太好太好了!”

孩子们一张张期盼的脸,全都露出了快活的笑意。

“舞台表演,靠的是群体的合作。陆雄晖很有演戏的天份,可是,如果没有其他同学的合作,陆雄晖纵然有再高的演戏天份,也没有办法把他的演技好好的发挥出来!”

学生们默默的点头。

“在九月份建校二十周年的庆祝大典上,将会有许多外来的宾客受邀前来观赏你们表演,所以,你们一定得多排练几次,熟能生巧嘛!记得:我们只许成功,不许失败。”顿了顿,又说:“我已为你们向校方争取到几项小小的权益:凡是参与表演的,每个人将会被记上两个大功;还有,表演那一天,每位表演者都可以领得两张入场券,邀请你们至亲的人前来观赏!”

同学们发出了欢呼声。

“好啦,今天大家都很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同学们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挥手向高意棠老师说再见。

许婉文也跟在同学后面,走了出去。然而,还没有走出礼堂的大门,便听到高老师呼唤她的声音:

“婉文!”

她停下了脚步,以怯生生的目光迎接高意棠老师温熙的笑脸。

“婉文,我送你回家。”

“啊,不必,不必......”婉文忙不迭的摇手说道。

“没关系,顺路。”

上了车,发动了引擎,车子朝红山区直直地驶过去。婉文偷眼望高意棠老师,看到她额头上的点点汗珠,她真想伸手用纸巾为她拭去。

“婉文,还喜欢这个舞台剧吗?”

婉文大力的点头,舌头好象打了结一样,全然发不出声音来。

高意棠老师侧头看了看她,语调一贯的温和:

“你跳舞那袭白色的纱裙,做好了吗?”

婉文又点头。这一刻,她真痛恨她自己那根周转不灵的舌头。

“我知道你的家境不太好,这袭纱裙,我替你出钱,好吗?”

“啊,老师,不要!”婉文心一急,话就顺顺地出了口:

“不要!钱,还了,已经还了!”

“还了多少钱?”

“五十元。”

高意棠老师“嗯”的应了一声,就没有继续在这话题上兜转了,婉文暗暗松了一口气。

静默了一会儿之后,高意棠老师又开口说道:

“你刚才在舞台上撒星星的手势非常的自然,只是在舞台上的舞步还有点生硬,你回家以后,自个儿多练习几次,就行啦!”

“我,我,”婉文舔了舔干燥的双唇,说:“我很紧张。”

高意棠老师轻轻地笑了起来,说:

“傻孩子,怕什么呀!把台下的人,全都想像成小蚂蚁,你就不怕了呀!婉文,说说看,你怕蚂蚁吗?”

一番话,把婉文也说得笑了起来。

车子在婉文所住的那座组屋楼下停了下来。

“老师,谢谢您,再见!”

“等等,你等等。”

高意棠打开了皮包,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婉文一见,如遇鬼魅,急急的开了车门,跳了出去,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要,老师,不要!”

说毕,急急朝家门跑去。

高意棠轻喟一声,把钞票塞回皮包里,望着那渐远渐小的黑影,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贫穷、丑陋、自怜、自卑。朋友不多、师长不爱。什么公家的职务都轮不到她,任何班级代表都选不上她。她在学校里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不讨人喜欢的倔强、还有,无止无尽的不快乐。上了中学四年级,一位富于爱心的老师看出了她的不合群、不快乐,因此而刻意照顾了她────私下开导她、公开赞扬她,同时,还尽量给她机会当班代表而参加全校性的比赛。她不是一块扶不上壁的烂泥,为班上争取了荣誉的同时,她也为自己争取到自信与自尊。这可以说是她一生的转捩点:自此以后,她变成了一个开朗而快乐的人。这位老师,给了她一生受用无穷的启示。现在,为人师表,她也尽量的去帮助那些受人忽略的学生。优秀的孩子,自然会有无数锦上添花的人,而她,高意棠,决定当个“雪中送炭”的老师。

她是中四丙班的级任。记得第一天到中四丙班上课时,她便注意到这位坐在窗口旁边默不作声的女孩。下巴很长,好象多长了一截肉。两颊和额头,都长了暗疮。一粒粒圆圆的,红红的,有些还含着浊黄的脓。眉眼倒还分明,鼻唇的形状还蛮好看的,只是有粒特大号的暗疮恶作剧似的长在她的鼻头上,使她的鼻子看上去整个地走了样。

很静,大部份的时间都把目光黏在书本上,有时以为她神游物外,但就课本的资料而向她提问时,她总以蚊叫般的声音把正确的答案说出来,说完后,整张脸挣得通红,很显然的,她对自己全然缺乏信心。

高意棠特意翻查她的档案记录以便了解她的家庭背景。

母亲胡春花,是家庭女佣。父亲早逝,有一名妹妹,比她小一岁,在同校读中三。

是贫苦学生。

高意棠老师注意她和班上同学相处的情况,发现她除了邻座的姚绮湘以外,就没有和别的同学打交道了。

是孤独女孩。

高意棠老师决定帮助她。

过了不久,校方宣布,今年是建校二十周年,校方准备大事庆祝。全校四十二班,每个班级必须呈献一项节目,再由评选委员会从中挑选其中最出色的十班,在八月八日的庆祝仪式上表演。

这项消息,好象是一枚快乐的手榴弹,在校园里爆开了,兴奋的碎片,溅得每个角落都是。

每一个班级,都忙忙碌碌的进行筹备工作:构思表演的节目、遴选参与表演的同学;然后,开始一系列的排练。

中四丙班决定推出短小逗趣而又饶富意义的舞台剧,挑选演出代表时,同学们众口一词的推选了外表英俊而性子活泼的陆雄晖担任主角;四个魔鬼也毫无困难的选出了;剩下来的,是要推选仙女、赌客、还有一些当作布景的路上行人。

在推选工作进行时,高意棠老师注意到:许婉文的头高高地仰着,呆呆地看着黑板上一个一个先后被提出来的名字,眼神是美丽而遥远的、目光却是哀愁而绝望的。

高意棠老师暗暗在心里打了个主意。

她以目光在班上巡逡了一遍,然后,以一种比平时上课略高的嗓音说道:

“四名仙女当中,有三名代表着真、善、美,另外一名扮演仙女群中的大姐姐。这位大姐姐,我需要身裁高佻的女同学来扮演。”

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会儿,看着一张一张对着她的兴奋的面孔,继续说道:

“我看,这位大姐姐,就由许婉文来扮演,好不好?”

这个建议,太出人意表了,班上立刻起了骚动,杂声四起。

当然,感到最意外的,是许婉文。她的脸在这一刻骤然变成了“调色板”:白色、灰色、青色、红色,交替更易。

高意棠老师担心弄巧成拙,立刻作出镇压大局的解释:

“婉文身裁高瘦,穿上白纱大圆裙,很有大姐姐的气派。其他三位仙女,我们需要身裁较矮小而高度一致的。来,你们提名吧!”

一谈到提名,同学的注意力暂时被分散了,许婉文在众人以目光所筑成的围墙夹缝里偷偷地喘息。高老师刚才那个建议对她来说,好象是一则“天方夜谭”。

演仙女?凭什么?

她下意识地用手触摸鼻头上的那一粒大暗疮。这许,这只是老师一个善意的玩笑吧?或者,仅仅是一场稍纵即逝的美梦?

她的头,越俯越低,完全没有勇气再抬眼上望了。

下课时,许婉文在姚绮湘的陪伴下,去找高意棠老师。

站在高意棠老师的办公桌前,她将涣散在体内的勇气凝聚起来,飞快地说道:

“老师,我不要演。”

高意棠老师以温婉而坚定的语调说道:

“婉文,抬起头来,看我。”

婉文抬起头来,接触到一双温和的眸子。

“告诉我,为什么你要辞演?”

“我,我演不好!”

“你还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会演不好?”

“我,我......”

高意棠老师站起身来,亲切地搂了搂她的肩膀,说:

“说说看,你喜欢演这个角色吗?”

婉文咬着唇,半晌,点了点头。

“行,喜欢就行了!”高意棠老师的声音,满满的都是甜甜的喜悦:“舞步很简单而已,又没有台词,多练习几次,包没问题的!”

尽管让许婉文扮演仙女一事让许多同学心存不满,可是,由于这是高意棠老师的决定,而高意棠老师一向备受同学爱戴,所以,不久之后,大家都把这事当成一个既成事实来接受了。

中四丙班构想新奇的舞台剧在同学落力的演出里,顺利的通过了首轮的淘汰赛而进入了表演圈。

现在,大家都在为那一日的荣誉而拚命努力。

(四)

经过了两场排练之后,婉文拖着疲乏的身子回返家门。

母亲一手抱着小亮,一手摺叠刚刚晾干的衣服。

婉文放下书包,赶快伸手去接小亮,母亲看到她被汗水沾湿而黏在身上的校服,依旧抱紧了小亮,温婉地说:

“你先去冲个凉吧!”

她开了水喉,让水流进塑胶桶里,装满了一桶,才用杓子慢慢地把水往身子淋,冷水与肌肤相接,有痛快淋漓的感觉。

刚才在台上排练的情景,还好象走马灯似的在她脑里回旋。

被高意棠老师挑选为演员,而且,演的是仙女,对于她来说,是一个比梦境更象梦境的事实。这个事实,化成了一块很大很大的糖,凝在心上,每一忆及,便有一种泌心的甜味溢了出来。

对于高意棠老师的这个决定,同学们最初自然是排斥的,可是,经过了这些时日的相处,参与演出的这批同学,都接受了她。就拿今天的排练来说吧,当她按照剧情的需要而把手制的星星撒在地上时,有些同学不慎把好些星星踏扁了;排练过后,扮演“真”、“善”、“美”的那三位女孩子,便自告奋勇地告诉她,她们会抽空给她补做一些星星以备用。婉文觉得隔在她与同学之间的那道大鸿沟,正一点一点的合拢了。在学校这些年,她的心境,从来没有这般清朗快乐过。

冲好了凉出来时,小亮已经在母亲的臂弯里睡过去了,她把小亮抱进房去,放在地板的垫褥上;然后,踅到衣柜旁,拉开橱门,小心翼翼地把那件纱裙取了出来,放在身上比了比,内心又泌出了一股甜意,这股甜意在她的唇边绣出了一朵可爱的笑花。

(五)

距离演出,就只有短短的一个半月了。

同学们由双周练习一次,改为每周练习一次。

这天,又是同学们留下来练习的日子,然而,上课时,同学们却发现一向极少缺课的高意棠老师居然没到学校来。接着,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来,情况非常的不寻常。

班长陆雄晖到办公室去打听,回返课室时,以沉重的语气对班上同学说道:“坏消息!”

大家在鸦雀无声的寂静里等待。

“高意棠老师进了医院!”

同学们争先恐后的发问,造成了一片模糊的喧闹,人人都在说话,可是,谁都听不清楚他人在说些什么。

班长蓦地大喝一声:

“安静!大家请安静!”

一波一波的声浪渐渐的弱了下去,陆雄晖这才继续说道:

“高老师进医院,是因为她早产。”

“早产!”同学们忍不住惊呼起来,七嘴八舌的问道:“我们今天放学一起去看高老师,可以吗?”*

“不行!我问过了,主任说高老师身体很弱,不能接受探访。”

这项坏消息,好象是一架庞大的抽吸机,一下子把班上那股活泼的气氛,全都抽走了。

接着下来的几天,同学们到处去打听有关高意棠老师的消息,终于,从其他老师的口中,同学们知道了高意棠老师在家里不慎跌了一跤,造致早产。不足月的婴儿,体质非常的弱,养在氧气罩里。祸不单行,高意棠老师早产之后,又遇到血崩,有一度情况非常的危急;现在,虽然已经脱离了险境,可是,整个人非常的虚弱。

同学们知道情况后,都难过得不得了,加上不能到医院去探访她,全班同学的情绪一时都显得很低落;有几位女孩子还泪撒课堂哪!

一周过后,代课老师在同学们全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步入了课室.

非常年轻的一张脸,长而黑的头发,打了一条粗粗的麻花辫,随意地拖在脑后。瓜子型的脸蛋,光滑洁亮,一双滴溜溜地打转的眼睛,老是笑意盈盈地说着无声的话。

她一步入课室,便以她的外型轻而易举的攫去同学们的心。

她自我介绍:

“我是谢家旋,刚刚大学毕业。我打算到美国去进修一年的戏剧课程,现在,正在等待入学批准通知书。”

顿了顿,又说:

“我和你们学校的主任是邻居,是他通知我你们学校暂时有个空缺,嘱我来代课。我很年轻,又没有教学经验,你们可不能欺负我哟!”

同学们都哄堂大笑。

她声音清脆、吐语清晰,把一篇平淡无奇的课文讲得妙趣横生,两节课上过以后,同学们都打从心里头喜欢她。几天过后,原本对高意棠老师那一份迫切的思念竟在这种新的兴奋状况中慢慢的淡化了。

由于高意棠老师进了医院,学生们已经有两周没有留下来排练了。这天,他们决定留下来,穿上戏服,进行正式的采排。

虽然是排练那曾经排练了许多多的舞台剧,可是,这一回,同学们的心情却很不一样。

莫名的兴奋、莫名的紧张、莫名的不安,加上莫名的焦躁。

只因为在今日的排练中,坐在台下观看的,是谢家旋老师;而谢家旋老师对戏剧很感兴趣,恐怕她对同学们的要求也会比高意棠老师来得严。

随着乐声响起,同学们战战兢兢的按照原定的程序演出了。

谢家旋老师目不转睛的看。

四幕演毕,参与演出的学生全都汗水涔涔,衣衫尽湿。

坐在台下的谢家旋老师,脸露微笑,轻声鼓掌。同学们还未开口,她便说:

“你们先去换衣服,再到食堂去,我请你们喝水。”

给每一位同学叫了鲜橙汁,口渴、加上心绪不安,几乎每一位同学都“骨碌碌”地把鲜橙汁一口气喝光了。

谢家旋老师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

“再来一杯吧?”

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辞谢了,人人都以炯炯的目光望着谢家旋老师。

谢老师好整以暇的开口了:

“整体来说,这个舞台剧的构想是不错的,你们的表现也很好。但是,对于一些小节,我却有些意见。”

班长陆雄晖立刻站了起来,朝谢家旋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以夸张的口气说道:

“老师,请多多指教!”

同学们忍不住笑了起来,无形中把紧张的气氛冲淡了。

“首先,我觉得第一幕所用的音乐,太过热闹了,和剧情配搭不上;应该换一阙较为安静的、沉重的,借以把主角内心的寂寞通过乐声渲染出来。”

同学们频频的点头,表示赞成。

“再来,我觉得那几个魔鬼的装扮太过保守了,戏剧效果不够强烈。魔鬼头戴彩帽,倒像是去参加圣诞舞会的......”

同学们爆出了笑声,有人戏谑地插口说道:

“哎哟哟,撒旦舞会!”

“我认为,你们应该用彩色颜笔来设计鬼脸,这样一来,你们一出现,便能震慑全场,收到声势夺人的效果。如果你们明天下午有时间,可以留下来,我会把颜料从家里带来,帮你们设计。”

同学们拍手叫好。

“还有一个小节,我觉得会影响演出的效果。”

谢家旋老师说到这儿,目光转了转,停驻在许婉文的脸上。

在这一刻,心跳如鼓的许婉文觉得自己的呼吸快要停顿了。

谢老师微笑地朝她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许婉文。”她低声应道,脸上每一颗暗疮都好象是刚刚举行了“亮灯仪式”,红得发紫。

“许婉文。”谢家旋老师轻轻地念了一遍,说:“嗯,好名字!”

许婉文的脸色,益发红了。

接着,谢家旋老师把话转入了正题:

“我觉得婉文所扮演的这个角色,应该取消。”看到同学们露出惊愕的脸色,谢家旋老师加快了说话的速度:“代表真、善、美的这三位仙女,应该一手拿仙棒、一手握着那些玻璃纸制的小星星,劝陆雄晖戒烟、戒酒、戒赌,劝成了,便直接把星星撒在陆雄晖身上;这样一来,主题表达的方式会显得更加的明确,观众也不必大费踌躇的猜测婉文身负的是什么责任。刚才我在观赏的过程中,老是觉得多了一个人在舞台上跑动,视觉大大地被扰乱了。”

同学们细细咀嚼谢老师的话,竟都觉得很有道理。

“这样吧,你们今天先回去休息。明天放学留下来,按照我的建议来排练排练,看看效果如何。”

(六)

许婉文根本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返家门的。

她两条腿轻若无物,每走一步,都好象是踩在云端里,虚虚浮浮的;偏那头,重如铅球,硬生生的把她往下扯、扯、扯,好象想把她扯进地狱里去。她觉得唇干舌燥,心里头只有一个简单的意念:

我要喝水、我要喝水、我要喝水!

是母亲来为她开门的。那张长年长日显得很疲累的脸,罕见地露出了浅浅的、欢愉的笑容,劈面便说:

“刚才小亮的母亲来过了,我向她提起你八月八日在学校表演的事,她答应了把小亮带回去自己照顾一天,到时我会同你妹妹一起到你学校去看你表演。”

“嗯。”婉文在喉咙底应了一声。

母亲见她脸色极差,忍不住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不觉得烫,便随口说道:

“我煮了薏米水,搁在锅里你自己去倒来喝。”顿了顿,又说:“我的衣服已经烫好了,你帮我送到......”

“妈!”婉文突然喊道:“我头痛!你让我睡一会儿,我傍晚才送过去吧!”

不待母亲回答,她便闪进了房间,反手扣上了门。

房里有一个陈旧的衣橱,衣橱的门内,嵌了一片长方形的镜子。镜子很旧了,镜面上这里那里的有些细细碎碎的刮痕。

婉文把手上的大纸袋底朝上、口朝下的猛地一倒,纸袋里面那袭白纱舞衣溜滑出来,在地上轻盈地摊开了,好象是一朵灿烂地盛开着的大荷花。

婉文慢慢地褪下了身上的校服,将地上的白纱舞衣轻轻地提起来,穿。然后,站在镜子前方,看。

肩膀浑圆、腰肢纤细;足踝圆润、手臂纤长。那蓬蓬张开的大圆裙,像

罩在身上一个美丽而朦胧的梦。她伸手去触那衣、那裙,有粗剌剌的感觉,显得有点扎手;啊,这不是梦,是真的。她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出神地看。慢慢的,镜子里的映象动了、动了。有一种无声之乐,悄然在狭小的房间响起。穿上了白色舞衣的这个少女,随着乐声起舞。她摇摆、打转、摇曳、旋转,双手还不时的做出撒落星星的动作。在一个大回旋当中,她的裙尾的花边绉纱勾住了床尾的一枚钉子,她浑然不觉,在她猛然翻转身子时,纠缠在钉子上的绉纱“嘶”的一声,裂了。

婉文在那裂帛的声响里醒了过来。*

两层绉纱被扯脱了,裙尾裂开一个大口,好似魔鬼的血盆大口,对着她,发出了狰狞的笑声。

婉文垂着头看,看着看着,突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嘶”地裂开的声音,然后,她的眼泪,排山倒海地流了下来......

(完)

取自短篇小说集《含笑的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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